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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33 岁岁年年


车子减速滑进警卫亭卡口时,天色渐沉。

檐下的灯笼在风里微微晃动,把“赵宅”两个字的门匾映得明明暗暗。

方允下车后,仰头看着门匾。

赵廷文绕到她身边,正要领她往里走,脚步随之一顿。

“怎么了?”

方允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又抬头看了看那扇门,嘴唇抿了一下。

“……没带东西。”她的声音闷在围巾下,“年初二,哪有空手上门的道理。”

赵廷文看着她那副认真懊恼的模样,唇角轻牵:“不用。”

“哪能不用,我爸知道了非说我没规矩不可。”

“我家不讲究这个。”

赵廷文抬手拂去她围巾上的碎屑。

“我父亲最烦繁文缛节,老部下过年拎着礼盒来,他一律让人原封不动拎回去。寻常带点自家做的点心,他也就收下了。真空手来,他反倒高兴。”

他把手收回来,插回大衣口袋里。

“再说,你已经带了。”

方允愣了一下:“我带什么了?”

“白玫瑰。”

那是给母亲的,也是她的心意。

“进去吧,外面冷。”他转身推开院门。

方允在原地跺了跺脚,抬步跟上。

正厅里,暖气烧得正好,赵振邦和老韩正临窗下棋。

老爷子一手端杯,一手拈黑子,皱眉盯着棋盘,没作声。

听见门响,两人同时抬头。

见方允跟在赵廷文身后进来,目光一碰,各自收回。

老韩起身去接赵廷文脱下的大衣,目光扫过他舒展的眉峰,没多话。

茶几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杯热姜茶,白瓷杯子里正冒着薄薄热气。

“赵爷爷,韩叔。”方允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过年好,祝二老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赵振邦笑着点头,招手让她过去坐。

方允却没坐,接过那杯姜茶喝了一口,舔了舔上唇:“今天有正事呢,我得先借一下厨房。”

赵振邦挑了下眉。

“廷文小叔还没吃饭,我去给他煮碗面。”话音未落,她又补了一句:“长寿面。”

赵振邦端杯的动作滞了半秒,抬眼瞥过去。

赵廷文立在方允身后,似欲开口,最终只抿紧了下颌,一言未发。

老爷子放下茶杯,语声带笑:“让刘阿姨帮你。”

方允应声,把羽绒服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跟着刘阿姨往厨房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冲赵廷文比了个手势:“你在客厅等着,不许偷看。”

赵廷文站在正厅里,看着她消失在厨房门口的背影,默然不语。

老韩从廊下走进来,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赵廷文,默默地退到门边站定。

“姑娘,面和好了,接下来要怎么弄?”

刘阿姨站在旁边,手里还捏着擀面杖。

她活了半辈子,从没在赵家见过这阵仗。

方允系着围裙,袖子卷到手肘,两只手上全是面粉。

案板上的面团坑洼不均,边缘还沾着干粉,是她几番补水揉出来的成果。

“再揉一会儿,”她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鼻尖上立刻沾了一层白,“我寒假在家跟阿姨学过。”

刘阿姨欲言又止,想说揉面得用腰劲,瞥见她指节都揉红了,终究只默默递上一小碗干面粉。

方允又揉了好一会儿,终于把面团擀开,切成宽条。

每条宽度都不太一样,有几根粗得像手指,有几根细得像筷子。

她把面条抖散了放进沸水锅里,盖上锅盖。

趁着煮面的间隙,她又去调汤底,盐放了一勺,犹豫了一下,又加了半勺。

生抽、香油、几粒葱花,最后卧了一个温泉蛋。

厨房门口,刘阿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走廊里。

取而代之的是赵廷文。

他斜倚着门框,双手交叠在胸前,目光落在灶台前的身影上。

小姑娘正弯着腰往锅里看,围裙的系带松了,歪歪地挂在腰上,头发被她随手扎成了小丸子。

心口忽然腾起一股烫意,烧得又稳又沉,连呼吸都慢了下来。

方允端着那碗长寿面走出厨房时,正厅里已经没了人。

赵振邦回了书房,说要复盘刚才的棋;老韩去了耳房备茶;连刘阿姨都借口收拾储物间躲了出去。

偌大的正厅里只亮着餐桌上方的吊灯,老红木圆桌浸在一圈暖光里,其余地方都沉在暗处。

所有人都默契地给他们腾出了这片空间。

方允把碗轻放在桌上。

面的卖相实在算不得精巧,宽窄粗细全凭心意,有几缕还粘成了一小团,软塌塌卧在深褐的汤里。

“我第一次做,”她把筷子递给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让你见笑了。”

赵廷文接过筷子,没立刻动。

热气裹着葱香往上飘,模糊了碗沿,也柔和了他的眉眼。

他认认真真看了那碗面许久,弯唇道:“色香味俱全。”

“你还没吃呢。”

“不用吃也知道。”他拿起筷子,挑起一箸面送进嘴里。

面有点软了,汤底偏咸,咸味在舌尖上炸开时,他的眉毛纹丝未动。

只是又挑了一筷子,咀嚼的速度比平常快了些。

方允在对面坐下,双手托着腮望他:“怎么样,好吃吗?”

“嗯。”他咽下一口面,看着她的眼睛,“特别好。”

吃到一半,方允好奇地探过头:“给我尝一口,就一口。”

她把筷子伸过来,赵廷文却伸手护住了碗沿,把碗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不行。”

“就一口嘛。”

“这是我的长寿面。”他的声音很坚决。

方允先是一怔,随即抿着唇笑开。

她没再闹,胳膊搭在桌沿,支着下巴看他吃。

她大概猜到了,面可能有点咸,或者有点糊,或者有点别的什么小毛病。

但他不肯让她尝。

甚至要把这碗面全部吃进肚子里,连汤都不剩一滴。

最后,他也确实把汤喝得一干二净。

放下碗时,赵廷文伸手抽了张纸巾,却不是擦自己的嘴,而是探过身,轻轻擦掉她鼻尖上那一点还没洗掉的面粉。

方允眨了眨眼,睫毛扫过他的指背。

“等一下!”

她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跑进厨房,片刻便又折了回来。

手里捧着提前备好的蛋糕,轻放在餐桌中央。

蛋糕模样走的抽象风,裱花歪歪扭扭,边角上有一小块奶油蹭花了,上面插着一根细长的金色蜡烛。

打火机啪嗒一声点亮,她回身关了顶灯。

暖光一敛,满室沉入温柔的暗色里。

餐桌上那一点烛火轻轻跳动,金色的光映在两人脸上,把轮廓都镀上一层暖边。

“快许愿。”方允坐回对面,双手合十给他做示范。

赵廷文看着那根细细的蜡烛,又看看烛火后头,那双亮得发烫的眼睛。

他没有闭眼。

“方允。”

“嗯?”

“方允。”

“怎么了?”

“方允。”

她愣了一下,这连着三声的低唤,一声比一声沉,一声比一声软,像是在确认什么。

心脏忽然被什么东西轻攥了一下。

方允挪开椅子,走到他面前,拿起他的手,将掌心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她的脸颊温软,能清晰感觉到他的指尖轻蜷了一下。

“感觉真实了吗?”

赵廷文看着她。

烛火沉在他眼底,瞳仁里盛着两个小小的人影。

喉结缓慢滚了一下,末了,点了下头。

“那快许愿。”方允把手收回去,重新坐好,双手合十。

赵廷文闭上眼,暖光顺着眉骨落下来,在脸上投出深浅错落的影。

就在他闭眼的这几秒里,方允迅速从书包里掏出那个牛皮纸盒,拆开,把银色奔驰车模摆在蛋糕旁边。

赵廷文睁开眼,正要吹灭蜡烛,目光忽然定住。

银色小车静静立在蛋糕旁,漆面在烛光下泛着温润银光。

和他当年在京南路那家百货公司橱窗里看到的那辆,一模一样。

他低下头,指节抵着额角,指腹遮住眼尾,绷紧的肩线微微起伏了一下。

过了很久,才听见他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才是上天给我最好的礼物。”

方允心口一软,那句压在心底的话先于理智脱口而出:

“对啊,我就是为你而来。”

赵廷文猛抬眼,定定看着她。

烛火在两人之间轻晃,明灭不定。

像是有人在黑暗中忽然划亮了一根火柴,而他借着那一点光,隐约看见了一个他一直不敢相信的轮廓。

方允被他看得有些心虚,连忙凑近了转移话题:“你许了什么愿?”

“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肯定跟我有关。”

赵廷文不置可否,唇角掠起一点浅弧,俯身吹灭蜡烛。

一室微光骤然收束,只剩窗外透进来的雪色。

方允起身去开顶灯,脚步刚挪到窗台边,便钉住。

“赵廷文,”她回头喊,声音里满是兴奋,“下雪了!”

男人起身走到窗边。

院子里落雪无声,廊灯照着漫天飞絮。

老梅树的枝头上裹了一层银边,墙角的湘妃竹被雪压弯了叶尖。

方允打开门跑了出去,仰脸接雪,回头朝他招手:“你过来呀。”

赵廷文踏出门槛,碎雪瞬间落满发顶肩头。

“你像我这样,闭上眼睛。”

她示范给他看,双手垂在身侧,脸微微仰起,嘴角弯着一点弧度:

“什么都别想,就听雪落的声音。”

赵廷文目光落在她脸上。

睫毛沾了细雪,鼻尖冻得泛红,笑意让人挪不开眼。

他慢慢闭上眼。

世界安静下来,远处胡同口偶尔有车辆驶过,但这些声音都被雪吸得很轻。

只剩雪落在枝头的簌簌声,细得像耳语。

就在他心神放松的刹那,一只冰凉小手倏地钻进他衬衣下摆,贴在了腰腹。

赵廷文猛地睁眼,语气无奈:

“方允——!”

小姑娘早像只受惊的兔子,蹦出三步远,在雪地里回头冲他笑。

他站在原地看了两秒,到底抬步追了上去。

薄雪铺在院地上,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方允绕着石榴树躲他,白色毛衣在疏枝间晃来晃去,笑声清脆。

赵廷文在后面追,脚步却比平时轻快不少。

不像在追一个调皮捣蛋的小姑娘,倒像是在追一束从这个冬天里忽然照进来的阳光。

他故意放慢脚步让她多跑,等她绕到第二圈时忽然侧身伸手,稳稳将人捞进怀里。

“跑不掉了。”

他虚虚将人按在石榴树干上,一手护着她的后颈,一手撑着粗糙的树皮。

雪落在他肩头,也落在少女笑弯的眉梢上。

方允仰着脸喘气,抬手戳了戳他硬邦邦的胸口: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跑得还挺快。”

“你也不慢。”

“那当然,我体育课年年优秀。”

她理直气壮从他怀里钻出来,蹲身抓了把雪捏成小球,轻轻砸在男人胸口。

雪粒在深色夹克上绽开,又簌簌往下落。

赵廷文低头看了眼胸口的湿痕,抬眼撞进她狡黠的目光里,没说话,只屈指沾了点阶边的薄雪,轻轻弹在她额角。

方允笑着跑开,他在后面跟,步子不紧不慢,始终隔着几步的距离。

雪花无穷无尽地落,沾在她发梢,落在她肩头,融进她笑起来的眼睛里。

他从前总觉得,生日愿望是孩童才信的把戏。

此刻却忽然想,若真有神明,他愿意用往后所有的生辰祈愿,换眼前这个人,岁岁年年都在身边。

“赵廷文,”方允忽然停步转身,举着双手晃了晃,“我投降!不跑了!”

嘴上应着,可他脚下没停。

几步走到她面前,低头替她把被雪打湿的碎发拢到耳后。

收回手时,指尖不经意碰到了她的指尖。

方允一把反握住,十指交叉,把他的手紧紧扣在掌心里:

“抓住了。”

赵廷文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掌心里她手指的温度正在慢慢透出暖意,顺着手腕往上,一直暖到胸口最深处。

他轻轻收拢手指,回握得更紧。

“嗯,抓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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