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章：北望神州
奔驰车停在罗湖关口。
再往前，这辆代表着香江顶级权势的S级轿车就开不过去了。
那是泥路。
罗晓军推门下车。阿玛尼的高定皮鞋踩进浑浊的黄泥水里，溅起几个泥点。
“军哥，真要进去？”阿正摸了摸后腰，那里的衣服鼓起一块，“听说那帮‘麒麟社’手里有土枪。”
“把家伙收起来。”罗晓军整理袖扣，目光穿过铁丝网，看向对面那片尘土飞扬的大工地，“我们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当古惑仔的。”
三人过了关，换了一辆当地只有县长才配坐的212吉普，颠簸了半小时，停在一片荒凉的土坡前。
这里叫华强北。
现在还是一片杂草丛生的丘陵，只有几栋简易工棚孤零零地立着。
几十个光着膀子、手里拎着铁锹和钢管的汉子围了上来。领头的一个黑脸汉子，嘴里叼着卷烟，满脸横肉，正踩在一块断裂的墓碑上。
旁边，君业派来的两个勘探员被五花大绑，丢在泥坑里，嘴里塞着破布。
“你就是香江来的罗老板？”黑脸汉子吐掉烟头，用大拇指指了指脚下的土，“两百万。少一个子儿，这两条人命加上这块地，都归阎王爷。”
气氛紧绷。
阿正浑身肌肉骤然收紧，眼神凶得像头要吃人的豹子。
林婉儿没见过这种阵仗，脸色发白，紧紧抱着公文包，指节用力。
罗晓军往前走了一步。
距离黑脸汉子不到两米。
他没看那些明晃晃的钢管，也没看那两个倒霉的员工。他弯下腰，伸手抓了一把地上的黄土，在指尖捻了捻。
“这土不错，粘性大，打地基稳。”罗晓军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是这的话事人？”
黑脸汉子愣了一下，没想到这小白脸不谈钱，谈土。
“少废话！老子叫麒麟哥！这一片山头都是我不懂事的祖宗埋的地儿！你要盖厂，惊扰了先人，这钱必须赔！”
“两百万。”罗晓军重复了一遍数字，嘴角扯出一丝冷笑，“买断这块地，加上你们所有人的命，够不够？”
“你说什么？！”麒麟哥大怒，周围的马仔立刻举起铁锹，吼声震天。
阿正瞬间挡在罗晓军身前。
“阿正，让开。”罗晓军拨开阿正，从怀里掏出支票本。
刷刷刷。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噪杂的对峙中显得格外刺耳。
撕啦。
一张支票飘落在麒麟哥脚边的泥水里。
“五十万，港纸。”罗晓军声音不大，带着金属般的质感，“这是定金。”
麒麟哥眼皮一跳，贪婪地盯着那张纸，却又故作凶狠：“打发叫花子？老子要两百万！”
“那是这块地的买断费。至于剩下的……”罗晓军指了指这片荒山，“我要把这推平，盖三栋厂房，一个卸货码头。工期三个月。我缺人挖土，缺人搬砖，缺人看场子。”
他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穿着破烂汗衫的汉子。
“这活儿给谁干都是干。你们要是干，工资按特区标准的双倍结。干得好，这就是你们以后的饭碗。干不好……”
罗晓军顿了顿，眼神陡然变得森寒，那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煞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我在香江警务处有熟人，在这边市府也有关系。两百万买你们进号子蹲到死，绰绰有余。”
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风卷过荒草的沙沙声。
麒麟哥看着脚下的支票，又看看那个气定神闲的男人。这是真正的资本大鳄，软硬兼施，根本不给你搏命的机会。
因为搏命是为了求财，而人家直接把财路铺到了你脚下。
“双……双倍工资？”一个马仔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真给现钱？”
“日结。”林婉儿突然开口，虽然声音还在抖，但职业本能让她迅速跟上了老板的节奏，打开公文包，露出里面一摞摞扎眼的“大团结”。
那抹绿色，比任何刀枪都有说服力。
当啷。
有人扔掉了手里的钢管。
十分钟后。
两个勘探员被松绑，正坐在吉普车旁喝水压惊。
麒麟哥——现在应该叫包工头老齐，正满脸堆笑地给阿正递烟，指挥着手下兄弟清理场地上的碎石。
“老板，高。”阿正看着那群干得热火朝天的前流氓，冲罗晓军竖起大拇指，“这帮人是地头蛇，以后咱们在这边没人敢惹。”
罗晓军站在土坡顶端，看着远处正在打桩的国贸大厦。
那是“三天一层楼”的深圳速度。
“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罗晓军点燃一根烟，烟雾被风吹向北方，“但这还不够快。阿正，回去告诉老齐，再招五百人。三个月内，我要看到流水线转起来。”
……
三年后。
1988年，香江观塘。
昔日的地下室作坊早已成为历史。
取而代之的，是矗立在伟业街头的一栋二十层高的玻璃幕墙大厦——君业中心。
大厦顶层的总裁办公室，装修极简，却处处透着低调的奢华。巨大的落地窗外，不仅能看到维多利亚港的繁华，甚至能隐约看到九龙那边的繁忙货柜码头。
罗晓军站在窗前，负手而立。
岁月似乎没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那双眼睛更加深邃，像是一口看不到底的古井。
这三年，君业电子疯了一样生长。
那两千台随身听只是个引子。随后是VCD原型机的研发、廉价彩电的组装、甚至是PC主板的代工。
君业的产品以一种蛮横的姿态，横扫了东南亚和内地市场。
“价格屠夫”、“行业搅屎棍”、“东方索尼”……各种绰号纷至沓来。
身后传来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
林婉儿抱着一摞厚厚的报表走进来。现在的她是君业集团的首席财务官，一身剪裁得体的职业套装，长发盘起，干练且优雅。
“老板，上季度的财报出来了。”林婉儿把文件放在红木办公桌上，语气里透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净利润破了五千万。另外，汇丰银行的董事局想请您吃饭，谈上市辅导的事。”
五千万。
在这个年代，这是一个天文数字。
上市，更是无数香江商人的终极梦想。只要敲响那口钟，身价就能翻十倍，彻底跻身名流顶层，和李超人、包船王那些人平起平坐。
罗晓军没有回头，依旧看着窗外。
“上市的事，推了。”
林婉儿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推了？老板，那可是汇丰大班亲自……”
“君业不缺钱，缺的是时间。”罗晓军的声音平静，“上市就要看股东脸色，就要为了报表好看而短视。我没工夫陪那帮吸血鬼玩数字游戏。”
林婉儿沉默了片刻，走到罗晓军身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是中环的方向。
高楼林立，金碧辉煌，那是资本的圣殿，是全亚洲的金融心脏。
“老板。”林婉儿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迷茫，“我们现在已经是香江电子业的新星了，甚至可以说是一方霸主。下一步去哪？去中环买楼吗？还是像李生那样，去收购英资洋行？”
在大部分香江人眼里，赚钱就是为了买楼，买楼就是为了收租，这才是正道。
罗晓军摇了摇头。
他缓缓抬起手，食指并没有指向那个代表着财富终点的中环。
而是转了一个角度。
指向了维多利亚港的北面，那片即便在白天也显得有些朦胧的远方。
深圳河的方向。
“婉儿，你看那边的天。”罗晓军眯起眼，“是不是比这边红？”
“那边……还是大工地。”林婉儿不解。
“那是火山。”罗晓军转过身，背对着繁华的维港，眼神里燃烧着两世为人的野心与狂热，“香江太小了，只是个澡盆，养不出真正的巨龙。中环的那些数字游戏，不过是虚火。”
他走到地图前，大手一挥，在那张巨大的中国地图上重重拍下。
“不去中环。我们北上。”
“我要回老家，建一个世界级的电子帝国。”
那种气势，让宽敞的办公室瞬间变得逼仄。
“阿正！”罗晓军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早已在门口候着的阿正推门而入，虽然穿着西装，但领带依然系得歪歪扭扭，手里转着车钥匙，咧嘴一笑：“军哥，去哪？”
罗晓军拿起外套，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
“备车，过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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