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永别
这不是询问，而是他作为“铸魂者”，对她这位“同行者”最后的、也是最郑重的邀约。
许心月凝视着他，泪水模糊了视线，却也让她看清了他灵魂的倒影。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将他的手握得更紧：“好，我陪你。我们去看看。”
那一夜，月华如水，洒满皇城。顾南琛在她的陪伴下，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面容，不再有平日的疲惫与凝重，而是舒展开一种如山川般沉静、如长河般悠远的平和。仿佛他并非逝去，只是卸下了肩头的万钧重担，回归了这片他深爱的山河。
宫中悲声骤起，新帝率百官痛哭失声，天下百姓闻讯，亦自发设祭，哀思如潮。
然而，在这片巨大的喧嚣与悲痛之外，皇城角楼的书房内，却是一片死寂。
许心月没有发出一丝哭声。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他的榻边，为他整理好那件他最常穿的玄色常服，将那枚冰冷的“公估砝码”轻轻放在他的掌心，一如他当年摩挲它时的模样。
她为他披上外衣，就像无数个夜晚他登高远望时她所做的一样。
然后，她点燃了一炉安神的檀香，青烟袅袅，缭绕在两人之间，仿佛编织出一条通往往昔岁月的路。
她没有离开，也没有言语。只是握着他的手，坐在那里，目光与他一同望向窗外。
她看到了他一生所见的风景：江南的田畴在月光下如银色的海洋，西北的绿洲像镶嵌在黑色绒布上的翡翠，沿海的港口星星点点，如同散落的珍珠。
她看到了“渠正公所”里人们笨拙却真诚的协商，看到了“公估砝码”核验时那触目惊心的差额，看到了集贤馆里因李贽而激辩的年轻脸庞，也看到了“焚典之乱”的烽烟与平定后重建的炊烟。
她仿佛听到他在耳边低语：“我们做到了吗？”
她轻声回答，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你做到了。你为我们这个古老的民族，锻造了一颗能够抵御时间侵蚀、在风雨中愈发坚韧的文明之心。你点燃的星火，已经化作了我们血脉里的智慧、温柔与坚韧。”
“现在，换我来守着它。”
夜深了，万籁俱寂。宫城的更漏声，一声，又一声，敲打着漫漫长夜。
许心月的呼吸，渐渐与身旁之人平稳的节奏合而为一。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她的眼神，从最初的悲伤与不舍，慢慢化为一种宁静的守望，一种永恒的依恋。
当第一缕熹微的晨光，刺破东方的天际，洒在皇城角楼的飞檐上时，侍女们战战兢兢地推开门，看到的景象让她们瞬间凝固——
顾南琛安详地躺在榻上，宛如沉睡。而许心月，依旧保持着握手的姿势，静静地坐在他身边，脸上带着一抹如释重负的、圣洁的微笑。她的生命气息，已然与他一同消逝在那个星月交辉的深秋之夜。
他们没有死。
他们只是化作了两缕最纯粹的星光，融入了这片他们用一生去热爱与塑造的山河。
从此，每当夜幕降临，皇城角楼的上空，总有两颗星，格外明亮，遥遥相望，静静地守护着这片土地上，那捧“温暖的、永不熄灭的星火”，守护着一代又一代，在自由与秩序、理想与现实、破与立的永恒张力中，不断自我修正、螺旋上升的伟大文明。
侍女们不敢惊扰，哭着跑去禀报。
宫中上下，在得知顾南琛与许心月同日而逝的讯息后，从惊愕转为一种近乎神圣的肃穆。
他们没有被分开安葬，而是被合葬于皇城之巅，那座他们曾一同眺望过无数次江山的角楼之下。墓碑上没有歌功颂德的铭文，只刻着新帝亲笔书写的四个字：
“山河为聘，星河为期。”
人们说，那是他们一生最好的注脚。
然而，在那个月华如水的长夜，当万籁俱寂，唯有彼此的呼吸相伴时，许心月的内心，正经历着一场比任何史诗都更为波澜壮阔的回望。
那不是悲伤的追忆，而是一场幸福的巡礼，一次灵魂的归根。
她的意识仿佛脱离了躯壳，轻盈地飘荡起来，回到了许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她看见那个初入将军府的自己，带着几分少女的倔强与憧憬，遇见了那个在烛火下擦拭佩剑、眉宇间满是肃杀与疲惫的年轻将军。
他眼中的警惕，像一只受惊的孤狼，却在她递上一碗热汤时，悄然融化了一角。她不后悔。因为从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找到了那个值得用一生去“懂”的人。
他的权谋是铠甲，他的冷酷是盾牌，而她，愿做他唯一的、可以卸下所有防备的软肋与暖炉。
画面流转，她看见西郊田埂上的械斗。他站在混乱的人群中，身影孤独而高大，像一个迷途的先知。
她提着灯找到他，他眼中是挫败与迷茫。她没有说“我早告诉你会这样”，只是轻声说：“夫君，我们一起想办法。”
那一刻，她感到无比幸福。因为她不仅是他的妻子，更是他所有宏大理想的第一个、也是最坚定的“共谋者”。
她不满足于只分享他的荣耀，更愿意分担他的困惑，成为他棋盘上最温柔的“变数”。
她看见他在御书房彻夜不眠，对着“官商合谋”的卷宗怒发冲冠。
她为他研墨，看着他从一个渴望自保的将军，一步步成长为搅动风云的权臣，最终选择成为那个“负重前行的中兴之主”。
她不后悔。因为他的每一次挣扎，每一次抉择，她都在他身边。他的孤独，她懂；他的抱负，她敬；他的疲惫，她疼。她是他最安静的港湾，也是他最锋利的回音壁。
她无比幸福，因为她见证了一个凡人如何以凡人之躯，比肩神明，去撼动一个腐朽的时代。
她看见集贤馆里因李贽而掀起的滔天巨浪，看见他力排众议，为“异端邪说”撑起一片争鸣的天空。
她为他披上外衣，听他疲惫地问：“心月，我们做到了吗？”她回答：“你让他们第一次，靠自己的力量和规则，去纠正了一个错误。”她感到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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