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来雨之前
午后的“随光小铺”安静得能听见灰尘在阳光里打转的声音。沈照野没在修那些脆弱的古书，他在做另一种活儿——那刚开店时候的以物换物委托。
柜台前站着个中年女人，衣服洗得发白，脸上带着那种哭得太多次后的麻木。她手里紧紧攥着个红布包，像是攥着最后一根稻草。
“沈老板，”她声音哑得厉害，“听说您这儿……能帮人了却心事？”
沈照野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女人颤抖着打开红布，里面是枚旧银锁，小小的，刻着“长命百岁”，边角都磕碰了。“我娃儿以前的……他没福气，去年走了。”她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但没哭出声，只是死死盯着那锁，“我天天摸着它睡，心里堵得喘不过气……您看，能用这个，换点什么吗？让我……能喘口气就行。”
沈照野的目光落在那银锁上。没碰，就能感觉到一股沉甸甸的、发凉的悲伤，像水草一样缠上来。他做这种“以物易物”，说不清为什么，好像天生就能把这些太重的情绪从别人身上接过来一点，像给快满的杯子舀掉些水。费劲，但有时候，也能让他自己那种总是过于敏感、容易感知周围情绪的状态，稍微平衡点。
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锁面，冰凉的。然后，他把整枚锁握在手心，闭上眼。那股尖锐的疼顺着胳膊往心里钻，他没躲，就这么站着，感觉着。
阿满揣着爪子窝在柜台角落假寐，耳朵却悄悄竖着，意念里嘀咕：「又来了个心里破洞的……这傻子，老干这种费劲不讨好的事。」
过了好一会儿，沈照野睁开眼，把银锁用红布重新包好，收进柜台底下一个小抽屉里——那里面已经躺了几件类似的东西，都带着别人忘不掉也放不下的念想。然后，他转身从架子上拿了小截用红绳系着的深色木头，递给女人。
“睡觉时，放枕头边。”他声音不高，但有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别老摸那锁了。让孩子安心走吧。”
女人接过那截小小的沉香木，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眼泪流得更凶，不住地说“谢谢”，攥着木头慢慢走了。
沈照野站在原地，轻轻吐了口气，手心好像还留着那股冰凉的悲伤。这时，店门上的铜铃“叮铃”一响。
进来的是个戴眼镜的女人，四十来岁，看着挺有书卷气。沈照野认得她，是城南那家挺有名的“墨痕书屋”的老板，姓秦。两人见过几面，不算熟。
“沈老板，打扰了。”秦店主开门见山，语气有点急，但很真诚，“听说老街可能要拆了？”
沈照野点了下头。
“这条街，还有您这店，是这城里难得的‘活气儿’。”秦店主说话条理清楚，“我不能眼看着就这么没了。我认识些搞文化宣传的朋友，想写点东西，从城市记忆、文化多样性的角度，说说这老街的好，呼吁一下。”
她看着沈照野，眼神诚恳：“我知道您不喜欢声张，但您这店本身就是个活例子。我想在文章里提一下，行吗？就客观说说，绝不夸张。”
沈照野没立刻回答。他习惯待在暗处，不想被推到前面。他低头看了眼脚边的阿满，那猫好像睡着了，但尾巴尖极轻地动了一下。
「哼，总算有个明白人。让她写！本大爷的地盘，是那些只认钱的家伙能动的？」 阿满的意念懒洋洋地飘过来，带着点赞同。
“……行。”沈照野终于开口，“照实写就行，别添油加醋。”
秦店主明显松了口气，笑了：“太好了！谢谢您！文章写好了我先给您过目。”她顿了顿，又说：“对了，您之前是不是帮一位赵先生修过他父亲的日记？”
沈照野又点了下头。是修过一本老日记，主人是个搞地质的，满本子都是年轻时的见闻。
“那就对了！”秦店主眼睛一亮，“赵先生的父亲是咱们这儿很有名的文化人赵老先生！赵先生自己也挺有影响力的。他昨天来我店里，说起您修日记的事，特别感激。他知道老街的事后，说了，如果需要，他愿意找些文化界、学术圈的朋友，一起向上头反映，建议保留这片地方。”
这话分量不轻。赵老先生的名声和他儿子的人脉，能发出的声音，比普通老百姓大得多。
沈照野心里动了一下。他没去求谁，但这些帮忙，好像因为他平时做的那些事，自己就找上门来了。
“替我谢谢赵先生。”他低声说。
秦店主走了，店里又静下来。夕阳把柜台染成暖黄色。沈照野走到那个小抽屉前，看着里面几件安静的“信物”。它们装着个人的悲欢，而这条街，装着更多人的念想。
阿满跳上柜台，伸了个懒腰，毛茸茸的尾巴扫过沈照野的手背。
「看来，你这闷葫芦平时攒下的人情，关键时刻还能听个响儿。」
沈照野轻轻“嗯”了一声，看向窗外。老街还是那么安静，但好像有些不一样的力量，正从外面悄悄地渗进来。
他心里其实翻腾得厉害。就像夏天最闷热的时候，天上乌云堆得厚厚的，一点风都没有，你知道一场暴雨要来了，但四下里却静得可怕。
那些支持的声音，像远天的闷雷，滚过来，一下，又一下，敲在他心上。他习惯了独自守着这片小天地，习惯了一个人面对那些古旧东西里的时光和情绪。
现在，突然有别人也要伸手进来，要一起护着这地方，让他有点无措，又有点……说不清的暖。那暖意不烫人，像夜里一点微光，悄悄地亮着。
他站在原地，很久没动。外面街上的声音远远传进来，听不真切。阿满蹭了蹭他的腿，喵了一声。
这感觉，像心里某个冻了很久的角落，开始化冻了。水滴下来，一滴，又一滴，悄无声息，却带着一股劲儿。
沈照野弯腰，把阿满抱起来。猫出奇地没挣扎，只是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快了。”他低声说，也不知道是说给猫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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