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想安稳，就是最大的不安稳

顾南琛心中警铃大作，他预想过各种刁难，却没想到帝王会来这招——派监军！

这不仅是对他的不信任，更是安插在身边的“眼睛”和“刀子”。无论谈判结果如何，监军都能轻易地“解读”他的言行，甚至捏造“通敌”的证据。

他正思忖对策，只听帝王继续道：“就让……顾老将军的长子，顾南轩，随你一同前往吧。南轩稳重，又与你兄弟情深，有他在，朕也能放心些。”

顾远山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顾南琛亦是瞳孔一缩。

顾南轩，顾远山与原配陆氏所生的嫡长子，一个恪守礼法、在朝中以“仁厚”闻名的文官，常年负责户部钱粮调度，从未涉足军旅。派他去北境监军？这简直是个天大的笑话！

除非……帝王的真正目的，并非“监军”，而是“人质”。

帝王在用这种方式，将自己与顾家彻底捆绑！他若敢有任何异动，第一个被清算的，就是留在京城、看似无害的顾南轩！同时，这也是对顾远山的一次警告：你父子二人，已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张网，不仅收紧了，还在他的头顶，悬上了一把随时会落下的、刻着“顾”字的利剑。

顾南琛缓缓跪下，额头触地，声音却依旧平稳如初：“臣，遵旨。”

他抬起头，迎上帝王的目光，在那片深不见底的潭水中，他仿佛看到了一张无形的巨网，而自己与父亲，都已成了网中无法挣脱的囚徒。

真正的风暴，从他踏入北境的那一刻起，才算正式拉开序幕。而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他与北狄的较量，更是他与帝王之间，一场关于信任、猜忌与生存的，无声的战争。

……

北境的风，比雁门关的朔风更冷，刮在脸上像刀子，带着胡地特有的、混杂着草腥与血气的味道。

顾南琛与顾南轩并肩立在驿馆的廊下，望着远处连绵的、苍凉的雪山。顾南轩身着一袭青色官袍，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的忧色，与顾南琛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形成了鲜明对比。

“二弟，”顾南轩终于打破沉默，声音温和却透着一丝忧虑，“此行……你我名为‘监军’与‘使臣’，实则……你我皆是‘质子’。父帅在信中说，让我们万事小心，莫要违逆圣意，也莫要……落入他人圈套。”

顾南琛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没有回头：“大哥，你终于肯说实话了。你我皆是棋子，这盘棋的弈者，在千里之外的金銮殿上。”

顾南轩苦笑一声：“身在局中，身不由己。我原以为，只要恪守本分，做个安稳的文官，便能远离这些纷争。却没想到，终究还是被卷了进来。”

“想安稳，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安稳。”顾南琛转过身，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驿馆的每一个角落，“大哥，从现在起，忘记你是户部郎中，忘记我是‘北境长城’。在这里，我们只有一个身份——顾家的人，也是陛下派来的人。我们的任务，不是谈成和议，而是在这场‘鸿门宴’里，活着回来，并且，把幕后那只真正想让我们死的手，给揪出来。”

他的话语冷静得没有一丝温度，却让顾南轩心头一凛。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二弟，褪去了所有的隐忍与试探，只剩下纯粹的、冰冷的锋芒。

……

次日，和谈在两国边境的“界碑台”举行。

耶律洪一身华丽的狼裘，面容与耶律烈有几分相似，却多了几分草原王者特有的粗犷与狡黠。他高坐于马上，身后是一万精锐的北狄亲卫，刀弓在阳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光。

顾南琛与顾南轩则带了五百亲兵，列阵于台前。气氛肃杀，剑拔弩张。

耶律洪的目光在顾南琛身上停留片刻，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顾将军，你杀了我的弟弟，如今又来与我谈和？真是……有趣。”

顾南琛不卑不亢，拱手行礼：“大王子言重了。耶律烈率部犯我边境，屠戮百姓，我奉旨讨伐，天经地义。如今贵国愿息干戈，归还边民，是大周之幸，亦是北狄百姓之幸。南琛此来，只为促成和议，不负陛下所托。”

“好一个‘不负陛下所托’！”耶律洪哈哈大笑，笑声中却毫无暖意，“顾将军年少有为，是你们大周的英雄。只是不知，你的这位‘兄长’，户部郎中顾大人，可懂如何用兵？”

他突然话锋一转，矛头直指顾南轩。这是赤裸裸的挑衅与试探。

顾南轩脸色微变，正要开口，顾南琛已抢先一步，朗声道：“我大哥深谋远虑，户部钱粮调度井井有条，乃国之基石。有他在，我大周后方无忧，方能在此与王子殿下从容论道。王子殿下若想羞辱我大周，恐怕找错了对象。”

他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捧了顾南轩，又将了耶律洪一军——你若再纠缠于此，便是无理取闹，失了和谈的诚意。

耶律洪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随即又隐去：“顾将军果然好口才。不过，和谈岂是仅凭口舌？总要有些诚意吧？”

他一挥手，亲卫队长牵过一匹神骏的白色宝马，马背上驮着一个沉重的木箱。

“听闻顾将军爱马如命，此乃我北狄‘踏雪’宝马，赠予顾将军，权当赔罪。”耶律洪笑道，“至于诚意……这箱子里，是三百名边民的户籍名册，以及……我北狄愿意每年进贡牛羊的数量清单。顾将军可满意？”

顾南琛的目光落在那匹马上，又移到木箱上。他心中警铃大作——这“踏雪”宝马，乃是北狄王庭的圣物，轻易不示人，如今却作为“赔罪礼”送出，太过蹊跷。而那箱子里，真的只是“户籍名册”和“进贡清单”那么简单吗？

“多谢王子殿下厚赐。”顾南琛上前一步，并未直接去接，而是对顾南轩道：“大哥，你久在户部，精于核算，便由你来查验贡品清单，确保数目无误，合乎我大周律法。”

他又对耶律洪道：“王子殿下，宝马贵重，南琛受宠若惊。只是国有国法，使臣收受重礼，需报备朝廷。不如……先将宝马与贡品暂存于驿馆，待我等禀明陛下后，再行受礼，以示郑重，如何？”

这是一步妙棋。既不得罪耶律洪，拿到了“诚意”的物证，又将查验与接收的过程置于自己人的监督之下，避免了被暗中做手脚的风险。

耶律洪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点头：“顾将军心思缜密，不愧是少年英雄。就依你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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