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新官上任
一个多月后，暮春时节，车队终抵杭州武林门外。
官道两旁梧桐新叶初绽，嫩绿照眼，远处山色空濛，青翠欲滴。
早有杭州府经历司、照磨所等属官十余人，身着簇新青缎圆领袍，率全套衙役仪仗肃立道旁迎候。
肃静牌、回避牌、青旗、蓝伞、铜棍、皮槊依次排开。
为首同知郑文康年过五十，圆脸微须，一见知府的马车停稳，立即笑吟吟上前，撩袍端带，深揖到底：“卑职杭州府同知郑文康，率合衙属员，恭迎知府大人莅任。”
身后皂隶齐声唱喏，声浪浑厚整齐。
宋溪方下车，拱手还了半礼。有人捧上吉服。
簇新的蓝色云纹过肩绸官袍，素银腰带，乌纱描金曲脚帽。
他就在车旁由萧原伺候着换上，虽处郊野，犹是从容不迫。
更衣毕，郑同知亲自趋前打起轿帘，宋溪略一颔首，步入那顶八人抬的绿呢大轿。
轿夫一声长喝“起轿”，仪仗开道，轿子稳稳升起。
自武林门至府衙一路，早已清水泼街，黄土垫道。
百姓被拦在两侧，引颈观望，低语隐约。
轿帘低垂，宋溪只从缝隙间望见街市屋宇栉比，酒楼茶肆旌旗招展，绸缎庄、珠宝行、生药铺门面光鲜耀目。
行人衣履整洁，织锦著绸者亦非罕见。其地繁华可见一斑。
风暖人喧，市声如织，不愧东南形胜，三吴都会。
待轿子穿街过巷，终在杭州府衙正门前稳稳落下。
府衙坐北朝南，黑漆大门，铜钉肃然，门前一对石狮历经风雨，默然矗立。
郑同知早已疾步上前，亲自引路。
宋溪并未在公堂多做停留，径直穿堂而过，由东侧甬道进入后宅。
按本朝规制，知府官邸便设在府衙之后，所谓“前衙后邸”，既为便于理政，亦是身份象征。
杭州府衙的后邸是一座规整的三进院落，粉墙黛瓦，虽不似前衙那般宏阔威严，却也清净雅致，自成格局。
宋堂早已领着几名先一步抵达的可靠家仆将各处粗粗收拾停当。这些人都是宋溪在京都洛阳采买的，经过培训，非本地人。
第一进院落正面为轿厅与寻常待客之花厅，两侧厢房安置随行护卫、长随及粗使仆役。
宋北、赵劲等人便住在此处，既可拱卫内宅，呼应前衙，又不失分寸。
穿过垂花门，便是第二进正院。
上房三间，中间是宽敞的堂屋，用作日常起居、接待稍亲近的属官或士绅。
东次间为主人卧室，西次间暂设为小书房。
东西厢房则分别安排为萧原的住处及一间专用来整理、存放文书卷宗的值房。
院内植有枇杷、桂花各一株，此时枇杷新果初结，青绿可人。
第三进后罩房较为狭小，设作厨房、库房及女眷仆妇住所。
宋溪尚未成家，此处置了两位从洛阳带来的稳妥婆子，掌管炊洗等内务。
宋溪由萧原陪着，将各处略看了一遍。
卧房内床榻桌椅皆是府中原有之物，半新不旧，萧原命人换上自带的全新铺盖帷帐。
小书房内，几箱紧要书籍、以往笔记及那套未读完的《杭州府志》业已取出，整齐码放在临窗大案一侧。
萧原低声道：“大人，各处家具物事，属下皆已细查过，暂无异常。一应饮食茶水，已叮嘱皆由我们自带之人经手。”
宋溪微微颔首，在书案后坐下。
此处虽略显促狭，但窗外可见庭院绿意，颇为安静，正合他意。
“此处甚好。萧先生，日后诸多事务，怕是要多在此处商议了。”
他又特意嘱咐：“宋北他们初来南方，饮食气候或有不适，你多留意。府中原有仆役，可用，但不可倚重，尤其内院之事，务必由我们的人把控。”
如此一番安排，虽初来乍到，但起居、护卫、文书、内务皆有条理，各居其位，迅速将这知府后邸运转起来。
既不失官体规制，又牢牢将核心置于自己人手中。
待到一切粗定，暮色已悄然降临，杭州城华灯初上，而府衙后宅的书房里，一盏明灯已然亮起，映照着这位新任知府沉静思索的面容。
到任翌日，宋溪依例赴吴山城隍庙行香。
庙祝早已备好三牲祭礼、檀香明烛。
宋溪率众属官于城隍神像前整肃衣冠，行三跪九叩大礼，宣读祝文，祷祝风调雨顺、境土安宁、官民康阜。
香烟缭绕中，礼成。
方出庙门，布政使司、按察使司的书吏已捧着帖儿在阶下等候，言道两司大人明日上午在官署设茶相候，为新任知府接风。
第三日，于府衙二堂接见全衙属官、书办及各房典吏。
二堂内黑压压立了近百人，按品阶高低鱼贯而入，叩拜禀见。
宋溪端坐公案之后，案上左印右箭，背后是刻着明镜高悬四字的匾额。
每人上前，他都温言问一两句籍贯、年资、现管何职，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
末了，让萧原捧出一盘盘早已备好的程仪：九品典吏每人二两，八品经历四两，六品同知、通判各十两。
银封皆用喜庆红纸裹就，众人领了，又谢恩而去，堂下余一片窸窣的衣袍摩擦。
午时，接风宴设于西湖边楼外楼。
此楼倚孤山而临西湖，三层飞檐斗拱，灯火通明，映得湖面一片碎金。
宋溪绿呢大轿刚到楼前，阶下已有五六位本城头面士绅拱手相迎。
为首须发如银者是周员外，乃杭州丝绸行会首，家资巨万，与省里官员往来甚密。
其身侧是盐商总商胡老爷，专营浙盐引岸，手眼通天。
其余几位，亦是米行、茶行、木材行的巨擘。
这些人看似只是富商，实则掌握着杭州漕运、丝市、盐务的命脉，与官场盘根错节，能量不容小觑。
商人虽微，却善于钻营谋划，背后不知牵扯多少官员。
此刻，他们皆身着簇新宝蓝或玄色团花缎袍，腰间玉带或金镶玉的扣子。身后跟着青衣小帽、垂手肃立的随从凡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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