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糖人
“娘，您真好。”宋溪习惯性地温声夸道。
李翠翠一挑眉，又舀了一勺肉臊子添到他碗里，边说道：“好你就多吃些。你瞧瞧石头，这两年脸上都圆润多了，和小时候一样招人疼。偏你，打小就跟那竹节儿似的，光长个儿不长肉。”
“娘。”宋溪声音里带着无奈的笑意。
他吃得不算少，正当抽条的年纪，为了长高些也吃得挺多。
只是比起父兄那经年田间劳作练就的厚实身板，比起家里几个圆滚滚的侄儿，他这般模样，在娘眼中便总显得清瘦了。
李翠翠不听他说，瞧着小儿子这样，心里就疼得慌。总想着还是当初生他时早了一个月，身子骨没养足。要不怎么上头两个大的都壮实，偏这小儿子单薄。
待到宋溪当值去后，李翠翠立刻叫上大儿子宋柱，让他跟着去市集挑鸡。
洛阳城里的活禽买卖，多集中在南市的禽畜市，鸡鸭鹅豚俱全，挨挨挤挤，最是热闹。
李翠翠不熟悉周边的路，好在宋柱常去，认得那地方。她这才叫上儿子，既能带路，又能帮着挑拣、拿东西。
她去买鸡的工夫也没闲着。出门前便交代好了，让宋大山带着宋虎在家里干活，在院子里围个鸡窝。
等她回来，鸡仔直接撒进去便能养起来。
因着是养来吃肉的，简单围着便成，不指望它生蛋，也省了垒窝的麻烦。
等到宋溪散值回来，家里已变了副模样。
院里原本养鱼的角落，后头被辟出了一小畦菜地。
另一边角上，则新围了个齐整的鸡窝，里头四只半大的鸡雏正扑棱着翅膀，低头啄食。
那口石砌的鱼缸里，只漂着两片残荷。
原是从前的主人用来养锦鲤，图个风雅。
宋溪住进来头一日也想过买几尾锦鲤来养，却一直不得空，加之并非紧要事，便搁置了。
如今缸里却游着两尾肥硕的草鱼，见人靠近，便“嗖”地窜向荷叶底下。
只是那浑圆的身子，哪里是两片单薄的荷叶能藏得住的。
宋溪默然看了一会儿，宋行安从旁边钻出来，“小叔，奶说养半日，明儿就红烧了吃！”说完，他眼珠子盯着鱼，还咽了咽口水。
宋溪瞧见这幕，唇角微勾。宋行安这性子，不知是像了家中谁，跳脱又爱吃。
在家中略歇了歇，转眼宋溪便带着两个侄儿出了门。
前日说好的，今日履行，多带个虎头。
宋溪换了一身靛青常服，让两个小家伙手牵着手走在前头，他则不远不近地跟着。
目光始终笼着，让两个小人儿一直行在自己的视线内，好仔细看顾着。
时近黄昏，洛阳街市却未沉寂。他们穿出坊门，沿着通利街往南市方向去。
道旁酒旗招展，食铺里热气蒸腾，胡饼炙肉的焦香阵阵飘来。
挑担的货郎摇着拨浪鼓，拉长调子吆喝：“梨膏糖——脆麻花——”，引得孩童频频回首。
驴车与行人交错，其间夹杂着几句陌生的乡音。
行至南市西口，一处背风的墙角，便见着那糖人摊子。
担子一头是熬糖的小炭炉，铜锅里琥珀色的糖浆正咕嘟冒着细泡。
另一头插着个草靶子，上面已插了好些晶莹剔透的成品。
有昂首振翅的锦鸡、憨态可掬的胖娃娃、腾云驾雾的孙大圣，在夕照里泛着诱人的光泽。
摊主是位花白胡子的老丈，手持小铜勺，手腕轻转间糖丝如缕，不消片刻，一只活灵活现的玉兔便勾勒而成。
宋行安早已松开弟弟的手，趴到摊前木案上，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宋溪上前，拉住了被松开手的虎头，而后温声问向旁边的小胖侄子：
“想要个什么样的？”
宋行安脸上露出几分纠结，眉毛蹙在一起。小手在那些糖人上犹豫地晃了晃，最后指向草靶子最顶上那只威风凛凛的大公鸡：“小叔，要那个！”
“老丈，烦劳取那只雄鸡。”宋溪掏出几文钱递过去。
“好嘞！”老丈笑眯眯地取下糖鸡，递了过来。宋行安拿在手里，高兴地挥舞了好一阵，这才小心翼翼咬下一口。
另一头，虎头也选好了，要了一只小兔子。
宋溪正打算再挑一个，带回去给家里的小姑娘，却见老丈将兔子糖人递给虎头后，顺手从案下摸出个小小的糖老鼠。
老丈眼神极好，见那胖乎乎的娃娃手里的大公鸡都咬了大半，便塞进了他手里。
“买二送一，小哥儿再尝一个。”
宋行安眼睛霎时亮了，接过糖老鼠，脆生生道：“谢谢你，老爷爷！”
宋溪见状，唇角微弯，又摸出两文钱轻轻放在案上，随后另挑了一个蝴蝶形状的糖人。
暮色渐浓，华灯初上。许多铺子门前已挂起灯笼。归家的、赶路的、觅食的人影，在光影中交织流动。
“小叔，你看！”宋行安举着糖鸡，忽然指向街对面。
只见一个杂耍班子正在空地上敲锣打鼓。吐火的汉子刚收了势，一个精瘦的年轻人便翻着筋斗上了场，引来阵阵喝彩。
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叫好声、铜钱落地的叮当声、孩童兴奋的惊呼声混成一片。
宋溪见过几次这种场面，未升起多少围观的兴致。怕挤着两个孩子，正想绕开，宋行安却已牵着虎头的手，泥鳅似的往人缝里钻。
他眼睫微动，忙跟上去，虚虚护在他们身后。
透过人墙缝隙，能看见场中那年轻人正叠起三张条凳，颤巍巍站了上去，还要在额头上顶起一只陶碗。
底下观众屏息凝神，宋行安也忘了舔糖鸡，张着小嘴看得入神。
宋溪想说什么，又觉无甚大碍，便纵了他们这一回。
时候不早，宋溪领着两个孩子看了一会后，才开口道该回去了。
虎头乖乖点头，宋行安“啊”了一声，有些没看够，但也算听话地转身，准备去牵弟弟的手。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半大少年推搡着挤过来，其中一个不慎撞了宋行安一下。
眼看就要摔在地上，斜刺里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地将人擒住。
“小心些。”那声音清润温和。
宋溪抬眼，松开了拎着侄子后衣领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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