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章：认可

办公室里的灯光比教室更亮，白得有些刺眼，将墙壁上张贴的规章制度和优秀学生照片都照得纤毫毕现。空气里弥漫着旧木头、书籍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成年人的严肃气息。

沈照野坐在靠墙的塑料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能听到隔壁小会议室里隐约传来的、李老师压抑着怒火的训斥声，以及陈思涵断断续续的抽泣和她母亲时而拔高、时而试图辩解的音调。王莉莉和张倩的家长似乎也到了，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他的心情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大战后的虚脱和麻木。手心里似乎还残留着那包纸巾柔软的触感，以及叶知微那句轻得像羽毛、却重如千钧的“谢谢你”。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伴随着脚步声和关门声。李老师推门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她走到办公桌后坐下，目光落在沈照野身上，沉默了几秒钟。那目光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沈照野，”李老师开口，声音比刚才在教室里缓和了一些，但依旧严肃，“今天的事情，性质非常恶劣。陈思涵她们的行为，是明确的校园霸凌，学校一定会严肃处理，给叶知微同学一个交代，也给你们全班一个警示。”

沈照野点了点头，没说话。

“你维护同学，敢于站出来制止不良行为，这份勇气和正义感，是好的。”李老师话锋一转，“但是，你的方式，有问题。私自录音，并且在课堂上公然播放，引发混乱，这种方式本身就侵犯了他人的权益，也违反了校规。以暴制暴，并不能真正解决问题，反而可能激化矛盾，甚至让自己也陷入被动的局面。你明白吗？”

“我明白，老师。”沈照野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当时……我没想那么多。我只知道，不能再让她们那样说下去……那样伤害叶知微。”他抬起头，目光坦诚地看着李老师，“如果还有下次，我可能……还是会站出来。但我会尽量用更合适的方式。”

李老师看着他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倔强和坚持，轻轻叹了口气，眼神中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她拿起桌上那个小小的MP3，在指尖转了一下：“这个，老师暂时保管。这件事，学校会按规矩处理。你回去写一份情况说明，把事情经过，还有你的想法，如实写下来。至于处分……要看后续的处理情况和你的态度。”

“是，老师。”

“另外，”李老师顿了顿，看着沈照野，“叶知微同学的情况，比较特殊。她需要的是保护和支持，而不是被推到风口浪尖。你的初衷是好的，但以后做事，要多考虑后果，尤其是对她可能造成的影响。有时候，沉默的陪伴，比激烈的对抗，更需要智慧和力量。”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中了沈照野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他再次点头：“我知道了，老师。我会注意的。”

从办公室出来，天色已经完全黑透。教学楼里空空荡荡，只有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牌散发着幽幽的绿光。沈照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的浊气全部吐尽。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但奇怪的是，心里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走到教学楼门口，意外地看到两个身影等在昏黄的路灯下。

是周扬老师和叶知微。

周扬老师没穿运动服，而是套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靠在灯柱旁。看见沈照野出来，他站直身体，脸上带着一种不同于课堂上严肃的、略显温和的神情。叶知微则站在周扬老师侧后方，低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书包带子，听到脚步声，才怯怯地抬起眼帘，飞快地看了沈照野一眼，又迅速低下，但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担忧和关切清晰可见。

“李老师跟你谈完了？”周扬老师先开口，声音比平时在操场上喊口令时低沉些，“情况我都听说了。”他目光落在沈照野脸上，带着审视，但并无责备，“你小子，胆子不小。方式有点冲动，但……那份心，是好的。”他顿了顿，补充道，“叶知微同学刚才也跟我简单说了情况。她很担心你。”

沈照野有些局促地点了点头：“谢谢周老师。我……没事。”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周扬老师身后的叶知微。

叶知微感受到他的目光，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鼓起勇气，往前挪了一小步，声音细弱，却足够清晰：“对……对不起，周老师，沈照野同学……都是因为我……”

“别这么说，叶知微。”周扬老师打断她，语气温和却坚定，“错的是欺负你的人，不是你。你不需要向任何人道歉。”他看向沈照野，“沈照野，你说对吧？”

“嗯。”沈照野重重地点头，看着叶知微，“不关你的事。是她们错了。”

叶知微抬起头，有些愕然地看着眼前的老师和同学。路灯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那双总是盛满惊惶和悲伤的眼睛里，此刻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闪烁了一下。

“行了，事情学校会处理。别想太多。”周扬老师拍了拍沈照野的肩膀，又对叶知微说，“叶知微，以后遇到这种事，别一个人忍着。可以告诉班主任，告诉我，或者其他你信任的老师。知道吗？”

叶知微轻轻点了点头。

“走吧，时间不早了。我顺路，送你们一段。”周扬老师说道，语气不容拒绝。

三人沿着夜晚寂静的街道走着。周扬老师推着他的自行车，走在靠近马路的一侧，沈照野和叶知微并排走在内侧，中间隔着一点微妙的距离。周扬老师没有再多问晚自习的细节，而是聊起了即将到来的校运会，语气轻松，试图冲淡一些凝重的气氛。叶知微依旧沉默，但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一些。

送到叶知微家楼下，她停下脚步，小声对周扬老师说：“谢谢周老师。”然后又飞快地看了沈照野一眼，眼神复杂，包含了太多情绪，最终只化作一句：“周老师再见，沈照野同学……再见。”便转身跑进了楼道。

周扬老师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才转向沈照野，夜色中，他的目光显得格外深沉：“沈照野，今天你做得……有血性。男人该有这份担当。但是，”他话锋一转，“就像李老师说的，方式方法很重要。保护同学，也要保护好自己。以后遇到类似情况，先找老师，明白吗？我们会在。”

“明白了，周老师。谢谢您。”沈照野诚恳地说。他能感受到周扬老师话语中的关切和支撑。

“嗯，回去吧。路上小心。”周扬老师跨上自行车，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沈照野独自一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却让他感觉格外清醒。今天的经历，像一场狂风暴雨，将他原本模糊的坚持和蛰伏的勇气，彻底冲刷了出来。他不再仅仅是那个沉溺于过去创伤的影子，他拥有了保护他人的力量，也得到了来自师长的肯定和支持。

而叶知微……他想起她递来的纸巾，想起她那句“谢谢”，想起她最后那个带着担忧和一丝依赖的眼神。他知道，那堵将她紧紧包裹的、厚厚的冰墙，终于被凿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光，正在照进去。而且，周扬老师的话也表明，成年人的世界并非全是冷漠，也有愿意伸出援手的力量。

他抬起头，看着城市夜空稀疏的星星。这个由痛苦记忆编织的世界，似乎正在因为他的介入和像周扬老师这样的正面力量的呈现，发生着某种缓慢而坚定的偏移。虽然前路依旧未知，但此刻，他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和希望。

回到那间空荡的“家”，沈照野没有开灯，径直走到窗边。远处，叶知微家所在的那片居民区，灯火零星。他仿佛能看到，其中一扇窗户后，那个女孩正坐在书桌前，或许依旧不安，但至少今夜，她不是独自一人承受所有。她知道了，有同学愿意为她挺身而出，也有老师会站在她这一边。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印着小猫的纸巾，紧紧攥在手心。

世界的矫正，或许就是从这样微小的、看似微不足道的坚守、温暖以及来自权威体系的公正介入开始的。而他和她，都在这矫正中，艰难地、一步步地，走向各自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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