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最后的盛宴
王临走出那间破败得如同义庄的钦差衙门时，清晨的阳光正穿透薄雾，洒在他身上。
没有暖意。
那光线带着一种审视的冰冷，将他从里到外看透、剥离，然后架在无形的火焰上反复炙烤。
他扶着门框，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年轻人，顾长风，已经重新坐回了那张破旧的书桌后，又拿起了那只未完成的木雁和刻刀。
好像刚才那场决定了整个江南士族命运的谈话，真的只是一次无足轻重的闲聊。
可王临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从他踏出这扇门开始。
琅琊王氏，这棵在江南屹立了数百年的参天大树，连同它庇荫下的所有藤蔓枝丫，都成了那个年轻人手中的一把刀。
一把，用来屠戮自己同类的刀。
“家主……”
老管家连忙上前，想要搀扶。
王临挥手推开了他。
“老夫，还没倒。”
他挺直了那因年迈而微驼的脊梁，浑浊的老眼里，恐惧、挣扎、不甘，所有情绪都熄灭了，只剩下一片燃烧过后的死灰。
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步履沉重，却再无半分迟疑。
……
公房内，吴谦和孙志才几乎是把自己嵌进了墙角，连呼吸都忘了。
他们听完了整场对话。
那不是对话。
那是一场用最平静的语气，进行的，最疯狂的勒索。
顾长风，竟然让江南士族的领袖，去当那个“反贼头子”！
他要借琅琊王氏的金谷园，办一场鸿门宴，将整个江南官场，连根拔起！
何等的疯狂！
何等的胆大包天！
吴谦的嘴唇哆嗦着，他想劝，喉咙却像是被死死扼住，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孙志才更是被冷汗浸透了官袍，袍子下的肥肉筛糠般抖动。他现在只剩下一个念头，庆幸自己投降得早，投降得彻底。
跟眼前这个怪物作对，下场，只有一个。
“叔父，孙大人。”
顾长风的声音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啊？在！下官在！”
两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一哆嗦。
顾长风放下手中的刻刀，将那只已初具雏形的木雁，端正地放在桌上。
“你们觉得，王临会背叛我吗？”
他问。
吴谦和孙志才惊恐地对视一眼。
这种诛心的问题，谁敢回答？
“大人……王家主……他……他应该不敢吧……”孙志才结结巴巴地开口。
“错。”
顾长风摇了摇头。
“他不是不敢，是不能。”
他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江南舆图前，目光缓缓扫过。
“杨天赐的手段，你们也看到了。造神，养鬼，血祭孤儿，煽动民乱。桩桩件件，都踩在王临这些自诩清流的世家门阀的命脉上。”
“王临怕我这把刀，但他更怕杨天赐那个疯子。”
“我这把刀，最多是砍掉他们的脑袋，抄没他们的家产。”
“而杨天赐，是要刨他们的祖坟，断他们的传承，用他们家族的百年清誉，去给他那肮脏的复国大梦做垫脚石。”
“所以，他没得选。”
“投靠我，是他，也是整个江南士族，唯一的活路。”
顾长风的声音很平静。
这平静的语调，却让吴谦和孙志才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栗。
这个年轻人，他算计的从来不只是人心。
他算计的，是人性中最根本的恐惧。
“陈景云。”
顾长风头也不回地开口。
“属下在。”
阴影里，陈景云的身影无声浮现。
“通知陆远，今夜子时，带三百金陵卫精锐，将金谷园围起来。”
“记住，是围而不攻。”
“我要让园子里的人，清清楚楚地看到，屠刀，已经悬在了他们脖子上。”
“是。”
“再通知晏清。”
顾长风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就说我今夜有要事，查抄账目的事，让他多费心。”
“我要让他觉得，我已经无暇他顾，正是他浑水摸鱼，寻找‘铁证’的最好时机。”
“明白。”
“最后……”
顾长风的目光，落在舆图上那座代表“金谷园”的标记上，眼神幽深如渊。
“让玄素，醒过来。”
陈景云的眼神，骤然一凝。
“大人，您的意思是……”
“我需要她，将今夜金谷园有‘大事’发生的消息，用最快的速度，传到杨天赐的耳朵里。”
顾长风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近乎残忍的笑容。
“我搭了这么大的一个戏台，请了这么多重量级的宾客。”
“他这个真正的东道主，若是不来亲眼看看，岂不是太可惜了？”
……
当天下午。
数十封由琅琊王氏家主王临亲笔书写的请柬，由最迅捷的快马，送往了金陵城内外的各大府邸。
两淮盐运使司，周康的继任者，战战兢兢地接过了请柬。
漕运总督府，刘铭的族弟，捧着请柬的手抖如筛糠。
那些曾与周康、刘铭私交甚笃的官员，那些曾为玄妙观一掷千金的富商，那些在江南官场盘根错节、自成一派的地方豪强……
当他们看到请柬上那熟悉的“王氏”印鉴，以及那句“共商大事，以求自保”的措辞时，所有人都陷入了巨大的震惊与猜忌之中。
王临要干什么？
这位江南士族的领袖，终于要站出来，对抗那位手段酷烈的钦差了吗？
是机会，还是陷阱？
去，还是不去？
去，或许能抱团取暖，寻得一线生机。
不去，便是公然与整个江南士族决裂，恐怕明日，钦差的屠刀未至，王家的报复便已临头。
在生与死的煎熬中，在恐惧与侥幸的撕扯下。
几乎所有人，都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夜幕，缓缓降临。
金陵城西郊，占地百亩的金谷园，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这座闻名江南的奢华园林，今夜，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肃杀。
园内的仆役都被遣散，换上了一张张神情冷漠、目光锐利的陌生面孔。
他们是王家豢养了数百年的死士。
他们无声地穿梭在亭台楼阁间，检查着每一处角落，布置着一场最后的盛宴。
主厅“玉满堂”内，早已摆下了数十张铺着锦绣桌布的案几。
案上，是最好的美酒，最精致的菜肴。
王临换上了一身玄色家主正装，独自坐在主位之上。
他面前的酒杯，早已斟满。
他在等。
等那些即将走入陷阱的“盟友”。
也在等那个，在暗中布下天罗地网的，真正的猎人。
今夜的金谷园，注定，要被鲜血染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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