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归来的“幽灵”
京城的城门，比离开时森严了十倍。
城墙垛口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城防营士卒的甲胄在冬日寒光下泛着冷意，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城门洞下，等待查验文牒的队伍排起了长龙。
空气里，嗅得到一股战争将至的铁锈味，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然而，顾长风乘坐的马车，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张赫仅从怀中摸出一块不起眼的玄铁令牌，在城门校尉眼前一晃。
那校尉的身体瞬间绷直，瞳孔剧烈收缩，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仿佛看到的不是令牌，而是来自地府的催命符。
他猛地躬身，几乎将头埋到胸口，声音发颤地嘶吼着，命令士卒清出一条通路。
马车畅行无阻，驶入了这座风暴的中心。
“看来，张将军这个活在卷宗里的‘幽灵’，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用。”
顾长风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
“让大人见笑了。”张赫的声音低沉，像两块石头在摩擦，“这是陛下的手笔。他让末将假死转入暗中，不仅仅是为了查覆船会。”
“哦？”
“陛下说，朝堂这潭水，水面下藏着太多烂泥。他需要一把不属于任何派系、不沾染任何因果，可以随心所欲斩向任何人的刀。”
张赫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余悸与庆幸。
“末将，便是那把刀的影子。”
“太子谋逆案后，所有人都以为我张赫已死。我便借着这层‘死亡’的伪装，游走于京城的阴暗角落。那些与太子牵连甚深却侥幸脱身的官员；那些在江南士族与京城权贵间暗通款曲的商贾；那些潜伏在市井为各方势力传递消息的眼线……”
他说得很平静，车厢里的空气却仿佛被抽走了温度，透着一股血腥气。
“在大人您搅动江南风云的这两个月，末将，也替陛下，拔除了一百一十七颗钉子。”
一百一十七颗。
饶是顾长风，眼皮也不由得跳了一下。
他知道，这“拔除”，不是简单的革职查办。
对张赫这个“幽灵”而言，最干净的拔除方式，只有一种。
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
好一个皇帝。
让自己在江南掀桌子，将门阀世家连根拔起，为国库续命。
又让张赫在京城搞暗杀，用最血腥的方式清除异己，剪除所有潜在的威胁。
一明一暗，双线操作。
这位帝王的心计与手腕，深沉如海，狠辣如斯。
“大人不必惊讶。”张赫似乎看出了顾长风所想，“陛下常说，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猛了容易焦。但他也说，刮骨疗毒，若不一刀切到骨头，便是自欺欺人。”
“陛下，是个好皇帝。”张赫最后，用一种近乎信仰的语气，做出了总结。
顾长风不置可否。
好皇帝？
或许。
但他也绝对是一个，将人性、亲情、权谋都算计到极致的，孤独的掌权者。
马车穿过朱雀大街，没有去吴谦那位于城南的小院，也未去任何官署，径直驶向城东。
最终，在一座看似寻常，实则周围百步之内连个小摊都看不见的府邸前，缓缓停下。
府邸门楣上没有牌匾。
门口没有石狮，只有两名穿布衣的汉子，像两根钉子一样钉在那里，眼神没有焦点，却让人不敢直视。
“到了。”张赫率先下车。
顾长风扶着吴谦也走了下来。
吴谦看着这座陌生的府邸，满脸迷茫与不安。“长风，这……这是哪儿？我们不回家吗？”
“叔父，从我们离开江南那一刻起，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顾长风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平静。
这是钦差行辕。
是皇帝为他这个“孤臣”准备的立足之地。
也是一座将他与过去彻底隔绝的，华丽囚笼。
就在此时。
府邸那两扇朱漆大门，“吱呀”一声，从内打开。
一道身影，立在门后。
青色官袍洗得有些发白，身形清瘦，两鬓已染上风霜。
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锐利，能洞穿人心。
大理寺卿，裴宣。
他身后，还站着大理寺捕头魏明等几个熟悉的面孔，他们看着顾长风，眼神里是混杂着激动与敬佩的光。
裴宣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顾长风身上。
四目相对。
没有客套，没有寒暄。
这两个在血案中结下情谊，又隔着千里遥相呼应的忘年之交，只是静静看着彼此。
仿佛有千言万语，又觉得，任何言语都显得多余。
许久。
裴宣那张素来严肃的脸上，肌肉线条终于柔和下来，露出一个极淡，却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上前一步，重重拍了拍顾长风的肩膀。
“回来，就好。”
简简单单四个字，比任何华丽辞藻都重。
它代表了这段时日里，所有的担惊受怕，所有的遥相策应，所有心照不宣。
“裴卿，别来无恙。”顾长风也笑了。
看到裴宣，他那颗因归京而悬着的心，才算真正落回实处。
裴宣，是他在这个时代，为数不多，可以完全信任的人。
“哼，托你的福，我这把老骨头差点被你折腾散架！”裴宣佯怒道，“你那份‘万民折’和江南账册送到京城，御史台的弹劾奏章，差点把我的桌子给淹了！”
他嘴上埋怨，眼中的欣赏和笑意却藏不住。
“走，进去说。”裴宣侧过身，让开通路。
“不急。”
顾长风笑了笑，朝身后跟来的马车方向，微微扬了扬下巴。
张赫会意，对手下挥了挥手。
很快，一个被绳索反绑双手的女子，被两名士卒从马车上押了下来。
女子一身风尘仆仆的青色劲装，沾满泥土草屑。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几缕乱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她虽被俘，却没有半分阶下囚的狼狈，脊梁挺得笔直，昂着头，那双清澈的眼睛死死瞪着顾长风，里面烧着一种纯粹到近乎愚蠢的正义和愤怒。
正是林晚照。
裴宣被这动静吸引，侧目看去。
只一眼，他脸上的笑容便僵住了，眉头不自觉地锁紧。
“这姑娘……看着有些眼熟。”他盯着林晚照的脸，露出几分困惑。
他确信自己见过这张脸，却一时想不起。
顾长风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裴宣的表情，慢悠悠地解释道：“回京路上遇到的小刺客，身手不错，就是脑子不太灵光。一路嚷嚷着我是‘国贼’，要替天行道，取我项上人头。”
“刺客？！”
裴宣心头一惊，再次看去。
当“刺客”的身份和那张越看越熟悉的脸孔在他脑中重合时，他的脸色，瞬间从困惑，转为震惊，最后，化作了一片铁青。
那是一种混杂着头疼、暴怒、以及深深无力的复杂表情。
裴宣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甚至下意识地抬手，用力按住自己的太阳穴，仿佛要将一个天大的麻烦给强行按回去。
“唉……”
一声长长的，充满了疲惫与咬牙切齿的叹息，从这位素来以沉稳威严著称的大理寺卿口中发出。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顾长风，那眼神像是在说：“你小子是故意的吧！”
“顾大人，”裴宣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这个人，能否交给我来处置？”
顾长风眉梢一挑：“哦？裴卿认识她？”
“何止是认识！”
裴宣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压抑不住的火气。
“这个不知天高地厚，跑来刺杀朝廷钦差的蠢丫头，是我那不成器的小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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