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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0 章 跳蚤市场


十月的伦敦,晨雾像一块浸透煤烟的粗灰布,松松垮垮地罩住整片战后废墟与街巷空地。

从高空俯瞰下去,莱斯特广场的连片摊位,活脱脱是一张被随手泼满杂色颜料的老旧画布。

摊位顺着广场凹凸的肌理密密铺开,层层叠叠,不见尽头。

成千上万攒动的人头,如同缓慢蠕动的灰黑色蚁群。

旧时代的厚风衣、洗得发白的粗呢大衣、战时遗留的军绿色军装,在白茫茫的雾色里揉成一片浑浊暗沉的人海。

穿巷的风没有半分空隙,尽数被市井喧嚣的人声填满,嗡嗡沉沉,裹在雾里四处回荡。

跳蚤市场的军品摊位上,金属徽章、旧枪械配件、铜制配饰折射出细碎冷光,在人潮里闪烁着碎银般的亮芒。

旧衣物拉扯成随风晃动的布帘,被秋风掀出层层叠叠的褶皱。

银器堆的冷白、老旧油画的暗黄、复古木箱沉淀的深褐,所有冷暖色调被晨雾揉杂在一起,在萧瑟的战后伦敦,熬出一团难得温热的市井烟火气。

墙根下一排排悬挂的麋鹿头标本,化作静默伫立的黑影,死气沉沉地俯瞰着来往人群。

路中央平铺的熊皮地毯,在灰蒙蒙的人潮里晕开一片沉郁厚重的深棕,透着荒野残留的肃杀。

没有人留意,在满目琳琅的西洋旧物缝隙里,那些碎裂的青花瓷片、印着繁体汉字的泛黄书页,如同沉落深海的碎星,卑微地藏在脚下,日复一日被万千路人的鞋底轻轻碾过。

骤然一阵劲风撕裂厚重雾层,广场穹顶石缝之间,一只翼展近三尺的灰鹰骤然俯冲而下。

铁色锋利的翅尖,扫过石缝里囤积了半世纪的枯黄老草,细碎草屑被风卷起,洋洋洒洒飘落广场。

雄鹰低空绕着整座广场盘旋一周,翅尖带起的凛冽气流,刮得墙头插立的旧旗帜哗哗狂响,猎猎不息。

最后一股冷风狠狠砸在和尚后颈,他浑身猛地一颤,寒凉的风顺着大衣领口缝隙尽数灌进衣内,脚底凹凸不平的碎砖石硌着旧皮鞋底,传来一阵阵钝痛。

鼻尖灌满煤烟、潮湿泥土与旧纸张油墨混杂的厚重味道,直钻肺腑。

方才还隔着浓雾、略显沉闷遥远的人声,此刻骤然清晰炸裂在耳畔,此起彼伏。

沿街无数摊主的讨价还价声、路人的低语交谈声,密密麻麻交织成片。

一名鬓角发白的一战老兵,手持一把斑驳的指挥刀,正对着买家卖力比划推销,刀身之上,东欧战场残留的泥垢痕迹清晰可见,从未擦拭。

不远处,一名穿着粗呢大衣的工人蹲在摊位前,目光死死盯着一块老旧腕表,反复打量、犹豫不决。

劲风卷着雄鹰抖落的半根灰色羽毛,悠悠荡荡飘落,最终轻轻落在一张盖着朱砂玺印的泛黄古籍书页上,新旧、中西、生死,在此刻诡异相融。

战后的英国百废待兴,物资极度匮乏,遍地废墟之中,跳蚤市场成了底层民众物资周转的唯一去处,在萧条年代里逆势“大放异彩”。

每逢周末,几乎英国所有大小城镇,都会在学校操场或公共绿地摆摊开市,各类二手旧衣物、旧家具、旧器皿流转交易,成了战时物资短缺之下,最鲜活的市井常态。

而莱斯特广场,是毗邻爵禄街规模最大、人流最旺的跳蚤市场。

处理完手头事务的和尚,闲来无事,带着手下一行人踱步至此闲逛散心。

这里的光景与国内热闹的乡村大集截然不同,整个市场九成五的摊位,清一色售卖各类西洋二手旧物,仅剩零星的小摊,做点简易吃食营生。

随处可见英国孩童坐在摊位旁,帮着父母看摊叫卖,眉眼间尽是战后平民的拮据与早熟。

和尚一行人穿梭在人流摊位之间,走走停停,目光随意扫过满地旧物。

不多时,一个摊位上陈列的几件中式京剧戏服,瞬间勾住了他的目光。

来了兴致的和尚微微俯身蹲下,指尖轻拂,细细翻看那几件针脚精细、做工考究的戏服。

摊主是个中年英国男人,见蹲在摊前的是一众黄皮肤东方面孔,眼底瞬间浮起白人自带的傲慢,看着专心翻看戏服的和尚,张口用英语倨傲说道。

“嘿,黄中人,这些衣服可是我祖父从中国皇宫里带回来的物品。你小心点看~”

王家顺逐字同步翻译完毕,和尚头都没抬,只是淡淡抬眼扫了对方一下,所有心神尽数锁在眼前七件衣物之上。

准确来说,是六件寻常戏服,余下一件形制纹路格外突兀,让他越看越心生异样。

凭他常年混迹江湖、鉴遍古董珍玩的毒辣眼力,他一眼便判定,其中两件绝非戏服。

那一套衣服内里那件主衣,采用纯正大红江绸为面料,内衬明黄色素纺丝绸,夹层铺着薄软丝绵。

制式规整正统,圆领、大襟右衽、马蹄袖、左右开裾,是最标准的清代后妃吉服样式,衣身缀有五枚制式规整的金质莲蓬扣。

整件衣物的绣工堪称登峰造极,极尽宫廷极致工艺。

匠人运用平针、平金、戗针、套针、钉线等十余种皇家专属针法,以二至五色间晕、退晕的古法装饰技艺,层层叠叠晕染纹样。

两肩、前后胸、下摆正位,共绣八团龙凤同合纹样,规整排布十二章纹,通身遍布红双喜、团金万寿、红蝙蝠、仙鹤五谷、万字不到头等皇家吉祥纹饰,繁复华贵,气韵雍容。

外套搭配的,是正统龙凤同合褂,专门套穿在龙凤同合袍之外,成套配套、相辅相成。

这件龙凤同合褂形制配色极具皇家辨识度,以沉稳石青色江绸为底,圆领、对襟、平袖、后开裾,领口镶嵌一枚铜鎏金錾花扣,内里同样衬明黄色素纺丝绸,薄施丝绵。

石青庄重底色与内里大红吉袍形成层次鲜明的大婚礼服制式,尊贵无双。

衣身纹样与内袍完美呼应,同样以顶级宫廷针法,彩绣八团龙凤双喜纹样,构图对称、绣法同源,风格统一、喜庆盛大。只是衣身原本镶嵌的金纽扣尽数缺失,显然是被人单独剪走倒卖,徒留斑驳空缺。

方才还面露傲慢的英国摊主,看着和尚一行人气场冷沉、不怒自威,不似寻常好拿捏的外来路人,眼底的傲气瞬间收敛大半,神色拘谨了几分。

和尚指尖摩挲着衣料纹路,心底愈发惊心。

他虽从未亲眼见过清代皇后大婚礼服,可这顶级的面料质感、正统皇家的刺绣纹样、独一无二的宫廷针法,绝非民间戏服、寻常衣物所能比拟。

心中已然笃定,这套衣物,是实打实从清宫流落出来的皇家重器。

余下几件衣物之中,还有一件是清代大内大太监当班履职所穿的官衣,圆领镶边制式正统,衣身满绣团龙海水江崖纹样,是标准的太监蟒袍规制。

和尚伸手,将这件平金绣太监蟒袍,连同整套龙凤同合袍褂一并挑出抬眼问道。“怎么卖?”

王家顺即刻同步翻译。

态度骤变的中年英国摊主立刻换上满脸热情,连忙开口报价。

站在一旁的王家顺同步转述。

“一千磅~这可是中国皇室穿的衣服。”

和尚神色高冷淡漠,随手放下手中衣物,缓缓直起身站直。

“一百五十磅,不卖拉倒~”

话音落罢,他转身抬步就朝着前方摊位走去,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摊主听完报价瞬间急了,连忙起身,冲着和尚离去的背影高声吆喝。

“嘿,别走,我卖~”

和尚心底门清了这三件衣物,一百五十英镑折算成大洋,不过不到三千。

可单单这套完整的清宫皇后大婚龙凤同合袍褂,若是带回内地转手,品相完整的情况下,最低也能卖出十万大洋的天价,且是有价无市、千金难求的绝世珍品。

清朝两百余年国运,前后共计十二位帝王,可正统大婚、册立皇后、完整走完皇家大婚礼制的,寥寥无几。

入关之前,努尔哈赤、皇太极两位清祖大婚,沿用草原部族礼制,婚服简陋,并无后世规整华贵的龙凤大婚礼服,根本算不上正统皇家大婚重器。

剔除二人,清代两百多年间,仅有四位帝王在位期间,举行过举国同庆的正统大婚典礼,迎娶正宫皇后,留存大婚礼服。

顺治皇帝:清代唯一一位两度举行大婚的帝王,先后迎娶两位博尔济吉特氏皇后,首位废黜,第二位行完整大婚礼制。

康熙皇帝:幼年登基,成年后行正统大婚,迎娶原配孝诚仁皇后赫舍里氏。

同治皇帝:在位期间举办盛大皇家大婚,迎娶孝哲毅皇后阿鲁特氏。

光绪皇帝:大婚迎娶孝定景皇后叶赫那拉氏,也就是后世熟知的隆裕皇后。

整个大清王朝,正统制式、完整留存的皇后大婚龙凤同合袍褂,满打满算仅有五套。

稀缺至此,在顶级藏家眼中,皇后大婚礼服的收藏价值,甚至远超皇帝登基龙袍,是真正可遇不可求的国宝级文物。

听着身后摊主急切的吆喝,和尚眼底掠过一抹隐晦笑意,脚步一顿,转身缓步走回摊前。

他瞥了一眼神色焦灼的中年英国摊主,语气平淡开口。

“一百三~”

摊主听完王家顺的英译转述,当场急了,语速飞快地连连辩解。

“嗨,先生,您不能这样,这可不符合绅士的行为。”

不等王家顺完整翻译完毕,和尚直接压价。

“你再废话就一百二~”

摊主听到王家顺的话彻底妥协,连忙一把抓起地上三件衣物,快步递到和尚面前。

“一百三十磅成交~”

和尚眼神微侧,给了身侧的余复华一个付款的眼神示意,随即转身再度抬步前行。

余复华即刻上前结账,摊主收了钱款,满脸堆笑,毕恭毕敬将三件珍玩交到王家顺手中。

这场交易,买卖双方皆是满心欢喜,各自都以为占了天大的便宜。

旁人不知,和尚能在伦敦寻常跳蚤市场捡得这般绝世珍宝,绝非运气使然,内里藏着近百年的文物流失大势。

近百年来,战乱纷扰,数以千万计的中国古董文物,通过劫掠、走私、非法贸易等各种途径流落欧洲民间。

仅欧洲各大公立博物馆,馆藏中国文物便突破三百万件。

英国馆藏约一百三十余万件,法国两百六十余万件,再叠加瑞典、德国、俄罗斯等国馆藏,欧洲公立机构留存的中国文物总量超四百万件,其中九成以上,皆是一九四六年之前,列强侵华战争劫掠所得。

这还不算海量散落在欧洲民间私人手中的流失古物。

当年八国联军火烧圆明园,侵略者洗劫宫殿珍宝,能搬则搬、能抢则抢,就连墙面砖雕、殿内壁画都尽数凿下带走。

无数顶级皇家珍宝,就此散落海外,被寻常西洋民众视作普通旧物,弃如敝履。

西洋上层贵族追捧油画、雕塑、西洋古董,压根瞧不上东方古物。

彼时滞留欧洲的华人,大多挣扎在温饱边缘,无力收藏。

少数身居高位、家底殷实的华人上层,终日忙着布局产业、立足扎根,根本无心闲逛市井跳蚤市场。

再加上战后伦敦百废待兴,无数拾荒者在城市废墟之中捡拾旧物,尽数摆摊售卖,逛市之人皆是底层平民,无人识得东方珍宝。

也正因如此,才给了和尚捡漏的绝佳机会。

和尚一行人刚往前走了两步,视线再度被一个杂乱摊位吸引。

地摊上杂乱堆砌着各类旧货。

一张完整带头骨的棕熊皮地毯、故障破损的老式腕表、变形瑕疵的银质餐具、褪色老旧的西洋油画、残破古籍、磨损军靴,零零碎碎、乱七八糟堆作一团。

而在一堆不起眼的杂货小件之中,一方方正正的鸡血石印章,静静躺在角落,瞬间锁住了和尚的目光。

他当即驻足停步,微微提起西装裤腿,屈膝蹲在摊边。

伸手托起整张熊皮,攥住带牙的熊头骨,细细查验皮毛与牙口品相,随即抬眼,用一口半生不熟的英语开口询问。

“how  much~”

守摊的白发英国老头扫了一眼和尚身后一众气场肃杀的跟班,从容开口报价。

王家顺同步翻译:“四十五磅~”

和尚闻言,放下手中熊皮,随手翻捡摊面堆叠的老旧书籍,不少皆是从国内流失出去的中式古籍孤本。

他随意翻览两页,再度伸手,从杂货堆里捻起那方鸡血石印章。

印章底面反向篆刻古篆,繁复晦涩,他全然不识。

但他向来秉持宁可错收、绝不放过的心思,眼底掠过决断,索性趁着今日,大肆扫购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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