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调侃

回到清梧苑第七天的黄昏，栖梧阁的门从里面被推开时，檐角挂着的青铜风铃恰好被晚风拂过，发出一串细碎的轻响。

顾锦枢站在门口，身上换了件素青色的棉麻长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缠着干净绷带的右小臂。阳光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在他侧脸上镀了层浅金色的光晕，眼角那枚淡青色的泪痣在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活动了一下右手手指。

绷带底下，冻裂的皮肤已经基本愈合，只剩下几道浅粉色的新肉痕迹。胸口那几根骨裂的肋骨也好了八成，只要不做太剧烈的动作，几乎感觉不到疼。

【身体状态监测更新：

右前臂修复进度极高

胸肋修复进度高

青鸾血脉活性：稳定偏高。

建议：可进行低强度活动，避免全力爆发。】璇玑的数据安静地划过视野边缘。

顾锦枢扫了一眼，没太在意。他迈步走出房间，反手带上房门。

院子里那两株海棠花谢了大半，枝头挂着些残败的花萼，地上落了层粉白的花瓣。黄昏的光线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在青石板上拖出细长的影子。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药香是从前院药堂飘过来的，混着厨房那边传来的炒菜油烟气，寻常得很。

他穿过院子，朝四进院走去。

刚踏进月亮门，就听见前头传来一声拖长了调子的招呼：

“哟——顾爷，出关了？”

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戏谑。

顾锦枢脚步没停，抬眼看去。

黑瞎子正靠在回廊的朱红柱子上，一身黑色工装裤配深灰色T恤，鼻梁上架着那副万年不变的墨镜。他手里捏着个青苹果，啃了半拉，见顾锦枢看过来，嘴角勾了勾：“看您这气色，昆仑的药采得不错啊？”

顾锦枢懒得接茬，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去。

“哎，别这么冷淡嘛。”黑瞎子两三口啃完苹果，把果核随手扔进廊下的花坛里，跟了上来，“听说您跟小哥在昆仑搞出好大动静？连死亡谷那片山都给震塌了半边？”

“听谁说的？”顾锦枢头也不回。

“解当家前儿过来喝茶，随口提了一嘴。”黑瞎子耸耸肩，“他那边消息灵通，您知道的。”

顾锦枢没接话。

解雨辰确实消息灵通。霍家在西北一带根深蒂固，昆仑死亡谷发生那么大的山体崩塌，当地人不可能不往上报。以解雨辰的手段，搞到几张卫星照片或者地质报告，不是什么难事。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快到明轩堂时，迎面撞见刚从里头出来的吴斜和王胖子。

“锦哥！”吴斜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你出关了？伤好了吗？”

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手腕上还贴着块创可贴，不知道又在哪里磕碰的。脸色比前段时间好些，但眼底那圈青黑还没完全褪去，显然这段时间没少熬夜。

王胖子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个油纸包，一股子酱肘子的香味儿飘过来。看见顾锦枢，他嘿嘿一笑：“顾爷，正念叨您呢！胖子我刚从东来顺打包了俩酱肘子，晚上一起喝点儿？”

顾锦枢瞥了眼王胖子手里的油纸包，没说话。

“锦哥，昆仑那边……”吴斜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到底什么情况？解雨辰说死亡谷塌了，还问我你们是不是在那儿找到什么了……”

他眼睛里闪着那种熟悉的好奇和探究欲，亮得有点灼人。

顾锦枢移开视线：“采药，遇上山崩，就这样。”

“就这样？”吴斜显然不信，“那小哥的腿伤是怎么回事？还有你胳膊上这——”

“吴斜。”顾锦枢打断他，语气平静，“有些事，知道太多没好处。”

吴斜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王胖子拉了一把。

“行了天真，顾爷说得对。”王胖子把油纸包换到另一只手，拍了拍吴斜的肩膀，“人平安回来就成，管那么多干嘛？走走走，肘子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吴斜看了看顾锦枢，又看了看王胖子，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但他眼里那点不甘心没散，只是暂时压下去了。

顾锦枢没再理会他们，抬脚进了明轩堂。

堂屋里没人，桌上摆着套紫砂茶具，茶壶还温着。他走到窗边的太师椅坐下，黑瞎子也跟着进来，很自觉地在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

“吴斜那小子，这段时间没少折腾。”黑瞎子抿了口茶，墨镜后的眼睛不知在看哪里，“天天抱着那本从云顶天宫带出来的破笔记翻，还托解当家查什么西王母国的资料……啧，年轻人就是精力旺盛。”

顾锦枢没接话，视线落在窗外。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张祈灵正坐在石凳上，低头摆弄着什么。左腿的裤管还是卷着，露出底下缠着的绷带，但看坐姿和动作，应该恢复得不错。

“塔木陀的事，你怎么看？”黑瞎子忽然问。

顾锦枢收回视线，看向他：“你想去？”

“去啊，为什么不去？”黑瞎子咧嘴一笑，“那么有意思的地方，不去看看多可惜。再说了，吴斜那小子摆明了要往里头冲，小哥肯定得跟着。我一个人在京市待着多无聊，不如跟你们去凑凑热闹。”

他说得轻松，但顾锦枢听得出话里的意思。

黑瞎子这人看着吊儿郎当，心里门儿清。塔木陀那种地方凶险异常，多一个人就多一分照应。他嘴上说是凑热闹，实则是不放心。

“随你。”顾锦枢淡淡说。

“那您呢？”黑瞎子往前倾了倾身子，墨镜后的目光似乎钉在顾锦枢脸上，“昆仑这一趟，捞着好东西了吧？够不够您升级用的？”

顾锦枢端起茶杯，没喝，只是看着杯子里打着旋儿的茶叶。

「升级」。

这个词从黑瞎子嘴里说出来，带着点戏谑，又好像藏着别的意味。

“够不够，试了才知道。”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我回屋了。”

“得嘞。”黑瞎子也不拦，靠在椅背上挥挥手，“顾爷您慢走，晚上肘子给您留一份儿啊！”

顾锦枢头也不回地出了明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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