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0章 见家长【14】
一刻钟后,白川坐在副驾驶,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鼻血刚刚止住,手中卷成团的手帕是刺目的红。
好好一张招摇帅脸,被墨上筠揍得泯然众人。
白川微侧头,昏黄路灯照在他硬朗的眉骨,阴影遮了眼底情绪,他视线停在墨上筠被血染红的外套上:“伤成这样,下手还挺重。”
墨上筠站在路边,略有不耐地开口:“S团先是要拐走丁镜,然后又盯上木笛,说说吧,理由。”
“盯上丁镜的是简少宁,他只想让丁镜离开部队。盯上木笛的是S团背后的组织,他们是想让木笛死。”白川说完,又补了一句让丁镜拳头硬了的话,“她们俩的分量可不一样。”
丁镜咬牙切齿,在墨上筠耳边低语:“我准备好了,能再给他一点普法教育吗?”
墨上筠:“憋着。”
丁镜暗中记仇。
“连边文整容成屠轮、盯上木笛的消息,是简少宁提供给你的?”墨上筠眸色沉沉。
“边文是组织那边重点培养的种子,安排在S团监督简少宁的,一旦简少宁反,他就会取而代之,现在边文落到你们手里,S团是简少宁的天下了。”
白川将安全带扣好,意味不明地看着墨上筠:“你可以睡个好觉了。”
他给了开车的司机一个眼神,司机踩下油门,车子轰的一声扬长而去。
“他干这一出,到底是为了帮你呢,还是帮简少宁?”丁镜抬手摸下巴,作思考状,揶揄地碰了下墨上筠的胳膊。
墨上筠被她撞到伤口了,轻蹙眉,轻描淡写问:“重要吗?”
墨上筠并不否认白川追着边文杀的目的有她这一层,毕竟他是极少数知道墨上筠执意考军校的人之一,年少的情谊撑得起他这一行为,但他们早已不再年少,中间横亘着师父的性命和家国立场,追究他目的背后的真实原因或占比如何毫无意义。
白川让她亲自抓获边文,不会让墨上筠改变对他的看法。
更不会影响到之后在任务中遇到时该履行的责任。
丁镜不假思索地接话:“重要啊,关系到阎队会不会打翻醋坛子。”
“他没那么幼稚。”
墨上筠完全没把这事放心上。
这边的事告一段落,车也还了,普法教育也实施了,墨上筠终于想起身上的伤了,跟丁镜去了附近的医院简单处理了下。
在军区医院,墨上筠这伤属于轻伤,但在普通医院,医护人员一看她的刀伤脸色就白了,差点当场报警。
直到墨上筠掏出军官证,进行解释说明,医护人员才投来敬佩的目光,然后极其谨慎地给墨上筠处理伤口,跟对待重症病患似的,包扎好后再三叮嘱墨上筠注意事项,并对如果有留疤可以采取治疗方案进行多个建议,把墨上筠听得一愣一愣的。
糙惯了的丁镜比她更懵。
从医院出来,墨上筠再一次跟唐诗、纪舟联系上,确认他们那边也收了网,时松也在同学聚会后被国安的人带走了。
丁镜活动着筋骨,显然意犹未尽:“接下来做什么?”
墨上筠手机震动了下,是墨沧发来的消息,她抬眉:“回家,睡觉。”
此时才刚过零点,丁镜在厂区的追击战里玩尽兴,还寻思着再收拾几个漏网之鱼,听到墨上筠的话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我家有门禁,现在超时了。”
“所以呢?”
“回去挨批。”
墨上筠收好手机,突然觉得有点冷。
丁镜也感觉背脊凉飕飕的。
虽然一整天没见到墨沧,但有余珵这个内应在,墨沧对她们俩的行动了如指掌,两人一回去,就见到坐在客厅沙发上喝茶的墨沧。
一跟墨沧严厉的目光对上,墨上筠和丁镜的气场先弱三分。
紧接着,丁镜就见证了墨氏家教的含金量——墨沧足足对墨上筠进行了半小时的思想教育,从时间观念到博览会上的冲动追踪险些引起轰动,再到擅自行动导致受伤等自讨苦吃等行为,逐一进行分析和批评,丁镜作为全程陪同的成员,虽然不是重点批评对象,但还是在墨沧时不时扫来的眼神中,于颅内进行了三千字的深刻检讨。
在喝完一壶茶后,墨沧终于松了口:“去休息吧。”
丁镜赶紧溜上了楼。
墨上筠随后跟上,在接收到墨沧的眼神后,识趣地慢后了一步。
“游戏打得不错。”直到丁镜没了人影,墨沧终于徐徐开口,“对战时的全局观还行,还是缺乏实战经验,容易异想天开。”
“哦。”
墨上筠应了声,有点傲娇。
墨沧说:“不要局限于GS9的资源,多跟其他军区、军种、部队交流,多参加不同形式的演习,有想参与的可以跟我说。”
“好。”
被批评半天一直黑着脸的墨上筠,此时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些。
“还有,身体是自己的,别不当回事。”
墨沧打量着墨上筠破烂一样的衣服,以及从手腕露出来的一截绷带,一番教育的话又要出口,但瞥了眼时间后生生忍住了。
他改了口:“去睡吧,明天不方便去阎家的话,直接推了。”
“没影响。”
墨上筠摸了下鼻尖,说完就上了楼。
毕竟受了伤,墨上筠不想半夜跟丁镜打架吃亏,洗漱之后堂而皇之霸占了墨上霜的房间,她刚躺上床,伤口的疼痛才逐渐复苏,密密麻麻的刺痛无一不提醒她今晚做了什么。
时隔十五年的仇恨,仅在一天内,了结得个一干二净。
简单,干脆,迅速。
一切进展都太快了,猝不及防的,以至于没什么实感。
她看得出,墨沧好几次都想提边文,但没能开口,她隐约能猜到理由——边文是她选择这条路的起点,但边文被抓却不是她这条路的终点,提起来没任何意义。
外婆不会回来。
过去不会改变。
十五年过于漫长,能撑到墨上筠走到现在的,早已不是那一抹执念了。
可这一晚,不知何时入眠的墨上筠,还是梦到了外婆。
那是个喜欢种花晒太阳的老太太,身强体健的,一身靠吃苦练出来的武功,退休前开门立派,并在武校带出了一个又一个的冠军,给体校输送了一批又一批人才。
带学生时严厉苛刻,可在她和苏恒面前,总是会放水。
墨上筠从小就是个有规划的,习武每个动作该练到何种程度、练多长时间都安排得很清楚,说一不二、绝不偷懒,老太太总喜欢耍手段让她破功,并以此为乐。
老太太嫌她过于正经、无聊、太闷,怕她缺少正常的童年,经常怂恿苏恒带她出去偷鸡摸狗、到处捣蛋,他们在村里闯了祸,老太太就带上一点赔礼笑眯眯上门谢罪,生怕不能把他们惯成混世魔王。
可他们最终还是没长成混世魔王。
盛夏的知了响个没停,三四岁的墨上筠咬着牙扎马步,烈阳高照,豆大的汗珠一滴滴滚落,在地面落下个深色印记后转眼被灼热烧干。
老太太坐在屋檐下挥动着蒲扇:“墨墨啊,半小时到了,该休息了。”
墨上筠没半分松懈:“还差五分钟。”
“你记错了。”
“没错。”
“我说错了就错了。”
老太太拎着蒲扇走过来,轻轻用蒲扇拍了下她头顶,然后一把将她拎起来:“到点咯,我们墨墨该吃西瓜了。”
墨上筠被她夹在腋下拼命挣扎。
老太太不为所动,将冰镇西瓜塞到她手里:“吃,晚上带你去街上逛逛,听说有马戏团来表演。”
墨上筠皱眉:“不去,晚上还要练两个小时。”
“谁给你安排的?”
“你们学校的课程表就是这么安排的。”
迎接墨上筠的是额头一指弹。墨上筠疼得小脸都皱起来,老太太却蛮不讲理地说:“你还没进我校的资格呢,总之晚上你必须陪外婆去看马戏团表演,不然就是没孝心。”
咽下口中的西瓜,被沉重的道德包袱绑架的墨上筠,沉沉叹了口气:“好吧。”
然而当晚墨上筠陪着老太太看完表演尽完孝心后,墨上筠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等老太太入睡后又偷偷摸摸爬起来,溜去院子里自己训练。
还是被老太太发现了:“墨上筠,你半夜不睡觉又调皮!”
墨上筠有模有样地打完一套拳,无语道:“我难受。”
老太太叉腰,佯怒道:“让你睡觉你难受?”
墨上筠仰起头,正儿八经回:“不练完我难受。”
“要命了你,”老太太如临大敌,“你不会随了你那假正经的爹,以后进部队吧?我们家以享乐为主,不应该有这基因啊……要不咱们改姓吧,别姓墨了,太晦气……”
墨上筠充耳不闻继续打自己的拳。
时间短暂又漫长,一个又一个的盛夏晃眼而过,小小的身体逐渐长大,唯一不变的是院子一簇簇盛开鲜花里挥洒的汗水。
以及,絮絮叨叨致力于让墨上筠破功的老太太。
还是那样炎热到呼吸都灼热的夏天,墨上筠跟踪人贩子跑出院子、跑进深山,在偷偷潜入放走孩子时被发现,哪怕有童子功在身也能力有限,不足以与那些心狠手辣的人抗衡,她揪着一个少年往死里打,挣扎间用石头划破了那人的脸……
然后,在她力竭之际,老太太到了。
温热有力的手掌把她从地上拎起来,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不愧是我家的孩子,虽然平时一本正经的,但闯起祸来很有我家的风范——”
“外婆。”
墨上筠想要抬头看老太太,头被按着没能抬起来,她听到老太太平静又沉稳的声音,有种说不出的安心:“带他们跑,能做到吧?”
“嗯。”
她带着那群被拐的孩子一头扎进茂密的丛林。
不知跑了多远,她的心脏跳的厉害,某一刻莫名的心悸,令她奔跑的脚步一顿。
“砰——”
八岁的墨上筠在那一声枪响中回头。
二十三岁的墨上筠在清晨睁开了眼。
手机铃声的响起,墨上筠眯眼看向窗外灿烂的阳光,摸索着找到手机,直接划拉了接听:“哪位?”
下一刻,温和干净的声音传来:“你男朋友,来接你回家做客,赏个脸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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