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最响亮的耳光
顾南琛知道，要烧尽这张盘根错节的“官商一体”之网，不能靠蛮力，更不能靠他一人。
他需要一把火，一把既能焚尽污秽，又能点亮新路的火。这把火，不能是“督查院”的雷霆手段——那只会让老鼠躲进洞里，甚至引发沿海商贾的集体反扑，动摇国本。
他需要的是一场“阳谋”，一场让所有参与者都不得不从幕后走到台前，并在光天化日之下，做出选择的“阳谋”。
他的目标，直指那张“阴阳账册”的核心——海关税收。
数日后，一道震动朝野的政令从御书房发出，史称“清丈海税，厘定新规”。
政令内容看似平淡无奇：为彰显朝廷对海外贸易的重视，即日起，将对所有通商口岸的货物进行“二次核验”，并引入一种全新的“公估砝码”制度。
所有进出口货物的价值，不再仅凭海关税吏与地方行会的“估价”，而是由朝廷统一铸造、刻有特殊防伪标记的“公估砝码”进行标准化称重与估值。
核验无误后，税款直接入库，中间环节一概免除。
这道政令，在“稳健派”官员看来，简直是疯了。
“胡闹！胡闹至极！”一位老尚书在朝堂上痛心疾首，“海贸之事，繁复多变，货物价值瞬息万变，岂能凭一纸砝码而定？此乃外行管内行，必致商贾裹足不前，动摇我大周财源！”
顾南琛端坐于新设的“议政王”席位上，神色平静地听完所有反对之声，然后缓缓开口：“诸位大人所言，顾虑的乃是‘效率’与‘惯例’。
但本王所虑，乃是‘公平’与‘国本’。惯例若能让国库空虚、堤坝朽坏，这惯例不要也罢。
至于效率，本王相信，一套标准化的流程，远胜于无数张‘阴阳账册’的尔虞我诈。”
他的潜台词无人敢驳：你们所谓的“惯例”，就是让国家财富流失的“合法”管道。现在，我要亲手堵上它。
这道政令的厉害之处，在于它精准地利用了“人性”的两面性：
对“干净水源”的渴望，新政一出，那些原本就被大商贾和贪官盘剥得苦不堪言的中小商贾，以及少数尚有良知的地方官员，立刻看到了希望。他们渴望一个公平的竞争环境，一个不被随意“估价”的、透明的规则。他们是新政的潜在支持者。
对“特权”丧失的恐惧，新政对他们而言，是灭顶之灾。统一的“公估砝码”和“二次核验”，彻底摧毁了他们操纵估价、偷逃税款的基础。这意味着他们再也无法通过“阴阳账册”来瓜分巨额利润。他们是新政最顽固的抵抗者。
于是，一场无声的战争在帝国的海岸线上爆发了。
以那位“黄名单”高官为首的旧势力，立刻发动了反击。
他们利用手中的权力，阳奉阴违，暗中向各大港口的行会施压，煽动商贾联名上书，抗议“公估砝码”制度“不通人情、有损商道”，甚至暗中破坏“北工坊”铸造砝码的工坊，企图从物理上阻止新政推行。
一时间，朝堂上弹劾顾南琛“刚愎自用、苛待商贾”的奏折，如雪片般飞来。沿海的港口，也隐隐出现了小规模的抗议活动。
顾南琛的反应，依旧冷静得可怕。他没有动用武力镇压，也没有在朝堂上与他们争辩。他只是做了一件事。
他让许破虏，带着“督查院”最精锐的探员，并邀请了数位联名上书的中小商贾代表，一同前往问题最严重的“明州港”。
他没有去查账，而是当着所有人的面，亲自监督了一场“公估砝码”的标准化核验流程。
他命人将一艘满载南洋香料的商船的货物，用旧法“估价”，再用新制的“公估砝码”进行核验。
结果触目惊心：旧法“估价”为一万两白银，而“公估砝码”核验的实际价值，竟高达三万五千两！其中被各级官吏与行会“分润”的部分，竟是应缴税款的两倍之多！
这笔巨额的、原本被中饱私囊的财富，就这么赤裸裸地展现在所有中小商贾面前。
紧接着，顾南琛又命人调取了工部验收码头所用的建材样本，与“北工坊”出品的标准样品进行对比。劣质木料与合格木料之间的差距，肉眼可见。
他没有说一句话，但事实本身，就是最响亮的耳光。
那些原本被裹挟在抗议队伍中的中小商贾，在亲眼目睹这一切后，内心的天平瞬间倾斜。
他们中的代表，当即在码头长跪不起，向顾南琛泣血陈情，揭露了背后大商贾与官员勾结的种种黑幕。
消息传回京城，朝野震动。那些“稳健派”老臣的“国情论”被事实击得粉碎。
帝王临终前那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在此刻得到了最生动的诠释——当“民心”被唤醒，它所汇聚成的力量，足以冲垮任何看似坚固的“官商之墙”。
大势已定。
顾南琛立刻以“铁证如山，不容狡辩”为由，下令将明州港所有涉案的官吏、行会首脑一网打尽。他并没有大开杀戒，而是采用了更狠的一招——“抄家没产，充为公帑；主犯流放，从犯严惩；胁从者，既往不咎，但需补缴所有偷逃税款。”
这一招，恩威并施。既斩断了利益集团的命脉，震慑了宵小，又给了那些被裹挟的中小商贾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将他们迅速吸纳为新政的支持者。
随后，他趁热打铁，在全国范围内推广“公估砝码”制度，并顺势成立了直属中央的“皇家商舶监理司”，由许破虏兼任首任司正，彻底将海外贸易的监管权，从地方与行会的手中，收归中央。
一年后，帝国的财政状况焕然一新。国库充盈，不再是账面上的数字，而是实实在在的真金白银。
更重要的是，一种新的商业风气开始形成。诚信经营的中小商贾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发展空间，而那些试图钻营取巧的旧势力，则被彻底边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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