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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4章 勋贵求转型,瑾设“赎买”策


九月里的北京城,秋老虎还在发威。

可武定侯府的花厅里,却透着股子寒气。

家主郭聪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本账册,指节捏得发白。

这位郭勋的侄孙,三十出头,生得倒是一表人才,可此刻眉头紧锁,额角冒汗,活像刚被霜打过的茄子。

“侯爷,这是上月的进项。”

账房先生垂着手,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

“田庄租子收上来两千三百两,比去年同月少了五百两。”

“城里的铺面,有三家关了张,说是‘生意不好做’。”

“盐引那边的分红……彻底没了。”

郭聪啪地把账册摔在桌上:“没了?”

“什么叫没了?”

“盐政改了,盐引作废了。”账房缩了缩脖子。

“往年这时候,盐商该送分红来了,少说也有一千五百两。”

“今年……一个铜板都没见着。”

郭聪气得胸口发闷。

武定侯府,曾经何等风光?

叔祖郭勋掌京营时,家里日进斗金。

盐引、茶引、漕运,哪样不沾?

田庄遍布北直隶,光是良田就有上万亩。

可自打郭勋倒台,苏惟瑾掌权,这日子就一天不如一天。

盐政改革,断了盐引的财路。

海关新政,卡了走私的门路。

清丈田亩虽然还没全面铺开,可风声已经传出来了——朝廷要重新丈量天下田地,隐田匿税的好日子,怕是要到头了。

“这才几年……”郭聪喃喃自语。

“年收入就折了一半。”

“再这么下去,武定侯府就得喝西北风了。”

管家郭福小心翼翼道:“侯爷,老奴听说,成安侯家上个月卖了京郊两百亩地,凑银子入股什么‘纺织公司’。”

“还有安远伯家,把南城的铺面盘出去三间,也投了商会。”

“他们也跟着苏惟瑾胡闹?”郭聪冷笑。

“不是胡闹。”郭福压低声音。

“成安侯家那两百亩地,卖了个好价钱。”

“投进纺织公司的银子,听说三个月就分了红,年化两成呢!”

郭聪一愣。

两成?

放印子钱也就这个利了,还得担着官府查禁的风险。

他盯着账册上那行刺眼的数字,沉默了足足一炷香时间,终于咬牙:“备车,去靖国公府。”

靖国公府后园的水榭里,苏惟瑾正在和陈芸娘下棋。

秋日的阳光透过竹帘,斑斑驳驳洒在棋盘上。

陈芸娘执白,落子轻盈。

苏惟瑾执黑,步步为营。

两人都不说话,只有棋子落在楸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

“夫君今日心不静。”陈芸娘忽然开口,落下一子,封住了黑棋一条大龙。

苏惟瑾笑了:“芸娘看出来了?”

“这步‘小飞’,你平时不会这么下。”陈芸娘抬眼看他,眼中带着温柔的笑意。

“可是朝中又有难事?”

“难事倒没有。”苏惟瑾拈起一颗黑子,在指尖转动。

“是有人要上门了。”

正说着,长随苏安轻手轻脚走进来,低声道:“公子,武定侯郭聪求见。”

“来了。”苏惟瑾放下棋子。

“请到前厅看茶,说我稍后就到。”

陈芸娘起身,替他理了理衣襟:“武定侯家……可是难缠的。”

“再难缠的刺头,也得一根根拔了。”苏惟瑾握住她的手。

“你先歇着,我去会会这位侯爷。”

前厅里,郭聪正坐立不安。

他打量着这间客厅——布置得简朴,一水的黄花梨家具,多宝阁上摆的不是古董玉器,而是船模、农具模型、还有几块奇形怪状的矿石。

墙上挂着一幅字,是苏惟瑾亲笔写的:“经世致用”。

一股子“格物”的味儿。

郭聪心里更没底了。

他今天来,是硬着头皮。

武定侯府虽然没落了,可爵位还在,脸面还要。

求到政敌门上,传出去不好听。

可没办法,家里快揭不开锅了。

正胡思乱想,门外传来脚步声。

苏惟瑾一袭月白直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郭侯爷,稀客啊。”

郭聪连忙起身行礼:“下官冒昧来访,打扰国公爷清静了。”

“坐。”苏惟瑾在主位坐下,示意上茶。

“侯爷今日来,有事?”

郭聪捧着茶盏,手心冒汗。

他斟酌着词句:“国公爷……下官今日来,是想请教请教,这新政之下,像咱们这样的勋贵之家,该如何……如何自处?”

这话说得委婉,可意思明白:饭碗被你砸了,你得给条活路。

苏惟瑾喝了口茶,不疾不徐:“侯爷这话问得好。”

“其实不光勋贵,天下士绅,都该想想——守着祖产收租子,能收多久?”

他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北直隶一亩上田,年收租一石,值银一两。”

“可若是引进新式农具,雇工精耕,亩产翻到两石半,刨去工钱种子,净利至少二两。”

“侯爷算算,哪个划算?”

郭聪一愣。

他真没算过。

武定侯府的田庄,都是租给佃户,每年收固定租子。

产量高低,那是佃户的事。

“国公爷的意思是……”

“改租为雇。”苏惟瑾一字一句。

“将部分良田集中起来,办‘农庄’。”

“朝廷可以从格物学堂调拨新式犁耙、水车,还可以引进海外高产作物。”

“产量上去了,利润自然就来了。”

郭聪有些心动,可犹豫道:“这……得投多少银子?”

“雇工好管吗?”

“万一歉收……”

“所以还有第二条路。”苏惟瑾笑了。

“侯爷家田产不少吧?”

“可有偏远些的,产出不高的?”

“有。”郭聪老实道。

“宣府那边有两千多亩旱地,收成不好,年年亏钱。”

“卖给我。”苏惟瑾说得很直接。

“卖?”郭聪愕然。

“朝廷正在推行辽东移民,需要大量田地安置流民。”苏惟瑾解释道。

“侯爷若愿卖,朝廷按市价溢价一成赎买。”

“所得银两,侯爷可以存着,也可以……”他顿了顿。

“入股商会旗下的公司。”

“年利,至少两成。”

郭聪脑子嗡的一声。

卖地?

这念头他从未有过。

田地是祖产,是根本,卖了就是败家子。

可苏惟瑾开出的条件,又太诱人。

溢价一成,现银结算。

银子投进商会,年利两成——这比收租子高多了!

而且省心,不用管佃户闹事,不用愁年成好坏。

“侯爷慢慢想。”苏惟瑾也不催,端起茶盏慢慢品着。

“盐引没了,关税严了,清丈田亩迟早要铺开——守着田地收租子的老路,走不通了。”

“与其到时候被动,不如现在主动转型。”

他放下茶盏,声音诚恳:“本公改革,不是要断谁的财路,是要给大家找新路。”

“勋贵之家,坐拥资源,若能转向实业,利国利民,也利己。”

郭聪沉默了。

他想起府里那本越来越薄的账册,想起管家说的“成安侯家分了红”,想起这几个月勋贵圈子里悄悄的议论——有人骂苏惟瑾,可也有人开始悄悄跟着新政走。

“国公爷,”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宣府那三千亩旱地……我卖。”

“不,武定侯府卖。”

十月初,武定侯府与户部签了“赎买契”。

三千亩旱地,市价每亩五两,朝廷溢价一成,以每亩五两五钱收购,总计一万六千五百两。

银子当天就抬进了武定侯府,白花花的官银,晃得人眼花。

消息传开,勋贵圈炸了锅。

“郭聪把祖产卖了?!”

“败家子啊!”

“武定侯府的脸都让他丢尽了!”

可骂归骂,私下里打听的人却不少。

“真给现银?”

“溢价一成?”

“入股真能分两成利?”

更劲爆的消息还在后头:郭聪那一万六千多两银子,转头就全数入股了“辽东垦殖公司”——这是商会新成立的项目,专事辽东移民屯田。

公司总股本二十万两,武定侯府一家就占了近一成。

十一月底,辽东传来消息:垦殖公司首批开荒三万亩,引进的“金薯”(红薯)大丰收,亩产二十石。

公司净利八千两,按股分红。

郭聪拿到了第一笔红利——三百三十两。

虽然不多,可这是实打实的、不用操心就来的银子。

武定侯府摆宴庆贺。

宴席上,郭聪举着酒杯,满面红光:“诸位,以前咱们守着田地,看天吃饭。”

“如今把银子投进公司,让会经营的人去经营,咱们坐着分红——这日子,不更舒坦?”

几个原本骂得最凶的勋贵,此刻闷头喝酒,不说话了。

酒过三巡,成安侯悄悄凑过来:“郭兄,你那地……真卖划算?”

“划算。”郭聪压低声音。

“那三千亩旱地,往年最多收五百两租子,还得防着佃户逃租、天旱歉收。”

“如今卖了,现银到手,投进公司,一年稳稳的三百多两红利。”

“而且这红利,年年有,还能涨。”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再说了,清丈田亩的风声越来越紧。”

“现在卖,还能溢价。”

“等真清丈了,那些隐田黑地,保不保得住都难说。”

成安侯脸色变了变,匆匆告辞。

第二天,安远伯府也派人去了户部。

第三天,定国公家卖了两千亩山地。

短短一个月,北直隶八家勋贵,卖出田地总计两万三千亩,得银十三万两,全部流入商会旗下的实业公司。

户部衙门里,王杲捧着厚厚一叠地契,老泪纵横:“国公爷……这些地,都是上好的移民安置田啊!”

“您这‘赎买策’,真是……真是神了!”

苏惟瑾却没什么喜色。

他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落叶纷飞的梧桐树,忽然问:“王尚书,这些勋贵卖地得的银子,都投了哪些公司?”

“主要是辽东垦殖、北洋造船、江南纺织这三家。”王杲翻看账册。

“怎么,有问题?”

“查查。”苏惟瑾转身,眼神锐利。

“查查这些公司里,有没有特别‘热心’引导勋贵投资的股东。”

“尤其是……和闽浙海商有牵扯的。”

王杲一愣:“国公爷是怀疑……”

“咱们在引导资本,别人也可能在利用资本。”苏惟瑾声音低沉。

“那个‘陈爷’还没揪出来。”

“他能往辽东送火器,就不能在北京引导资金,让勋贵的银子,最终流进他的口袋?”

他想起锦衣卫刚送来的密报:月港那个“陈南海”又出现了,这次是以“南洋侨商”的身份,正在接触几家闽浙商帮,似乎想合伙成立一家“远洋贸易公司”。

而这家公司的募股对象,赫然包括了刚刚套现的几家勋贵。

太巧了。

巧得让人脊背发凉。

赎买策大获成功,勋贵转型渐成风气,土地兼并缓解,资本涌向实业。

然而苏惟瑾的警觉提到了最高——那个神秘的“陈南海”竟以侨商身份现身,正积极筹办“远洋贸易公司”,目标直指刚刚套现的勋贵资本!

更蹊跷的是,锦衣卫暗中调查发现,引导武定侯郭聪投资“辽东垦殖公司”的中间人,上月曾秘密南下泉州,与一家背景复杂的海商号有过接触。

而周大山从月港发来密报:陈南海船上的“红毛番人”身份查明,竟是葡萄牙远东商会的火炮技师,此人三年前曾在澳门帮佛朗机人改进过舰炮!

一条若隐若现的线索渐渐浮出:有人试图以资本为纽带,将勋贵、海商、西方技师乃至辽东的女真串联成网!

苏惟瑾猛然惊觉,这场经济改革战,不知不觉已与暗处的阴谋战交汇于资本这一战场。

他引导的洪流,是否正在被另一双手暗中引导向危险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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