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三章：傻猫

家庭内部那场无声的、近乎惨烈的和解，像一场耗尽所有力气的暴风雨，过后留下一种近乎虚脱的宁静。母亲搬回了老宅，父亲虽然依旧沉默寡言，但至少不再终日醉醺醺，会默默打扫院子，买些简单的菜。那个“家”，依旧空旷、简陋，弥漫着陈年旧事的气息，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尖锐对抗感，确实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小心翼翼的、试图重新学习共处的生涩。

沈照野大部分时间仍住在“随光小铺”的阁楼。回到小铺，关上门，仿佛就能将老宅那份沉甸甸的现实暂时隔绝在外。然而，另一种更深沉、更隐秘的不安，却如同水下暗流，开始悄然涌动，侵蚀着这来之不易的平静。

这不安的来源，是阿满。

阿满变得异常安静。

它不再像以前那样，听到沈照野推门的声音，就迈着优雅或慵懒的步子，从某个角落现身，用脑袋蹭他的裤脚，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现在，它绝大部分时间都蜷缩在窗台下那个铺着旧软垫的猫窝里，沉睡。不是那种放松的、惬意的酣睡，而是一种近乎昏迷的、了无生气的沉眠。它的呼吸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只有胸口极其轻微的起伏，证明它还活着。

沈照野尝试着拿出它最爱的、之前周扬送来的高级小鱼干，凑到它的鼻尖。若是以前，阿满早就迫不及待地伸爪抢夺，大快朵颐了。可现在，它只是极其勉强地、费力地掀开一点眼皮，琥珀色的瞳孔黯淡无光，象征性地嗅了嗅，便又恹恹地合上眼，将脑袋更深地埋进前爪里，连一丝尝试进食的欲望都没有。它原本蓬松柔软的姜黄色毛发，失去了所有光泽，变得干枯、黯淡，甚至有些粘连，仿佛生命力正从每一根毛发中悄然流逝。它的身体摸上去轻飘飘的，冰冷得吓人。

这种衰弱的速度，快得令人心惊。沈照野心中的恐慌与日俱增，他尝试呼唤它，轻轻抚摸它，甚至动用那微弱的意念连接，但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沉寂。阿满的意念，像风中残烛，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熄灭。

然而，就在沈照野几乎要绝望的时候，奇怪的事情开始发生了。

那是一个细雨霏霏的午后，叶知微来送新整理好的老街口述史资料。她放下文件夹，习惯性地看向阿满常待的窗台，轻声问：“阿满今天还好吗？好像一直在睡。”

就在这时，叶知微的话音戛然而止。她脸上闪过一丝极其怪异的表情，微微蹙起眉，侧耳倾听着什么，目光疑惑地投向猫窝里沉睡的阿满，仿佛听到了极其细微的声响。她犹豫了一下，不太确定地、极轻地开口：“老板……我好像……刚才……听到阿满在叫？很轻很轻的一声……像是‘喵’……又好像……不是？”  她的表情带着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仿佛怀疑自己产生了幻听。

沈照野的心猛地一沉！他死死地盯着叶知微，又看向毫无动静的阿满。叶知微能听到？听到阿满的意念？

没过两天，周扬咋咋呼呼地冲进小铺，带来新烤的苹果派。“老沈！尝尝新品！绝对……哎哟！”他话没说完，突然怪叫一声，猛地扭头看向猫窝，瞪大了眼睛，一脸活见鬼的表情，“我去！我刚幻听了？我怎么好像听见阿满那臭屁家伙在骂我？就俩字儿……‘蠢货’？对！就是这调调！绝对是它！”

周扬的反应比叶知微更直接，也更戏剧化。他指着阿满，又看看沈照野，结结巴巴：“它、它不是在睡觉吗？这……这什么情况？回光返照？还是我最近太累出现幻听了？”

接连发生的异常，让沈照野意识到，这不是巧合。与阿满有着深刻羁绊的人，似乎开始能捕捉到它逸散出的、极其微弱且断续的意念碎片。这些碎片模糊、短暂，像是来自遥远彼岸的回声，夹杂着电流般的杂音，但确确实实被感知到了。

林星晚在一个傍晚过来送新的画稿，她安静地站在猫窝边看了阿满很久，然后抬起头，眼中带着艺术家特有的敏感和一丝悲伤，轻声对沈照野说：“照野，我好像……感觉到它很累……非常非常累……还有一种……像是在告别的不舍……”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甚至连来送修好旧收音机的老吴，在放下东西，习惯性地瞥了一眼猫窝后，也嘟囔了一句：“这猫……精气神好像散了啊……怪哉……”

这些破碎的“回声”，像一根根细针，刺穿着沈照野的心脏。它意味着，阿满的存在正在不可逆转地消散，微弱到连它自身强大的意念场都无法维持封闭，开始向周围与之有深刻联结的心灵溢散。这也意味着，告别，将不再是他一个人孤独面对的秘密。

小铺打烊后的夜晚，窗外雨声淅沥。沈照野坐在柜台后，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散发出幽幽的蓝光。叶知微和周扬都没有离开，他们坐在靠窗的旧沙发里，气氛凝重。阿满依旧在猫窝里沉睡着，像一个静止的、褪了色的毛绒玩具。

周扬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声音失去了往日的跳脱，带着罕见的严肃和不安：“老沈，这到底怎么回事？阿满它……是不是……？”他没敢说出那个词。

叶知微也抬起头，清澈的眼睛望着沈照野，充满了担忧和疑问。

沈照野看着他们，又看向猫窝里那个小小的、即将消逝的身影。他知道，不能再隐瞒了。是时候，告诉他们一部分真相了。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足够的勇气，声音在寂静的雨夜里显得异常低沉、沙哑：

“阿满……它其实，不是一只普通的猫。”

周扬和叶知微都屏住了呼吸。

“它来自一个……我们很难理解的地方。一个介于现实与虚无之间的地方，我们可以称之为‘负界’。”沈照野选择着尽可能不惊世骇俗的词语，“它是那里的……‘守夜兽’。”

“守夜兽？”周扬喃喃重复，一脸茫然。

“嗯，”沈照野点点头，目光落在阿满身上，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它的职责，是守望一些重要的‘连接点’，防止某些东西失衡，或者……引导一些迷途的灵……”他顿了顿，跳过最复杂的部分，“它为了帮我……做了很多事，消耗了太多本源力量。现在……它的时间，可能不多了。”

他抬起头，看着震惊得说不出话的周扬和眼中已泛起泪光的叶知微，艰难地继续说道：“你们听到的、感觉到的……那些模糊的声音和情绪……不是幻听。那是阿满的意念……是它即将消散时，与它有着深刻联系的人，能捕捉到的……最后的‘回声’。”

“这是它……留给我们的礼物。”沈照野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清晰，“它让我们……有机会，好好跟它道个别。”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的雨声，敲打着玻璃，啪嗒，啪嗒。

周扬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脸上的表情从震惊、难以置信，慢慢转变为一种混合着巨大悲伤和恍然大悟的复杂情绪。他猛地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声音沙哑地骂了一句：“操！这傻猫……平时拽得二五八万似的……关键时刻这么……这么……”他说不下去了，眼圈通红。

叶知微的眼泪无声地滑落，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这个消息太过离奇，超出了常理认知。但看着眼前气息奄奄的阿满，回想之前种种不可思议的瞬间（比如沈照野总能“恰好”出现解围，比如阿满那过于人性化的眼神和反应），以及此刻那清晰可辨的、来自阿满的微弱“回声”，他们无法不相信。

这不是科幻故事，这是正在发生的、残酷的、与他们每个人息息相关的告别。

沈照野站起身，走到猫窝边，缓缓蹲下。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用指尖触碰阿满冰冷柔软的耳朵。这一次，他没有试图用意念呼唤，只是用最普通的方式，低声说：

“阿满……大家都来了……听到你了……”

猫窝里，阿满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喉咙深处发出一丝几乎微不可闻的、像是叹息般的气音。与此同时，周扬和叶知微几乎同时身体一僵，猛地抬起头——

周扬瞪大了眼，脱口而出：“它……它说……‘吵死了……笨蛋们’……”

叶知微则捂住嘴，泪水流得更凶，哽咽着低语：“它说……‘谢谢……还有……再见’……”

沈照野闭上眼，强忍着眼眶的酸涩。他知道，阿满正在用最后的力量，回应这份跨越了物种和界限的羁绊。这“回声”，是它留下的、最后的、温柔又骄傲的印记。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变小了，只剩下渐渐沥沥的余音。小铺里，三人一“猫”，沉浸在一种巨大而宁静的悲伤之中。告别，以这样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拉开了序幕。这不是结束，而是将一段独一无二的旅程，烙印进了所有相关者的生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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