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引导她的记忆
叶知微那句轻飘飘的询问，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沈照野本就波澜起伏的心湖，却激起了惊涛骇浪。
“沈照野同学……你家，也是住这个方向吗？”
家？
这个字眼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沈照野一直刻意回避的、名为“现实”的锁。他猛地惊醒，如同从一场浑浑噩噩的梦中被冷水浇头——他哪里有什么家？在这个由叶知微痛苦记忆编织的牢笼里，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黑户”，一个没有过去、也没有合法落脚点的幽灵。学校是舞台，街道是模糊的背景板，而“家”这个温暖的词汇，对他而言，是此刻最尖锐的讽刺。
一股强烈的尴尬、局促和无处遁形的不安感，像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他能怎么说？难道能开口说“我没地方去，能不能收留我一晚”？这简直荒谬透顶！且不说两人此刻近乎陌生的关系，单是这种突兀又可疑的请求，就足以让本就敏感脆弱的叶知微吓得报警。他甚至可以想象出她惊恐瞪大眼睛，像受惊的兔子般逃窜的画面。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干涩得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连耳根都烧了起来。他下意识地避开了叶知微那双带着些许困惑和残留怯意的目光，低头盯着自己脚下磨损严重的运动鞋鞋尖，仿佛那里能开出花来。
时间在沉默中凝固，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傍晚的风吹过巷口，带着凉意，却吹不散沈照野周身蒸腾出的燥热和窘迫。
叶知微站在原地，等待了几秒，没有得到回应。她看着眼前这个新来的转校生，先是莫名其妙出现在医院，现在又站在自己家楼下支支吾吾，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眼神躲闪。一种本能的、对于未知和潜在危险的恐惧，悄然攫住了她。她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社会新闻里不好的画面，心跳骤然加速。
“对……对不起！我……我先上去了！”她猛地丢下一句话，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甚至有些变调。然后，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过身，紧紧抱着那个装着药的塑料袋，像身后有鬼在追一样，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昏暗的楼道口，脚步声“咚咚咚”地急促响起，迅速消失在楼梯的拐角。
沈照野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抹瘦弱的背影仓皇消失，伸出的手徒劳地停在半空，最终无力地垂下。一种巨大的挫败感和自我厌恶感涌上心头。他不仅没能帮助她，反而因为自己的存在，加剧了她的恐惧和不安。
夜色像墨汁一样，迅速渲染开来。路灯昏黄的光晕下，只剩下他一个人，像一棵被遗弃在路边的野草，孤独而茫然。该去哪里？能去哪里？难道要在这冷清的巷口站一夜？或者，像个真正的游魂，在这片模糊的街区里漫无目的地徘徊到天明？
就在这近乎绝望的困顿中，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猛地照亮了他混乱的思绪——
引导！
既然他无法凭自己的力量突破记忆的边界抵达万象街，那么，如果他能引导叶知微本人，在这段记忆发生的时间点内，产生去万象街的意愿或行为呢？如果“去万象街”这个事件，成为了她这段记忆的一部分，那么，作为这段记忆的“参与者”，他是否就能顺理成章地跟随前往？而那条街，是否就会因为她的“认知”而在这片记忆地图上被“解锁”？
这个想法让他心跳加速。这不仅可能解决他眼下的生存危机，更可能是一个关键的突破口，让他能够更深入地介入、甚至可能微妙地影响这段记忆的走向！毕竟，万象城老街，是他熟悉的“主场”，那里有他的小铺，是他现实情感的锚点。在那里，他或许能找回一丝主动权。
可是，该怎么引导？直接说“我知道一条很棒的老街，要不要一起去看看”？这太突兀了，百分之百会被当成神经病或者不怀好意。
他需要一個更自然、更合理的契机。
——
第二天上学，沈照野刻意调整了自己的状态。他不再像昨天那样频繁地、直接地注视叶知微，以免给她带来额外的压力。但他并没有停止观察，而是变得更加隐蔽和耐心。
他注意到，叶知微依旧独来独往，课间大部分时间都埋首在书本或那个素色笔记本里，仿佛这样才能获得一丝安全感。但她的眼神，比昨天更加黯淡，眼底的黑眼圈也更重了些，显然昨晚并没有休息好。是因为那些药，还是因为……他昨晚突兀的出现让她感到了困扰？沈照野心里一阵愧疚。
他也留意到陈思涵那三人组依旧不时投来讥诮的目光，但或许因为他昨天让张倩吃瘪的那一脚起到了一定的震慑作用，她们今天并没有立刻过来找麻烦，只是远远地用眼神进行着无声的霸凌。
机会出现在下午的一节自习课。老师布置了课外阅读任务，要求写一篇关于“城市变迁与个人记忆”的随笔。不少同学都在抱怨题目老套，讨论着去哪里抄范文。
沈照野心中一动。他趁著课间，装作不经意地走到叶知微桌旁，保持著安全距离，用尽量随意的语气搭话：“叶知微同学，老师布置的那个随笔，你有什么想法吗？”
叶知微显然没料到他会主动搭话，身体微微一僵，抬起头，眼神里带着警惕和一丝困惑，小声回答：“还……还没想好。”
“我觉得这个题目其实挺有意思的。”沈照野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温和无害，“城市那么大，总有些角落藏着不为人知的故事。比如……一些老街道，老房子，可能看起来破旧，但说不定每一块砖瓦都有它的历史。”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叶知微的反应。
叶知微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笔记本的边缘，没有接话，但也没有立刻表现出排斥。
沈照野继续小心翼翼地试探：“我昨天……其实在附近瞎转的时候，好像看到一条挺有味道的老街，叫……叫什么来着？好像叫万……万象城老街？对，好像是这个名字。感觉那里挺安静的，跟这边不太一样。”
当“万象城老街”这几个字说出口时，沈照野屏住了呼吸，紧紧盯着叶知微。
叶知微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茫然的神色。她微微蹙起眉，似乎在努力回想，但眼神里并没有出现沈照野期待的、那种“我知道这个地方”的熟悉感，反而更像是在记忆库里搜索一个完全陌生的词汇。
失败了？沈照野的心沉了一下。看来，此时的叶知微，对万象街确实毫无概念。
但就在这时，叶知微却极轻地、几乎像是自言自语般地喃喃了一句：“老街道……安静的……听起来……好像还不错……”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安静”和“不一样”的向往。或许，对于长期身处喧嚣霸凌环境的她来说，一个陌生的、无人打扰的角落，本身就具有吸引力。
虽然没能直接唤起记忆，但至少，种下了一颗好奇的种子！沈照野立刻抓住这个机会，用鼓励的语气说：“是啊，感觉是个能让人静下心来的地方。要是……要是哪天有空，一起去看看？说不定能找到写随笔的灵感。”他说得尽量轻描淡写，像是在提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建议。
叶知微猛地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脸颊迅速泛红，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慌乱。“一……一起去？”她似乎被这个提议吓到了，声音都带着颤音。
“嗯，就当……课外调查？”沈照野硬着头皮，努力让气氛不那么暧昧，“反正作业总要完成的。”
叶知微低下头，久久没有回应。沈照野能看见她小巧的耳垂都红透了。就在他以为彻底没戏，准备尴尬离开时，却听到了一声细若蚊蚋的、几乎被呼吸声掩盖的：
“……好。”
沈照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答应了？
——
计划比想象中顺利。周五放学后，叶知微果然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校门口不远处一棵梧桐树下踌躇着，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当她看到沈照野走过来时，脸又红了一下，低着头，小声说：“我……我跟家里说……去图书馆查资料。”
沈照野心里松了口气，同时也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为了这次出行，撒了谎。这让他更加确信，这次引导是正确的，他必须把握住这个机会。
“那我们走吧。”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
一路上，两人依旧沉默居多。沈照野凭着记忆和直觉引路，叶知微则默默地跟在后面一步远的地方，始终低着头，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但沈照野能感觉到，她偶尔会偷偷抬起眼帘，打量着周围逐渐变化的街景——从整齐的楼房到低矮的旧屋，从宽阔的马路到狭窄的巷弄。
随着越来越接近记忆中的方位，沈照野的心跳也越来越快。他能感觉到周围空间的“清晰度”在发生变化！那些原本模糊的店铺招牌，开始逐渐显现出模糊的轮廓和字迹！街道的质感也变得真实起来，青石板路面的凹凸感，墙角潮湿的苔藓气味，都越来越鲜明！
成功了！叶知微的“认知”和“亲临”，正在像画笔一样，为这片记忆地图填充上缺失的细节！
终于，当两人拐过最后一个弯，一条熟悉的、带着岁月沉淀气息的老街，如同褪去面纱的少女，完整地呈现在他们眼前！
青石板路蜿蜒向前，两旁是斑驳的砖墙和木质结构的旧式店铺，飞檐翘角，挂着各种古旧的招牌。空气里弥漫着老房子特有的霉味、淡淡的茶香和不知名小吃的香气。虽然行人不多，却有一种静谧而鲜活的生活气息。这里的一切，都比之前那个模糊的世界要清晰、坚实得多！
沈照野激动得几乎要叫出声来！这就是他的万象城老街！虽然细节上可能和现实有些微差异，但整体的神韵和氛围，一模一样！
叶知微也明显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住了，她停下了脚步，有些怔怔地打量着这条与她平日所见截然不同的街道，眼睛里流露出一种新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这里没有熟悉的同学，没有刺耳的笑骂，只有缓慢流淌的时光和宁静的氛围。
“就是这里了。”沈照野压下心中的激动，对叶知微说，“我们随便走走吧。”
叶知微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老街慢慢走着。沈照野的目光，则急切地搜寻着那个他最牵挂的地方——他的“随光小铺”。
找到了！
就在老街中段，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那间熟悉的铺面赫然在目！木质的招牌上，“随光小铺”四个字虽然有些褪色，却清晰可辨！橱窗里似乎还摆放着一些书籍和工艺品，门虚掩着，透出里面温暖的光晕。
一股巨大的亲切感和归属感涌上沈照野心头。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朝着小铺走去。他想看看，在这个叶知微记忆构筑的世界里，他的小店是什么样子？里面的阿满是不是也在？哪怕只是看一眼，也能给他带来莫大的慰藉和力量。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那扇熟悉的木门门把时——
一个极其微弱、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和严厉的意念，像警铃一样在他脑海中炸响！
「停手！笨蛋！不准进去！」
是阿满！是那个在现实世界中守护着他的阿满！
「你想干什么？！触碰这个记忆里的‘锚点’？！你疯了吗！」 阿满的意念充满了焦急和警告，「这个铺子……是未来才属于你的‘现实’！你现在强行介入这段过去的记忆……是想让两个时间线的‘存在’产生交叉吗？！会产生逻辑悖论！会引发不可预知的‘污染’！你会毁了她这段记忆的稳定性！甚至可能……让现实中的‘你’和‘她’都付出代价！」
沈照野的手猛地僵在半空，指尖距离门把只有几厘米，却像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后几步外，正有些好奇又带着些许怯意打量着这间陌生小铺的叶知微。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苍白的脸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明白了。他不能进去。这间小铺，是他和未来那个叶知微的连接点，是建立在“现在”基础上的现实。强行将它植入这段过去的痛苦记忆，就像把未来的种子播撒在贫瘠的过去土壤里，只会导致畸形的生长，甚至可能吞噬掉原本脆弱的记忆本身。
他……差点因为一时的冲动和思念，犯下无法挽回的错误。
他缓缓收回了手，仿佛那扇门有千斤重。心中刚刚升起的温暖和激动，瞬间被一股冰冷的后怕和巨大的失落所取代。
他找到了街，却永远无法踏入那个代表着“归途”的门。
叶知微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投来询问的目光。
沈照野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摇了摇头：“没什么，好像……没开门。我们再去别处看看吧。”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疲惫。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古老的青石板路上。老街依旧安静，灯火渐次亮起，温暖而诱人。但沈照野知道，有些灯火，近在咫尺，却远隔时空。
他引导她来到了这里，却为自己划定了一条无法逾越的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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