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告知决定
上午天阴得厉害，云层厚墩墩地压着，眼瞅着要下雨。栖梧阁廊檐底下，顾锦枢坐在藤椅上，手里捏着解雨辰那本甘青风物考，正翻到讲柴达木盐沼那段。
书页泛黄，字印得又小又密，读起来费劲。但里头零零碎碎记的东西，倒还真有点意思，什么盐壳子怎么结的，水里头碱多重，哪个月份容易起怪雾……甚至还有几句当地老牧民喝多了才敢念叨的闲话，说雾里有鬼音，像女人哭，又像小孩嚎，邪性得很。
顾锦枢看得慢，手指头有时在某个词上顿一下。
“碱壳……黑雾……鬼音”。
他盯着最后那俩字，眼神沉了沉。
正看着，前院传来脚步声。
不是伙计那种急匆匆的，也不是胖子那种能把地踩颤的。步子稳，但有点赶，是吴斜。
顾锦枢眼皮都没抬，继续翻他的书。
脚步声在月亮门那儿停了停，然后朝这边过来了。没过几秒，吴斜人就到了廊檐底下。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衬衫，袖子胡乱卷到胳膊肘，脑门上亮晶晶一层汗，也不知道是闷出来的，还是急出来的。手里紧紧捏着个牛皮纸文件夹，就是前几天装地图照片那玩意儿，边角都磨得起毛了。
“锦哥。”吴斜在廊檐下站定，声音有点紧，“照片……您看了吗？”
顾锦枢嗯了一声，手指捻过一页书。
吴斜等了等，没等到下文，抿了抿嘴唇，又问：“那……您觉得怎么样？地图背面我三叔写的那段话，还有他说井里有声音……”
顾锦枢合上书，抬眼看他。
吴斜对上他视线，不自觉地站直了点，喉结动了动。
“地图是真的。”顾锦枢开口，声调没什么起伏，“但你三叔当年，没找对地方。”
吴斜一愣：“您怎么知道？”
“红圈画的那位置，在盐沼边儿上。”顾锦枢说，“真正有问题的地儿，在红圈东北边，一公里多点儿。那儿能量反应最强，地形也不像天然的。”
吴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低头瞅了眼手里的文件夹，又抬头看顾锦枢，眼神里混着迷茫、吃惊，还有一点点……像是终于摸着门路的亮光。
“所以……三叔他们当年只到了外围？”他喃喃道，“那口井……那些怪声……”
“可能也就是外围的玩意儿。”顾锦枢站起身，把书搁藤椅上，“真正要命的东西，在里头。”
他说完，转身往屋里走。
吴斜愣了两秒，赶紧跟上：“锦哥，那……那咱们……”
顾锦枢在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拿出那张物资清单，推到桌子对面。
吴斜凑过去看。
密密麻麻二十几行，从防毒面具到攀岩绳，从药丸子到压缩饼干，事无巨细。他一行行看下来，脸色越来越僵，这单子列的，比他之前倒过的任何斗，准备得都吓人。
“这……这么多？”他抬起头，嗓子有点干，“锦哥，塔木陀那边……真这么凶？”
顾锦枢没答话，只是用指尖点了点单子最底下那几行字：
准备时间：七天。
出发日子：九月初五。
去的人：没定，但我肯定去。
吴斜眼珠子猛地一缩。
他盯着那几行字，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才猛地抬头，脸上是压不住的兴奋，声音都有点抖：“锦哥！您……您答应去了？！”
“嗯。”顾锦枢语气还是那样，“但有条件。”
“您说！”吴斜立刻接话，“什么条件都行！”
“头一条，进去之后，听我的。”顾锦枢看着他，“我说走就走，我说停就停。有意见可以提，但最后按我说的办。”
“行！”
“第二条，我去，主要是找几样稀罕材料。”顾锦枢继续说，“你找你三叔的线索，我找我的东西。不碍事的话，一块走。要是碍事了，我按自己的路数来。”
吴斜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成。”
“第三条，”顾锦枢顿了顿，声音冷了半度，“进去了，生死自己担着。我兴许会拉你一把，也兴许不会。别指望我当保姆。”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点狠。
吴斜脸上的兴奋淡下去，眼神认真起来。他沉默了几秒，郑重地点点头：“我懂。锦哥，您肯一块去，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别的……我不敢多想。”
顾锦枢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把单子往他那边又推了推：“这些东西，七天之内备齐。解雨辰有门路，让他弄。”
“好！我这就去找他！”吴斜抓起单子，转身就要跑。
“等等。”顾锦枢叫住他。
吴斜回头。
“黑瞎子那儿，你去说。”顾锦枢说，“他要跟，就跟着。规矩一样。”
“明白！”
吴斜走了，脚步声又急又快，眨眼就出了院子。
顾锦枢重新坐回藤椅上，拿起书，却没看，只盯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叶子让风吹得哗啦响，蝉又吵起来了，一声比一声高。
他知道黑瞎子肯定会去。
那家伙看着没正形，心里头比谁都明白。塔木陀这种地方，他不可能错过。而且有他在，不少破事能省心，至少胖子那张嘴，有人能治。
正想着，前院传来一阵嘎嘎的笑。
“哟呵，天真你跑啥呢！怎么样，顾爷点头了没？”
是黑瞎子的声儿，隔着两进院子都能听见。
接着是吴斜兴奋的嚷嚷：“答应了！九月初五走！黑爷您去不去？”
“去啊！这种热闹能少了我？”黑瞎子笑得更欢了，“不过顾爷肯定又立规矩了吧？说说，让黑爷我提前适应适应！”
俩人说话声越来越远，估计是奔解雨辰那边去了。
顾锦枢收回眼神，重新翻开书。
看了没两页，院子外头又来人了。
这次不止一个。
黑瞎子走在前头，墨镜底下的嘴角咧着，步子晃晃悠悠。吴斜跟在他后头，脸上还带着兴奋的潮红。解雨辰走在最后，还是一身浅粉衬衫，但眉头微皱着，像在琢磨什么事。
仨人直接进了院子。
“顾爷。”黑瞎子在廊檐下站定，笑嘻嘻地，“听说您要带队去塔木陀观光？黑爷我第一个报名！”
顾锦枢没接他这茬，抬眼看向解雨辰：“单子看了？”
“看了。”解雨辰点头，“东西没问题，门路我有。七天之内能齐。”
“钱呢？”
“我出三成，霍家出三成，剩下的……”解雨辰顿了顿，“吴斜说他自个儿想办法。”
吴斜在旁边猛点头：“我还有点老底，实在不够……我再凑凑。”
顾锦枢没吭声。
他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回屋里，没一会儿出来，手里多了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子。
盒子打开，里头是几块水头极好的翡翠牌子，还有几颗拇指大的金珠子。就算天阴着，也泛着温润的光。
“这些，抵账。”他把盒子推给解雨辰。
解雨辰一愣：“顾爷，这……”
“我不欠人情。”顾锦枢打断他，“该多少，算清楚。”
解雨辰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行，听您的。”
他把盒子收起来，没再多话。
黑瞎子在旁边啧了一声：“顾爷就是讲究。不过说真的，这趟塔木陀，您心里头到底有几成底？”
这话一问，吴斜和解雨辰都看向顾锦枢。
廊檐底下安静了。
只有蝉在吵，吵得人心烦。
顾锦枢抬起眼，往西边看，那是柴达木盆地的方向。天边的云层厚得跟棉被似的，眼瞅着要压下来。
“四成。”他说。
黑瞎子脸上的笑淡了点。
吴斜脸色白了白。
解雨辰眉头皱得更紧了。
四成把握，等于说一大半可能……回不来。
“不过，”顾锦枢收回视线，语气还是那样，“那是单干的把握。加上你们，可能高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可能更低。”
黑瞎子噗一声乐了：“得，顾爷您这安慰人的法子，可真够新鲜的。”
吴斜扯了扯嘴角，没乐出来，但眼神倒是定了定：“反正……我肯定得去。”
解雨辰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事儿就这么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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