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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五章:我亲戚太多了


从那个争吵声如同梦魇般挥之不去的老屋挣脱出来,沈照野感觉像是潜水上浮,冲破了一层油腻而沉重的水面。怀里的阿满依旧冰冷轻飘,但那种即将彻底消散的虚无感,似乎被老屋里某种粗糙而坚韧的东西稍稍阻滞了。那不是治愈,而是一种锚定,像一艘即将漂走的破船,被一根生锈却深扎泥底的铁链勉强挂住。

意识的湍流再次裹挟着他,这次的下坠不那么狂暴,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收缩感。仿佛时空在他周围折叠、挤压,将他向一个更小、更具体的坐标点拖拽。周围的景物在飞速流变中模糊、扭曲,最后定格时,一股灼热而鲜活的气息扑面而来——

阳光,明亮得有些晃眼,带着夏末秋初特有的、热烘烘的力道,砸在眼皮上。喧闹声,像一锅煮沸的水,瞬间灌满耳膜: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讨价还价的嚷嚷声、自行车铃铛声、小孩的哭闹嬉笑声、猪肉摊上砍骨刀的钝响、鱼贩子水盆里氧气泵的咕嘟声……各种声音、气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强大而原始的、属于市井的生命力。

是白果街菜市场。县城里最热闹、也最杂乱的一条老街。

沈照野下意识地眯起眼,适应着强烈的光线。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菜摊后面。摊子不大,用简易的木板和架子搭成,上面铺着洗得发白的旧帆布。帆布上堆放着水灵灵的蔬菜:带着泥点的红皮萝卜、翠绿欲滴的小油菜、紫得发亮的茄子、还有一堆堆扎好的、水嫩的小葱。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蔬菜的清香、以及人群汗液和食物混杂的、复杂而真实的味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是一件洗得领口有些松弛的旧汗衫,一条膝盖磨得发白的蓝色短裤,脚上趿拉着一双塑料凉鞋,露出晒得黑乎乎的脚趾。手臂细瘦,皮肤是常在太阳下跑动的那种健康的黑。手心里……还沾着泥巴和水渍。

他变成了一个孩子。大概十岁出头的样子,正是猫狗都嫌的年纪。

而他的“视角”也被固定了。他无法控制这个小小身体的行为,只能像一个附身的幽灵,透过这双稚嫩的眼睛,感受着周遭的一切,体验着这段被尘封的、鲜活的童年记忆。

“水萝卜!新鲜的水萝卜!便宜卖咯!”

“豆角!刚摘的豆角!”

“嬢嬢,看下这茄子嘛,巴适得很!”

清亮、带着几分刻意拔高、甚至有些破音的童声,从这个身体的喉咙里熟练地蹦出来。是他在吆喝。声音里没有一丝后来那种沉郁和怯懦,只有一种属于孩童的、想要模仿大人、急切地参与到生活中去的热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希望得到夸奖的炫耀。

爷爷就蹲在旁边,正低着头,用一把旧剪刀修剪着一把韭菜的黄叶子,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有些刺眼。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被汗水浸出深色印记的老头衫,背心湿了一大块。听到孙子的吆喝,他抬起头,布满皱纹的黑红脸膛上露出一个朴实的、带着赞许的笑容,眼角堆起深深的褶子:“要得!声音再大点!像个小伙子!”

得到鼓励,“小沈照野”吆喝得更起劲了,小手还不安分地拿起一根顶花带刺的黄瓜,像模像样地掂量着,对着路过的人流继续喊:“黄瓜!凉拌黄瓜!脆生生咯!”

这画面,让意识深处的沈照野感到一种强烈的不真实和……心酸。这就是更早的自己吗?在家庭的风暴尚未完全降临、或者尚未被他深刻感知的年纪,这个在祖父母羽翼下,在这烟火人间的菜市场里,如同一条快活的小鱼般穿梭、叫卖的自己?

“哟!沈老哥,你们家这小孙孙可以嘛!嘴巴甜得很!以后是个做生意的料!”一个提着菜篮子的老太太停下脚步,笑眯眯地夸道。

爷爷嘿嘿笑着,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娃儿家,瞎闹嘛!快喊王婆婆!”

“小沈照野”立刻扬起黑乎乎的小脸,脆生生地喊:“王婆婆好!买点啥子嘛?今天的菠菜嫩得很!”

“哎哟,小嘴巴真会说话!来来,给婆婆称两把菠菜!”

“要得!”小家伙手脚麻利地扯过塑料袋,蹲下身,认真地挑选着菠菜,小眉头皱着,一副“我很专业”的模样。称重的时候,还踮起脚尖,使劲瞅着那杆老式秤杆的刻度,嘴里念念有词。

“三斤二两!婆婆,算你三斤!”他大声报数,带着点“我很大方”的得意。

王婆婆被逗笑了,付了钱,又摸了摸他的头:“乖娃儿!明天婆婆还来买你的菜!”

送走王婆婆,“小沈照野”得意地冲爷爷扬了扬手里的钞票,爷爷笑呵呵地接过,塞进腰间的旧皮包里。

也有讨价还价的。

“小朋友,这葱咋卖?”

“五毛一把!”

“便宜点嘛,三毛!”

“阿姨,不得行哦,你看这葱多新鲜,水淋淋的,进价都不止三毛了!四毛五嘛,最低了!”

“你个小鬼头,精得很!四毛!不卖我走了!”

“哎……好好好,四毛就四毛嘛,开门生意!”

小家伙一副“亏大了”的表情,手脚却利索地装好葱递过去,等人家走了,又偷偷朝爷爷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爷爷只是笑,眼神里满是慈爱。

这种鲜活、生动、充满了市井智慧和人情味的互动,是后来的沈照野几乎已经遗忘的。他的记忆被那些争吵、冷漠和孤独占据了大半,几乎忘了,自己的童年,也曾有过这样浸泡在阳光和吆喝声中的、粗糙却温暖的底色。

就在这时,一对看起来五十多岁、衣着整洁的男女停在了摊前,打量着蔬菜。

“爷爷,”  男人笑着打招呼,目光落在“小沈照野”身上,“这是……照野哇?长这么高了!”

爷爷连忙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哎呀!是老四和弟妹来了哇!快看看,买点啥子菜?”  他推了推身边的孙子,“快喊人!这是你姑婆,这是你姑爷爷!”

“小沈照野”抬起头,看着面前两张带笑的、有些熟悉又十分陌生的面孔,一下子卡壳了。他眨巴着黑亮的眼睛,小脸上写满了茫然,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喊什么。亲戚太多了,平时见得少,他根本对不上号。

看到他这副呆愣的模样,姑婆姑爷爷都笑了起来。爷爷也笑了,顺手从菜摊上拿起一小捆水嫩的小葱,用葱叶那头,轻轻地、带着亲昵意味地拍了一下孙子的后脑勺,笑骂道:

“瓜娃子!愣起干啥子?这是你姑婆!这是你姑爷爷!记到起嘛!”

葱叶带着清凉的水珠,拂过皮肤,不疼,痒痒的。

小家伙被拍得缩了缩脖子,似乎也觉得自己有点傻,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瓮声瓮气地喊了一声:“姑婆,姑爷爷。”

然后,他像是为了掩饰尴尬,或者童言无忌,小声嘟囔了一句:“我亲戚太多了嘛……认都认不过来了……”

这句话一出口,姑婆姑爷爷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大的笑声。姑婆笑得前仰后合,指着他对爷爷说:“大哥,你看你们屋这个娃儿,好耍得很!丁点儿大,就说亲戚多认不过来了!”

爷爷也被逗乐了,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再次举起那捆小葱,作势要打,脸上却是掩不住的笑意,用带着浓重乡音的四川话笑骂:

“你才好大个瓜娃子哦!敢说老子屋头亲戚多?认不过来?老子给你一耳巴子你信不信?”  他骂着,手里的葱却始终没真落下去,只是虚张声势,“啥子叫‘我亲戚多’?要说‘我们屋头’!我们屋头人丁旺!这是福气!你娃还不安逸了嗦?”

“我们屋头人丁旺”,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沈照野意识深处漾开圈圈涟漪。在这个瞬间,这个菜摊,就是“我们屋头”。爷爷、他,甚至前来买菜的亲戚,构成了一个短暂而完整的、充满烟火气的亲情空间。这种归属感和人丁兴旺的朴素自豪感,与后来那个分崩离析、冰冷压抑的“家”,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小沈照野”被爷爷骂了,也不怕,反而嘻嘻一笑,灵活地躲开了爷爷假意要打的手,手脚麻利地帮姑婆姑爷爷挑起菜来,嘴里又开始熟练地报价,仿佛刚才的尴尬从未发生。

记忆的碎片,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尘埃,开始在这个喧闹的菜市场上空飞舞、汇聚——

他看见“自己”端着爷爷的大茶缸,跑去开水房接满热水,小心翼翼地捧回来;

看见奶奶提着饭盒送来午饭,简单的饭菜,祖孙三人就在摊子后面蹲着吃,爷爷会把唯一的煎蛋夹到他碗里;

看见他和隔壁摊主家的小孩在菜市场里追逐打闹,被大人笑骂“小讨债鬼”;

看见收摊时,他帮着爷爷把没卖完的蔫菜叶收拾起来,准备拿回家喂鸡……

这些画面,平凡、琐碎,甚至有些粗粝,却充满了生命最初的热度和质感。它们像一块块被遗忘的拼图,此刻正一片片飞回,试图拼凑出沈照野生命中那段被后来阴影所掩盖的、曾经真实存在过的明亮底色。

原来,他也曾这样鲜活地、带着孩童特有的狡黠和热情,生活过。原来,他的根,不仅深扎于那些争吵和泪水的裂缝里,也曾经沐浴在这样充满烟火气的、粗糙而温暖的阳光之下。

菜市场的喧嚣声、蔬菜的泥土气、爷爷笑骂时喷出的唾沫星子、小葱拍在脑后那一下清凉的触感、亲戚们善意的笑声……所有这些感官的细节,如同温暖的潮水,冲刷着他那即将冻结的灵魂。那种被世界遗忘的剥离感,似乎又被冲淡了一分。一种更原始、更坚韧的、与这片土地和血脉相连的“存在感”,正从记忆的深处,缓慢地苏醒。

怀里的阿满,似乎在这片充满生机的喧嚣中,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那冰冷的躯体,仿佛也汲取到了一丝微弱的、来自人间烟火的热量。

夕阳开始西斜,菜市场的人流渐渐稀疏。爷爷开始收拾摊子,“小沈照野”也帮忙把剩下的蔬菜归拢。落日的余晖将祖孙俩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满是菜叶和污水的地面上。

沈照野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温馨的一幕。他知道,这段记忆即将结束。但这一次,离去的不再是虚无和恐惧,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泥土气息和阳光温度的充实感。

他来自这里。无论后来经历了什么,这片嘈杂、鲜活、充满了爱恨情仇的土地,这些“认不过来”的亲戚,这个会用小葱拍他脑袋、笑骂他“瓜娃子”的爷爷,都是他无法抹去的来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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