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7章：孟子论
此刻，随着海瑞开口，在场的文官武将都在皱眉，各怀心思。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在意那点雇佣奴仆的钱财，但在场的不少官吏中，许多都是前明嘉靖朝投来的旧官，这些人又不是和黑袍军昔日那些奴仆出身，或者寻常底层百姓出身的人一起并肩厮杀过的，因此哪怕文朝建立这么多年，他们心底依旧觉得他们至少是在上一个阶层的。
哪怕没有昔日嘉靖朝那样的阶层森严，但奴仆要是废了，他们心里自然难受。
前脚张居正刮钱，后脚又废他们高高在上的地位，谁能受得了。
此刻也有人开始坐不住，先站出来的便是翰林院侍读荀贺。
荀贺年过五十，之前一直都是嘉靖朝的官，十几岁就读各类经典，入朝为官，也算是当时的少年天才，此刻他缓缓起身，看向海瑞。
“海大人方才奏请废除蓄奴之制，下官有几个不解处想当面请教。”
海瑞从提出的时候就知道要面对什么，因此并不在意。
“荀大人请说。”
荀贺索性也直接开口。
“圣人云君君臣臣，又云贵贱有等，长幼有差，一家之中有主仆名分，如同朝堂之上有君臣名分，此乃天理自然，主家庇其风雨，供其衣食，仆从报以心力，这是恩义，不是欺压。”
“海大人今日要废奴仆制，是打算把从古至今维系人伦的恩义二字一笔抹掉，仆从离了主家，无人庇护管束，怕是很难在世上立足。”
“因此，下官以为这一条不是仁政，是乱政。”
原本就有许多不同意的声音，此刻有人开口，总摄厅内自然是一片低声议论和附和。
海瑞闻言，转头看向此人，即便现在年纪大了，眼眸依旧锐利。
“荀大人说主仆名分是天理自然，臣不敢苟同，荀大人治经学数十年，想必还记得论语乡党里有一则，孔夫子家的马厩失了火，夫子退朝回来，先问的是伤人乎，他为何不问马。”
“圣人家里失火，马是财物，人是人命，圣人先问人而没问马，就是因为圣人知道，人和物是两回事。”
“荀大人把主仆之间的关系称作恩义，臣请问荀大人，你家中若走失了一匹马，和走失了一个仆人，哪一桩更让你心疼，若是马更心疼，那你便也是把仆从当作财物。”
“你说这是天理自然，但就连你用来挑理的圣人学说，也是把人命看得比财物重得多，圣人自己先问人而没问马，你开口闭口就是儒家纲常，这种背弃之义也不知是尊圣还是诬圣。”
哪怕海瑞没有疾言厉色，但说了这么一番话，荀贺提出的理论自然也站不住脚，忍不住面色变了。
“海大人岂不是强词夺理。”
海瑞依旧神色平静。
“我不夺理，我讲的是圣人的理。”
“既然荀大人想要用儒家学说来证明，咱们不妨辩上一辩，孟夫子说过一句话，荀大人必然也读过。”
“所谓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圣人也说过，在上者拿在下者当人看，人家才应当敬你，若是拿人看作犬马，就别怪人家视你如路人，圣人甚至说要是拿人家当土芥，那就莫怪人家视你如仇敌。”
“荀大人说主家待仆从有恩义，可多少主家是把仆从当手足来待的，又多少主家是把仆从当犬马土芥来使的，你把那些奴仆当作财物，连人都不算，说什么恩义，也是不攻自破了。”
荀贺面色难看，但他也没想到海瑞居然如此能言善辩。
现在他算是搬出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不过荀贺能站出来，也算是给原本就不打算支持海瑞废除奴仆制的一群官吏开了个头。
彼时户科给事中孙士元也直接起身。
“海大人方才所说和其合理，时代是在发展，奴仆也算可怜，可治理天下不能只凭一腔义愤。”
“现在咱们文朝的实情并不允许废除奴仆制，咱们粗略一算，也能知道，现在至少有数百万无地流民自愿投到富户家中为仆，主家管吃管住，他们才有一条活路。”
“朝廷是可以下令放免，但这数百万人的衣食怕是立时没了着落，也不能指望他们一出去就能自立门户，朝廷又不给他们发钱发粮建房子，风餐露宿两三个月，怕是死都要死一批。”
“而且海瑞大人刚才既然提到亚圣之言，想必也知道，孟子云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他们手里没有半分恒产，放出去又如何能安分守己。”
“真要是闹出流民大乱，数百万人比昔日汉末黄巾还要危险，这可不是小事。”
不少官吏此刻都忍不住得意的看向孙士元，之前海瑞以儒家破题，现在孙士元直接还回去，他们倒是想要看看海瑞还能说什么。
此刻，海瑞居然也在点头。
“孙大人方才引孟子有恒产者有恒心，引得好，那臣也请孙大人把孟夫子这段话听全了。”
“孟子原话是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
“所以明君应当制民之产，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饱，凶年免于死亡。”
“孟子的意思是百姓没有恒产便没有恒心，所以朝廷的责任是制民之产，让百姓自己养得起父母妻子，而不是让富户用一碗饭换一个人终身为奴。”
“孙大人既然口口声声替那些仆从担心活路，那我也不妨问一问，他们如今的活路是什么。”
“主家赏饭，主家高兴就活，不高兴就卖，释放这些奴仆是不算恒产，可拿他们当牛马财货算难道就算恒产吗？”
“孙大人说他们放免之后无产可依会生乱，但现在他们连自己都不是自己的，还不是一样在活着，孙大人说什么怕他们流落市井，听起来像是为这些奴仆考虑，但为何就不怕他们继续在主家为奴一世，生死不由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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