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外放
谢云澜指尖轻拂壶身，缓声道：“那笔账牵扯的不只是已致仕的老大人。当时经手采买的仓大使，是现任布政使的妻侄。账做得糙，是因当时水势汹汹急赶工期，倒未必全是贪墨。但如今翻出来，若处置不当，便是打了布政使的脸面。”
他顿了顿，“周侍郎让你压下，是稳妥之举。此时深究，于京察无益。那位布政使，在京里也并非全无根基。”
寥寥数语，如拨云见日。宋溪还是人脉资历太浅，并不知其中关系。
谢云澜一言明，他立刻明白了其中关窍。说来此事可大可小，关键在权衡。
周侍郎不欲在京察前节外生枝，也要顾及同僚颜面。他的建议，正合了侍郎的心思。
“多谢云澜兄指点。”
谢云澜含笑受了，又道：“京察考语已有风声。你这些年踏实勤勉，周郎中对你评价颇高，周侍郎那边应也无甚不满。‘卓异’虽难得，但一个‘平等偏上’的考评，外放个好位置，大有希望。”
宋溪听此，心中定了几分。他如今所处，免不了要外放为官。能得一个好去处，自然皆大欢喜。
不久，京察结果尘埃落定。与谢云澜所言相差不大，宋溪得了“平等”考语，但在吏部铨选时，因“年富力强，办事勤谨，通晓钱谷”，被列为“堪任外职”前列。
旨意未下来，不知是何官职，宋溪便并未声张。又过月余，旨意下来：擢升宋溪为浙江杭州府知府，正四品。
由户部主事直接外放富庶之地知府，虽非破格超擢，亦算稳步上升中的漂亮跃升，足见上司对其能力性情的认可。
消息传出，崔堰极为替他高兴，言明要庆贺。先是三人小聚，而后宋溪归家，又与家中说了此事。
家中杀鸡宰鹅，宛若过年的气氛。
宋大山拿出了珍藏的好酒，喝得醉醺醺的。大好日子，李翠翠只顾着笑和看儿子，都没顾上说他。
宋家人面上都是难以言喻的激动，连几个孩子都知其中喜气，围着宋溪道喜，说小叔做了更大的官。
黑豆也得了口福，席上大鱼大肉都让它尝了一番。
再一日后，谢云澜备下了一席精致私宴，私邀宋溪。
席间，只有他们二人。二人言语平常，未提及任何宋溪外放之事。
只在酒过三巡、借着斟酒间隙，谢云澜将一枚薄薄的无标记信笺轻轻推到宋溪面前。
宋溪会意，不动声色纳入袖中。
回到家中，见黑豆在外头看护，宋溪在灯下展开信笺。
上面是谢云澜清逸字迹，无抬头落款，只冷静条陈数条：
“一、杭州府近年丝绸市易扩张，然织户与绸商矛盾渐积，新旧行会时有龃龉，去岁已有小规模讼争，府衙未深究，隐患犹在。
二、知府衙门刑名师爷姓陈，本地人，与几大绸商世家皆有姻亲故旧，遇商事诉讼须留意其立场。
三、钱塘江海塘年久，去岁潮汛后已有险工报告呈省，然修缮款项至今未全数到位，此事恐为到任后首需协调之急务。
四、现任浙江布政使司右参政，乃你户部周侍郎同年，性情端严，重实务而厌虚文，于钱粮事上尤不喜推诿含糊。或可善用此层关系。
五、杭州织造局太监黄某，新调任不及一年，性贪而躁，需谨慎应对，勿予其勒索把柄。”
字字句句，皆是千金难买的实情要害。
宋溪将信笺就着灯火点燃，看它化为灰烬。跳跃火光映在他沉静的眸子里。
吏部文书官凭办妥后，宋溪打算择吉日离京赴任。自然，临行前除了官场辞行，另有两桩私事需安排。
其中最要紧的，便是处理家中亲人的去留。
外放为官，人生地不熟，其中必然有凶险。他不打算直接接家人一同过去。
杭州初至，百务待举，局面复杂恐有风波，他需全心应对。便在临行前于家中，与父母兄弟都说清楚，让他们暂回平阳乡里，待他任上稳妥、根基牢固后，再择机迎请团聚。
如此既免家人卷入官场纷扰，也为自己免去后顾之忧，行事可更果决。
再一桩便是用人一事。
如今又三年过去，宋家村因靠近渡口，加之有宋家提携，日子越发好过。
几乎家家户户都咬牙送了子孙去读书，时日尚短，还未能察觉什么好苗子。
不过宋溪也不着急，即便其中有好苗子，也需再等十年。
他要的是现在就能用的人。
想到用人一事，他想到的第一个人便是宋北。且不论已然熟悉，对方有为他相护几年的经验，可推心置腹，也可放心交托后背。此番外放，必然需要有人护他周全。
宋北是最合适的人选，而后便是宋堂。
对方虽只在三年前来洛阳时相处过短短时日，但宋溪对其留下了印象。
细心沉稳，识字，正值青壮，听话且尊敬长辈，又是老村长的后辈。此人可用。
而后再多，他便不知如何抉择。想到老村长，宋溪心中有数。
便修书一封，告知族中他需要人手，其中言明必须是真正有用、能严守本分之人。
斟酌后将选定的二人直接说了出来。
信中他再三申明需能吃苦、守规矩、办实事之人，又说明了选人的各自职责。其中最要紧的，便是能护住他的人身安全。
宋溪心中有牵挂，又有大好前程，这一世他极为满意，惜命得很。
将信送回去的同时，备下丰厚银两托人带回，用以修缮祠堂、资助族学、周济亲眷，以示不忘本。
外放为官有三月期限，加之洛阳去浙江路途遥远，又特批了一月路程。
这意味着，宋溪有四个月的准备时间。
待到书信送回陕西平阳，信上指名道姓，送信的人不敢耽搁，稳妥地送到了老村长手里。
老村长难掩激动，手指微颤的打开信封。
如今他已近九十高龄，白发苍苍，步履间也有几分蹒跚，好在身子骨还算硬朗。
他眼神早已花了，看不清信上小字，便唤了一直跟在身旁的孙儿进屋，让他念给自己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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