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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2章鬼上身后续


夜风阴冷,裹挟着荒村挥散不去的腐晦与浓重邪气。

狗子肩头驮着陷入深度昏迷的三花,同和尚踏着满地泥污快步折返村内那处塌了半边屋顶的破院营地。

二人满身尘土、衣衫蹭破,脸上凝着化不开的沉郁,刚踏进院门便压着嗓子急促催促众人撤离。

“踏马的,都别睡了,赶紧脚底抹油~”

院里一众弟兄原本困意正浓,被喊声惊醒,一个个揉着惺忪睡眼、哈欠连天,陆续聚拢到二人身前。

和尚无心多做赘述,当即沉声发令。

“赶紧走,回头再说~”

众人瞧着和尚与狗子狼狈憔悴的模样,再瞥见一旁气息微弱、面色泛着青灰的三花,心头齐齐一震,再不敢有半分拖沓迟疑。

浓稠如墨的夜幕笼罩荒山野岭,东四青龙、金赖子领着数十名手下即刻忙活起来。

一群人捆扎行囊、收拢随身兵刃,逐一牵出院栏边拴系的马匹。

这个过程只有布料捆缚、铁器磕碰的细碎动静,没人高声喧哗,整支队伍都浸在仓促撤离的肃杀氛围里。

残垣围起的荒院中,零星火把轻轻摇曳,昏黄火光在断壁上晃动,将一张张紧绷凝重的侧脸映得明暗错落。

所有人没有一人回头回望这片阴气缠裹的诡秘荒村。

天地同夜,相隔百里之外的北平城,却是截然不同的人间烟火。

夜里十点出头的老城,丝毫没有沉睡的迹象。

沿街旧式煤油路灯晕开暖黄光晕,顺着长街一路绵延。

人力洋车往来如梭,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连绵脆响。

沿街茶楼酒肆座无虚席,人声喧嚷,临街戏楼丝竹弦歌悠悠飘荡,余音绕巷。

路边宵夜小摊次第点亮零星灯火,商贩的吆喝、路人闲谈说笑、老式马车轱辘滚动的声响交织缠绕,揉成独属于北平深夜的市井韵律。

八大胡同沿街暖帘灯盏摇曳生辉,长衫文人、行商过客、寻常百姓穿梭往来,络绎不绝。

晚风卷着面点面食的焦香、茶馆飘散的浓茶气,混在鼎沸人声里,整座老城灯火融融,烟火蒸腾,满是鲜活温热的俗世气息。

就在这片热闹街巷深处,一辆遍染暗红血渍的人力三轮车,缓缓停在北锣鼓巷车辇店胡同28号院门前。

这里既是牤牛一众弟兄落脚的隐秘据点,也是和尚早前置办下的水果批发铺面。

车上趴卧的万勇浑身纵横二三十道深浅刀口,满身血污浸透衣衫。

他全凭一口残存心气硬撑,攥紧随身长刀,跌跌撞撞从车上挪下,踉踉跄跄挪到大院木门跟前。

蹬车的车夫坐在车辕之上,双手扶稳车把,目光落在坐垫与靠背大片刺目的血迹上,眉头紧锁。

他暗自盘算了一番洗车开销、回去还要应付车行老板责罚的损失,眼珠一转,心里立马生出盘算。

他连忙抬脚落地,快步走到瘫倒在地的万勇身侧。

此刻万勇视线涣散,意识已然濒临溃散,指尖仍旧死死箍着长刀刀柄,费力侧过头,望向俯身过来的车夫。

三十岁上下的车夫蹲在他身旁,看着这人满身可怖伤口,温声开口宽慰。

“这位爷,你别动弹,我去帮您喊人。”

这句宽慰像是压垮万勇的最后一根稻草,紧绷多时的心神骤然松懈,他脑袋一歪,顺着台阶软软躺倒在地,彻底昏死过去。

车夫不敢耽搁分毫,快步奔到紧闭的木门旁,攥起拳头使劲叩门。

“砰砰砰~”

“有人没人,出事了~”

急促的敲门声穿透院墙,院内很快传来不耐的嘟囔咒骂。

“谁呀~踏马的~”

“大晚上的,不在家搂着女人睡觉,过来报丧了嘛?”

车夫满心惦记被血弄脏的车,不愿多做争执,连忙扬声回话。

“里面的爷,出人命了,快开门。”

院内的黑皮正光着膀子、趿拉着布鞋准备开门。

门外陌生的话音让他心头猛地一紧,脚下步伐陡然加快,面色沉郁地拉开院门,目光落在身着车夫号坎的汉子身上。

车夫深谙事态紧急,半句多余闲话都无,侧身抬手指向几步开外倒在台阶上昏迷不醒的万勇。

朦胧夜色掺着地上漫淌的暗红血迹,黑皮带着几分戒备,眯起双眼迈过门槛。

待到凑近台阶看清万勇满身刀口、鲜血汩汩外流的模样,他心头骤然一慌。

“兄弟撑住~”

黑皮守在万勇身侧,转头扯开嗓子朝着院内嘶吼。

“踏马的,出事了,勇子被人砍了!”

穿透力十足的喊声瞬间划破院落的静谧,各间屋子接连响起杂乱响动。

“弟兄们,抄家伙。”

“勇子人呢?”

“黄鳝,给老子吹哨子。”

二进院北房之内,牤牛刚从里屋走出、还在系着裤腰,闻声当即高声发号施令。

房间里接连钻出七八名只穿大裤衩、赤裸上身的壮汉,一个个拎着兵器急匆匆涌向大门。

门边,车夫看着身下血流不止、眼看就要失血危命的万勇,小心翼翼看向黑皮试探劝解。

“这位爷,要不先把他送进医院,这么下去~”

后半截话卡在喉头没能说出口,蹲在地上的黑皮骤然恍然,猛地一拍脑门连连应声。

“对,对,对~兄弟,搭把手~”

车夫没有推辞,上前同黑皮协力,将昏迷失血的万勇抬上三轮车。

院里一众汉子攥着兵刃匆匆赶到门口,连声追问:“人呢?”

黑皮扶着车身大口喘着粗气回话。

“勇子快不行了,先去医院~”

话音落罢,车夫顺势跨上车辕,身子前倾踩稳脚蹬,预备动身。

牤牛被一众弟兄簇拥在旁,望着车座上血肉模糊、气息奄奄的万勇,脸色铁青。

“愣着干叼,赶紧走~”

得了吩咐,车夫握紧车把发力蹬车,三轮车顺着胡同缓缓驶动。

牤牛草草叮嘱留守弟兄几句,赤着上身一路小跑,紧跟在三轮车身后,朝着就近的诊所匆匆赶去。

夜空流云随风游走,时而遮掩皎白圆月,天地风云自在游走,从不在意俗世里的恩怨生死。

翌日破晓,漫漫长夜终于落幕,东方天际破开一缕熹微晨光。

连夜跋山涉水奔波不停的一行人终于停下脚步,整夜翻山赶路不曾片刻休憩,所有人都被浓重疲惫缠裹。

众人腰背佝偻、眉眼耷拉,粗布衣裳沾满山间尘土与夜半寒霜,四肢沉滞酸痛,每一寸筋骨都透着熬透长夜的困顿。

空山静谧,拂晓的清风带着山间凉意缓缓拂过。

队伍寻了一处地势平缓的山坳就地扎营休整。

有人径直瘫坐在枯黄野草上闭目喘息,肩头垮垂,任由满身疲乏席卷周身。

有人默然弯腰解下背上沉重行囊,解开马匹拴绳,动作迟缓笨重,一举一动都藏着连夜赶路的耗竭。

几名累坏的人卸了一口气,就地盘腿静坐。

晨曦朦朦胧胧,淡金日光漫过连绵山峦,吹散深夜留存的阴冷,山间薄雾缓缓舒展飘荡。

不远处黄土坡旁矗立一块硕大青石,乱石堆叠的贫瘠泥缝里,孤零零生着一株桂花树。

秋日繁花缀满枝桠,细碎金黄小花挨挨挤挤,在朝阳柔光里轻轻颤动。

荒无人烟的野岭无人打理浇灌,这棵桂树却兀自开得繁盛馥郁。

清润绵长的花香顺着破晓晨风四下漫溢,丝丝缕缕缠缠绵绵,绕着整片临时营地飘散。

和尚将坐骑缰绳牢牢拴在坡边矮树,身子顺势躺倒在斜坡草地,双手垫在脑后,抬眼静静望向漫天朝阳。

东四青龙凑到他身旁席地落座,满眼好奇开口发问。

“昨个夜里,哥几个整的哪出戏?”

和尚没有应声,半眯着眼,任由山间清风拂面。

天边橘红朝阳漫铺云霞,景色绚烂得动人心魄。

另一边,大耳朵从马背小心把昏迷不醒的三花扛落,轻手轻脚将人平放在地面,随即蹲下身,伸指探向他的鼻息。

三花一张面皮泛着死灰般的青气,不见半分血色,模样酷似常年吸食鸦片之人。

狗子缓步走到二人身边屈膝蹲下,自怀中摸出一包纸烟,抽出一根递向大耳朵。

“不妙啊~”

大耳朵接过香烟叼在唇边,抬手贴上三花的额头,指尖刚触碰到皮肤便神色一变。

“坏菜,起烧了~”

他望着三花怪异的病容,压不住满心疑惑追问。

“狗哥,昨儿遇啥事儿了?”

狗子面无表情,吐出一口缭绕白烟,抬眼与大耳朵对视。

“见鬼了~”

大耳朵面露难以置信,只当对方打趣自己。

“拿弟弟逗闷子呢?”

狗子抬手一巴掌轻拍在他后脑勺。

“说了你又不信,赶紧弄点药过来。”

营地另一侧,身着青布长袍的墨兰正拢着袖口,低头帮金赖子铺整落脚的铺盖。

余下几名弟兄凑在一处低声闲谈,全都在打听昨夜和尚三人私自进山的离奇遭遇。

土坡之上,东四青龙目光始终落在地上昏睡的三花身上,再度扭头追问静坐的和尚。

“什么要紧事儿,还瞒着哥哥?”

和尚侧眸瞥他,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烦躁。

“吖的,哥仨见鬼了,满意了没?”

丢下一句话,和尚翻了个白眼,闭目倚靠在草坡上养神。

心事重重的狗子起身,迈步走向还在收拾铺盖的墨兰。

墨兰长发散乱,宽松长袍随风晃荡,昨夜亲历密室群鬼附身的诡异事后,狗子瞧见这副装扮,神经骤然紧绷,险些心头惊跳。

他稳住起伏心绪,蹲在墨兰跟前,目光直直锁着对方双眼问话。

“那对父子,有没有什么跟常人不一样的地?”

五步开外,金赖子方才卸下马背上的行李,伸手抚了下马颈,悠哉踱步走到二人近前。

狗子对他的到来视若无睹,依旧凝着目光紧盯面露怯意的墨兰。

金赖子一屁股坐在铺盖卷旁,挑眉打趣。

“怎么着,看上人家了?”

被随口调侃的狗子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墨兰被狗子直白的眼神吓得局促不安,悄悄抬眼望向金赖子,用目光暗暗求救。

金赖子无视狗子的冷淡,神色稍稍收敛,对着墨兰沉声吩咐。

“问什么,你就答什么。”

身形瘦削枯槁的墨兰怯怯瞟了一眼狗子,飞快埋下脑袋,口齿磕磕绊绊。

“大哥,泥说…”

长久闭塞少言,让她言语功能退化严重,半天捋不顺语句。

狗子耐住性子静静等候,墨兰挪到铺盖边,指尖捡起地上枯枝,一下下戳着泥土,慢慢续上话语。

“屋里的灯,全是人骨头。”

“清明,鬼节,点灯。”

“傻子,不对劲,一会变男,一会变女。”

“老头,跟傻子,讲事情。”

说到此处,墨兰飞快抬眼扫了狗子一眼,又慌忙低头,细声补充。

“过了那两天,傻子又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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