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8章 给你个机会
在厂里看来，再给他机会，无异于拿宝贵的国家资产付诸东流。
这种事，莫说是王建国，即便主管生产的副部长亲临，也不会轻易松口。
这绝非人情所能解决的问题，而是一道关乎成本与风险的数学题。
刘宇的目光落在易中海身上，脑海中却在飞速思索。
八级钳工，素有“工人院士”之称，代表着那个时代手工制造的巅峰水准。
然而，时代已然变迁。
刘宇深知易中海的技术，属于典型的经验主义，是长年累月凭借锉刀、卡尺磨练出的肌肉记忆。
十几年前，这绝对堪称顶尖水平。
但如今的红星厂，早已今非昔比。
在他的引领下，大量高精度的新式机床，甚至具备数控雏形的自动化设备，已陆续装配至关键生产线上。
如今的八级工考核，早已不再单纯考验手工技艺，更注重对新材料特性的理解、对复杂图纸的解读能力，甚至需要一定的数学和物理知识辅助运算。
这些对于仅有高小学历、知识体系已然固化的易中海而言，无疑是一道难以跨越的天堑。
刘宇心中早已笃定，他考不过。
连续五年的失利，已然证明他的技术与思维仍停留在旧时代，无法适应如今的工业需求。
看着跪在地上、一把年纪却老泪纵横的易中海，刘宇表面不动声色，缓缓开口：
“易师傅，厂里有厂里的规章制度，人事安排和考核名额，皆是王厂长等几位领导综合考量的结果。”
“我只是个技术顾问，主要负责研发方向，生产方面的事情，我不便插手，也不该插手。”
这番话，说得无懈可击，既撇清了关系，又明确了界限。
易中海闻言，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那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之火，仿佛被一盆冰水当头浇灭。
他明白，这是最标准的官方式推诿。
“不……不是的，刘总师！”
绝望之下，易中海也顾不上许多，焦急地膝行半步，声音都变了调。
“您与众不同！如今全厂谁不知道，红星厂能有今日，全仰仗您！您的一句话，比王厂长签十个文件都管用！”
“我求求您了，您就可怜可怜我这个老东西，给我最后一次机会，就当……就当是您的赏赐！”
他苦苦哀求着，姿态卑微至极。
刘宇微微垂下眼帘，他并非心软，而是在权衡利弊。
这几年，易中海确实收敛了许多，见面时总是恭恭敬敬，再也不敢摆大爷的架子。
况且，他今日所求，不过是一个考核名额，并非要求自己帮他作弊过关。
把事情做绝，显得自己心胸狭隘，反倒落了下乘，更何况，自己的两个弟弟还在一旁看着。
也罢，就当是了结一桩旧怨。
想到此处，刘宇抬了抬手：“起来吧，跪在地上成何体统。”
易中海身子一僵，有些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我可以帮你向王厂长询问一下，看看考核名单是否已经确定，还有没有争取的余地。”刘宇的语气依旧平淡，却让易中海的眼中迸发出狂喜的光芒。
但刘宇接下来的话，却又给他套上了紧箍咒。
“但我事先说明，我只是帮你转达，把你的情况向领导再说明一下。”
“最终厂里是否给予这个名额，由领导们集体决定，即便给了你名额，最后能否通过考核，也全凭你自己的本事。”
他特意加重了语气：“到时候若还是没通过，就别再心存幻想了，这是最后一次。”
这番话，将所有责任都撇得一干二净，既给了人情，又杜绝了后患。
“够了！够了！”易中海激动得浑身颤抖，怎会听不出这已是天大的面子。
他连滚带爬地站起身，对着刘宇深深鞠躬，语无伦次地致谢。
“谢谢刘总师！谢谢刘总师！您的大恩大德，我……我这辈子都铭记在心！”
说着，他就要去拿桌上的烟酒。
“东西拿回去。”刘宇指着那两条烟和一瓶酒，语气不容置疑。
“我帮你问这件事，是看在咱们多年老邻居的情分上。”
“你若把东西留下，那事情的性质就变了，我不想给自己惹麻烦，也不想给你徒增“添堵。”
一番话语，说得既得体又在理。
易中海呆立在原地，凝视着刘宇那清澈且深邃的眼眸，心中那最后一丝算计与世故被彻底瓦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感激与敬畏。
他心里清楚，对方这是在帮他，同时也是在保护他。
“是，是我明白了！”
易中海眼眶泛红，小心翼翼地拿起烟酒，好似捧着烫手的山芋，接着对着刘宇深深鞠了一躬，这才步履蹒跚地退出了后院。
望着易中海近乎仓皇逃窜的背影，刘光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满是震撼与与有荣焉的感慨。
“大哥，您如今……真是一句话胜过千言万语，你瞧刚才一大爷那模样，求爷爷告奶奶的，还不如您一句话有用。”
刘宇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他的内心却一片澄明。
这个人情，既是顺水推舟，更是釜底抽薪。
反正易中海自己根本无法通过考核，而刘宇更清楚，明年那场风暴一旦来临，所有工级考核、职称评定都会陷入长期的停滞。
这很可能就是最后一次机会。
让他去参加考试，若失败了，他这辈子也就彻底死心，再也不会来纠缠。
而刘宇自己，既成全了“不计前嫌”的宽宏之名，又未付出任何实际代价，还顺手了结了一桩陈年旧怨，可谓一举三得。
这杯茶，喝得恰到好处。
易中海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刘光天和刘光福兄弟俩也很识趣，没再多作停留，各自找了个借口回屋去了。
大哥的气场太过强大，陪着喝茶的压力，比在车间里被老师傅盯着干活还要大。
后院，终于恢复了宁静。
刘宇独自坐在小石桌旁，不紧不慢地为自己续上一杯热茶，神态悠然。
仿佛刚才那场，关乎一位老师傅职业生涯终极梦想的求情，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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