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流金阁的午后
流金阁午后没什么客人。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石板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柜台后，张祈灵垂眼看着手里一块墨玉扳指，指尖缓缓摩挲着玉面阴刻的蟠螭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徐掌柜在对面泡茶，紫砂壶嘴冒着袅袅白气，茶香混着店里淡淡的檀木味。“怎么样，小张？看出什么门道没？”
“清代中期的工。”张祈灵把扳指放回锦盒，“但料子不对。和田青白玉染色做旧，沁色太浮，雕工刻意仿古，刀锋少了力度。”他顿了顿，补充，“值三百，当个工艺品。”
徐掌柜抚掌而笑：“眼力是越来越毒了。这玩意儿早上有个老板送来，张口要八万，说是祖上传下来的。我一看就觉着别扭，但没敢一口咬死。你这一说，我心里就有底了。”
张祈灵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他目光转向柜台另一侧，那里摊着本泛黄的金石录，徐掌柜上午让他看的。他翻了小半，看得很慢，但很专注。
门口传来脚步声。
顾锦枢掀帘进来。他换了身月白色的长衫，料子是杭绸的，袖口绣着暗青色的云纹，银白长发用一根青玉簪松松绾着，整个人透着股闲散的贵气。午后阳光落在他侧脸，眼角那颗泪痣显得格外清晰。
“东家。”徐掌柜起身。
顾锦枢摆摆手，示意他坐。目光落在张祈灵身上，扫了眼他手里的书：“看得懂？”
张祈灵抬头，与他对视两秒，点头：“有些懂，有些不懂。”
“哪儿不懂？”
张祈灵手指点了点书页上一处：“这里说汉玉多蟠螭纹，刀工遒劲，线条如铁线银钩。但上午看的那块仿汉代玉璧，线条软，没力道。”
顾锦枢挑眉，走过去，就着张祈灵的手看了眼那页。是讲汉代玉器特征的。他手指在铁线银钩四个字上敲了敲：“真东西看多了，自然能分辨。光看书没用。”
“嗯。”张祈灵应声，继续低头看书。
顾锦枢也没走，在柜台边的太师椅上坐下。徐掌柜很有眼色地倒了杯茶推过去。顾锦枢接过，慢悠悠呷了一口，目光落在张祈灵身上。
这人安静得过分。
来了七八天，除了必要的对话，几乎不主动开口。让看书就看书，让鉴定就鉴定，让吃饭就吃饭，作息准得像上了发条。失忆归失忆，某些本能的东西倒是一点没丢，比如那股子专注劲儿，比如对古物的敏锐直觉。
「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顾锦枢心想，但没说出来。
璇玑的监测数据在视野边缘浮动：
【张祈灵精神状态：稳定，记忆恢复度：稳定】
【日常适应性：正常】
【对宿主交互反应：正向】
【建议：保持当前环境，避免强烈刺激】
“对了，东家。”徐掌柜想起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个信封，“早上荣宝斋那边派人送来的，说是这月拍卖会的图录，让您过过眼，有看上的他们留着。”
顾锦枢接过信封，抽出里面一叠彩印纸。是下个月京城一场大型拍卖会的预展图录，东西不少，字画、瓷器、玉器、杂项都有。他随手翻着，目光在一件件拍品上掠过，没什么兴致。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
角落里，一张不大的彩图，拍的是一株药材。
灵芝。
但和普通灵芝不同，这株通体呈暗金色，伞盖厚重，表面有天然形成的云纹，茎秆粗壮，下面标着介绍：“千年金纹灵芝，据传出自昆仑雪山，保存完好，药性极佳。起拍价：八十万。”
顾锦枢手指顿住了。
千年灵芝。
还是金纹的。
他找这东西找了小半个月，市面上流通的不是假货就是年份不够。这株……看品相，像是真的。
“这株灵芝，”他抬头问徐掌柜，“荣宝斋那边有实物照片吗？更清楚的。”
徐掌柜凑过来看了眼：“哟，这东西少见。我问下。”他起身去里间打电话。
顾锦枢把图录放到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千年灵芝是调和蛟龙尸丹龙气的关键药材之一，他手里有玄冰草和地心莲，就差这个。如果能拍下来……
“你要这个？”
旁边传来张祈灵的声音。
顾锦枢转头。张祈灵不知什么时候合上了书，正看着图录上那株灵芝的图片。眼神很专注，像是在辨认什么。
“嗯。”顾锦枢说，“有用。”
张祈灵盯着图片看了几秒，然后说：“真的。”
“你怎么知道？”
“见过。”张祈灵顿了顿，眉头又蹙起来，像在努力回想，“在……一个很冷的地方。雪山上。这种灵芝长在背阴的崖缝里，摘的时候，根须带冰碴。”
顾锦枢眯起眼。
昆仑雪山。
张祈灵的记忆碎片里，有昆仑。
“还想起什么？”他问，声音放平。
张祈灵沉默了很久，久到顾锦枢以为他又卡住了，他才缓缓摇头：“……没了。就记得雪，崖，冰。还有……”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很冷。”
顾锦枢没再追问。记忆恢复不能急，尤其是深层记忆，逼太紧反而可能适得其反。
这时徐掌柜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彩色照片：“东家，荣宝斋发来的高清图。他们说是藏家直接委托的，东西保真，来源没问题，就是价格……估计得炒上去。”
顾锦枢接过照片。确实比图录上清楚多了，灵芝的每一道纹理都清晰可见，金纹自然流畅，伞盖背面有细密的年轮状纹路，确实是千年以上的老物。
“拍卖会什么时候？”
“下个月十五号，周六晚上。”徐掌柜说，“您要去的话，我得提前给您办入场。”
“去。”顾锦枢把照片收好，“这灵芝我要了。”
“成，我这就联系。”徐掌柜又回了里间。
柜台前又剩两人。张祈灵已经重新低头看书，好像刚才那段对话没发生过。顾锦枢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晃动的竹影，脑子里快速盘算。
下个月十五号，还有大半个月。这期间得把蛟龙尸体处理了，骨头拆出来，鳞片剥好，筋抽出来……事儿不少。还得盯着张祈灵这边，记忆恢复不能出岔子。
正想着，后门帘子一掀，王胖子探进半个脑袋，一脸谄笑：“顾爷，小哥，忙呢？”
顾锦枢瞥他一眼：“说。”
“那啥，”王胖子搓着手进来，“胖爷我这不是在您这儿白吃白喝好几天了嘛，心里过意不去。刚跟后厨刘婶商量了，晚上我露一手，烧几个菜，咱小范围聚个餐，您看……”
“你烧？”顾锦枢挑眉。
“瞧您说的，胖爷我的手艺那可是祖传的！”王胖子拍胸脯，“上次是意外，这次保准好吃！”
顾锦枢想起上次那锅齁死人的红烧肉，沉默了两秒。
旁边张祈灵突然抬头，看向王胖子，很平静地说：“咸。”
王胖子：“……”
顾锦枢嘴角抽了一下，没忍住，抬手抵着唇咳了一声。
“不是，小哥你！”王胖子痛心疾首，“那都是过去式了！这次我保证，绝对不咸！我发誓！”
张祈灵看了他三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但顾锦枢注意到，他翻书的指尖很轻微地动了一下。
像是在……忍笑？
顾锦枢收回目光，对王胖子说：“随你。别把厨房点了就行。”
“得嘞！”王胖子眉开眼笑，又一阵风似的卷出去了。
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顾锦枢喝完杯里最后一口茶，起身。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眼。
张祈灵还坐在那儿看书。阳光落在他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看得很认真，手指无意识地在书页边缘摩挲，像个用功的学生。
“下午别看书了。”顾锦枢开口。
张祈灵抬头。
“去后院，把鸡窝收拾一下。”顾锦枢说，“昨天下的蛋还没捡。”
张祈灵合上书，站起身：“好。”
他动作很利落，没有半点不情愿。顾锦枢看着他绕过柜台往后门走，背影挺直，脚步稳当。
「这样……也行。」
顾锦枢转身，掀帘出了流金阁。
午后阳光正好，晒得人发懒。他沿着回廊往后院走，脑子里想着那株千年灵芝，想着蛟龙尸丹，想着下个月的拍卖会。
璇玑的消息传来：
【日常任务更新：处理蛟龙尸体
【药材收集进度：高】
【拍卖会倒计时：24天】
【当前能量储备：充足，可支持短期闭关】
【建议：在拍卖会前完成基础准备，拍得灵芝后即刻开始突破】
顾锦枢走到后院，在石凳上坐下。
远处传来王胖子在厨房大呼小叫的声音，还有刘婶无奈的笑骂。鸡窝那边，张祈灵正弯腰捡蛋，动作依旧有些生疏，但很仔细，捡一个，在手里掂掂，然后放进竹篮。
风吹过，竹叶沙沙响。
顾锦枢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茶香，有阳光的味道，有泥土的腥气，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蛟龙血的腥甜，从他的纹身里透出来。
那是力量在躁动。
是进化的前兆。
他睁开眼，看向鸡窝边那个沉默捡蛋的身影。
平静的日子，恐怕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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