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解雨臣
午后两点,太阳毒得很。
清梧苑五进院的药圃边上,顾锦枢蹲在那儿,手里捏着把小铲子,正给一株叶子发黄的七叶一枝花松土。
这药圃不大,拢共半亩地,沿着青砖墙根分成十几垄。里头种的都是些市面上少见、有些甚至已经绝了种的药材。有的是从各地深山老林里移过来的,有的是从古墓附近采的种子自己伺候大的。大多长得不算精神,但药性够劲,年份也足。
顾锦枢穿了件浅灰色的棉麻短袖,袖子挽到手肘,露着小臂上那些淡青色的纹路。太阳直挺挺地晒下来,在他背上烙出一片汗印子。他没戴草帽,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打湿了,黏在眼角那颗泪痣旁边。
手里的活儿不紧不慢。
铲子插进土里,轻轻一撬,带起一小团板结的泥疙瘩。手指捻开泥疙瘩,露出底下发黑的根须,有些已经烂了,飘出股淡淡的馊味。
「水浇多了。」他皱了皱眉,从旁边的木桶里舀了半瓢兑淡了的灵泉水,细细浇在根周围。水渗进土里,那股馊味慢慢散了,发黄的叶子看着也支棱了点儿。
正忙活着,前院传来脚步声。
不是伙计那种急匆匆的步子,也不是王胖子那种咚咚响的动静。是很稳,很轻,带着股刻意的从容。
顾锦枢没回头。
脚步声在药圃边上停了。
“顾爷。”
解雨辰的声音,清朗里带着点笑意。
顾锦枢这才放下铲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解雨辰今天穿了件浅粉色的丝质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袖口挽到小臂中间。下身是条米白色的休闲西裤,裤线笔直,干净得像刚从店里拿出来。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可眼底那圈淡淡的青黑,露了馅,这段时间没少熬夜。
他手里拎着个牛皮纸袋,袋口露出几卷泛黄的书脊。
“又来送书?”顾锦枢问。
“顺路。”解雨辰把纸袋搁在药圃边的石桌上,“前几日在琉璃厂淘的,有几本讲西北地理的旧志,想着您可能用得上。”
顾锦枢走过去,打开纸袋,抽出最上头那本。
甘青风物考,民国初年的刻本,纸都脆了。他随手翻了翻,里头果然有不少关于柴达木盆地和昆仑山脉的记载,虽然大半是道听途说,可偶尔也能翻出点有用的东西。
“谢了。”他把书塞回去。
“客气。”解雨辰在石桌旁的石凳上坐下,瞅了眼药圃,“这株七叶一枝花,种了有三年了吧?”
“三年零两个月。”顾锦枢在他对面坐下,从桌上的陶壶里倒了杯凉茶,推过去。
解雨辰接过茶杯,没喝,只是用手指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我那边也养了几株,总养不好。不是长虫就是烂根,不像您这儿,看着瘦,精气神却足。”
“土不一样。”顾锦枢说,“你这趟来,不光是送书吧。”
解雨辰笑了。
他放下茶杯,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些:“吴斜那边,又挖出点新东西。”
顾锦枢抬眼看他。
“他从三叔留下的笔记里,翻出几张老照片。”解雨辰从口袋里掏出个信封,抽出一张黑白照片,推到顾锦枢面前,“您瞧瞧。”
照片已经泛黄,边角磨坏了。画面里是片荒凉的戈壁滩,远处隐隐约约能看到起伏的山影子。近处,几个人影站在个巨大的、像是天然形成的石门前面,正搭帐篷扎营。
那些人穿着老式的探险衣裳,背着厚重的行囊。其中一个人的侧脸,能勉强认出吴三省年轻时候的模样。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
1987年秋,塔木陀外围,第三勘探队留影。
“1987年。”顾锦枢指尖在照片上点了点,“ 他三叔那会儿就去过塔木陀?”
“不止。”解雨辰又抽出另一张照片。
这张拍的是个简陋的帐篷里头。帐篷中间摆着张折叠桌,桌上摊着张手画的地图,地图上密密麻麻标着各种符号和字。帐篷角落,堆着几个打开的木头箱子,箱子里装着的……像是某种黑色的、表面坑坑洼洼的石头。
照片背面同样有字:
样本,有微弱放射性,可能是陨石碎片。来源:蛇沼深处。
“陨石?”顾锦枢眉头微皱。
“吴斜已经托人化验过了。”解雨辰说,“确实是陨石,成分挺怪,里头有几种地球上很少见的金属。而且……带着微量、类似生物组织的有机残留。”
他说到这儿,停了停,看向顾锦枢:“您觉着,这什么意思?”
顾锦枢没立刻答话。
他盯着照片上那些黑石头,脑子里闪过昆仑冰窟里那幅壁画,西王母手里捧着长生药,旁边青鸾张着翅膀。也闪过青铜门后那片异域空间里,那些碎了的、样式古怪的铠甲和兵器碎片。
陨石……天上掉下来的东西……长生……
这些词串在一块儿,指向个让人心里发毛的可能。
“西王母的不死药,八成跟陨石有关系。”顾锦枢慢慢说,“或者说,那所谓的长生,本身就是一种……从天上来的污染。”
解雨辰眼神一凝。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点自嘲:“我就知道,找您问,总能问出点吓人的玩意儿。”
“你自己也猜到了吧。”顾锦枢端起茶杯,“不然不会特意跑这趟。”
解雨辰没否认。
他靠回石凳上,仰头看着头顶那棵老槐树茂密的树叶子。阳光从枝叶缝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斑驳驳的光影子。
“我小时候,家里长辈总说,解家能在九门里站稳,靠的不是多能打,是脑子清楚,知道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他声音轻轻的,像自言自语,“可我越往下查,越觉着……有些东西,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开的。”
顾锦枢没接话。
解雨辰也不需要他接话。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顾锦枢:“顾爷,这趟塔木陀,您真要去?”
“嗯。”
“为的什么?”
顾锦枢看了他一眼:“你呢?你又为的什么?”
“我?”解雨辰扯了扯嘴角,“为吴斜,也为解家。九门这潭水太浑,总得有人把底下藏的东西捞出来瞧瞧。不然哪天淹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说得直白。
顾锦枢点了点头,没再往下问。
两人之间安静了片刻。
药圃里传来几声虫叫,吱吱呀呀的,混着远处前院伙计扫地的唰唰声。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带来一阵凉气。
解雨辰忽然说:“您这儿,挺舒坦的。”
顾锦枢抬眼。
“真的。”解雨辰笑了笑,“不用端着,不用算计,也不用时刻提防谁在背后捅刀子。就坐着喝杯茶,看看药草,听听风声……挺难得的。”
他说这话时,脸上那种惯常的、跟面具似的温和笑容淡了点,露出底下真实的疲惫。
顾锦枢看了他几秒,挪开视线,看向药圃里那株正在缓过来的七叶一枝花。
“想来就来。”他说,“不过茶钱自己付。”
解雨辰愣了下,接着笑出声:“行,顾爷大气。”
他又坐了会儿,把那两张照片收好,站起身:“我上前院找吴斜,那小子这两天抱着笔记不撒手,我得去盯着点,别又看出什么毛病来。”
顾锦枢嗯了一声。
解雨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秀秀说明天过来,说给您带了些云南的新茶。”
“知道了。”
脚步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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