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月下的独白
穿过那片令人窒息的混沌迷雾，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被巨型菌类所占据的幽静山谷。
高达数十丈的巨型蘑菇如同撑开的白玉伞盖，层层叠叠，遮蔽了头顶那片诡异扭曲的星河。
只有零星的星光从菌盖的缝隙中漏下，与蘑菇本身散发的柔和荧光交织在一起，将整个山谷渲染得如梦似幻，宛如海底的珊瑚丛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孢子清香，灵气充沛而温驯，不再像外界那般狂暴且充满攻击性。
“就在这里吧。”
苏明月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四周。
她的神识如潮水般铺开，确认方圆五里内没有危险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这里应该是秘境法则的‘盲区’，或者是某种共生生态的平衡点。”
她转过身，看着身后神情各异的三人，声音柔和了几分，“大家消耗都不小，原地休息一会吧。”
听到“休息”二字，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楚逍毫无形象地一屁股坐在一块干燥的岩石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的个乖乖，刚才花精制造的幻境也太真实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有些懊恼地抓了抓头发，“差点……差点我就真的对陆离这家伙动手了。要是没有明月你及时看破，我这辈子都得活在愧疚里。”
虽然之前的“内讧”是演戏，但在幻境的最深处，那种被操控的恐惧感依然让他心有余悸。
他不是在怪别人，而是在怪自己道心不够坚定。
“不怪你。”
陆离走到他身边，靠着一棵蘑菇树坐下。他从怀里掏出那个从不离身的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然后顺手递给了楚逍。
“那种级别的精神攻击，换做是我，也未必能比你做得更好。”
陆离的声音依旧冷淡，但眼神中却透着一股只有生死兄弟才懂的宽慰，“活着出来了，就是赢。”
楚逍接过酒葫芦，猛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呛得他咳嗽了两声，但脸色却红润了不少。
“谢了。”
他抹了一把嘴，眼中的阴霾散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坚定的光芒，“下次，老子绝不会再拖后腿。”
看着两人互相打气、并没有因为之前的险境而生出嫌隙，苏明月心中感到一阵欣慰。
这就是她的队友。
虽然性格迥异，虽然偶尔会吵架，但在生死面前，他们是可以把后背交给对方的人。
“我去周围看看，布置几个警戒阵法。”
苏明月没有打扰他们的交流，丢下这句话，便转身向着蘑菇林的深处走去。
其实，她撒谎了。
警戒阵法只需要神念一动便可布下，她真正要做的，是验证一件令她寝食难安的事——那股在她体内安家的“新力量”。
走到一处无人注意的阴影角落，苏明月伸出右手，轻轻按在了一株半人高的紫色幼菌上。
心念微动。
丹田深处，那条蛰伏的“黑蛇”瞬间睁开了眼。
“嗡。”
没有灵力的波动，只有一种纯粹的、霸道的意志降临。
掌心之中，黑色的魔纹一闪而逝。
下一秒，那株原本生机勃勃的紫色幼菌，竟在瞬间停止了呼吸。紧接着，它的颜色迅速从紫转黑，原本柔软的菌盖变得坚硬如铁，边缘长出了细密的锯齿。
它在向她臣服。
它在渴望杀戮。
苏明月猛地收回手。
那株变异的蘑菇瞬间枯萎，化作一滩黑水。
【果然……】
苏明月看着自己的手掌，眼神晦暗不明。
这股力量，能轻易地扭曲生命形态，将其转化为只知杀戮的兵器。它太好用了，好用到让人上瘾。
但越是如此，她越是警惕。
平复了一下心绪，苏明月转身走回营地。
此时，营地里的气氛变得格外温馨。
一股暖洋洋的、带着草药清香的味道，正在空气中弥漫。
林晚正蹲在一堆淡蓝色的灵火旁，专注地盯着面前的小药鼎。
她的小脸被火光映得通红，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作为一个修为低微的“普通人”，她或许无法像陆离和楚逍那样冲锋陷阵，但她总是能敏锐地察觉到大家的疲惫。
“那个……”
林晚盛出两碗热气腾腾的药汤，有些羞涩地递给陆离和楚逍，“我看你们脸色都不太好，这是用‘宁神草’和‘月光菌’熬的汤，能恢复神识，还能……压惊。”
“哈哈，还是林晚妹子贴心！”
楚逍接过药碗，夸张地吸了一口香气，“这味道，比陆离那破酒好闻多了！”
“有的喝就不错了。”陆离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接过药碗的动作却很轻柔，对着林晚点了点头，“多谢。”
看着三人围坐在火堆旁，虽然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虽然前路依旧未卜，但那种名为“羁绊”的暖流，却驱散了这幽谷中的寒意。
苏明月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陆离是矛，楚逍是盾，林晚是心。
只要大家都在，就没有闯不过去的关。
……
同一时间。
归墟之核，异度空间。
这里没有光，没有风，只有永恒的死寂与虚无。
一座由无数神魔枯骨堆砌而成的巨大王座，悬浮在黑暗的中心。
混沦斜倚在王座之上。
她那一袭繁复华丽的黑红色长袍，如同流淌的鲜血，铺散在惨白的骨骸之间，形成了一种触目惊心的视觉反差。
她的手中，端着一只由某种不知名古兽头骨打磨而成的酒杯。
杯中盛满的并非凡酒，而是一种猩红粘稠的液体——那是从无数绝望灵魂中提炼出的“情绪原液”。
在她的面前，悬浮着一面巨大的、由纯粹黑暗能量构筑的水镜。
镜面波动，清晰地映照出昆仑山中的每一个角落。
她看到了正在蘑菇林中互相扶持、气氛融洽的苏明月等人。
看到这一幕，她并没有生气，反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充满恶意的笑意。
“多么感人的友情啊……”
她轻声低语，声音沙哑而慵懒，“可惜，羁绊越深，断裂的时候……就会越痛。”
随后，画面一转。
映照出了正在惊蛰谷外密谋的镜与梦魇。
听着她们那个所谓的“苦肉计”和“反间计”，混沦眼中的笑意更浓了，却不带一丝温度。
“我的好孩子们，真是好用的棋子。”
她摇晃着手中的骨杯，“以为自己在布局，殊不知，你们也不过是这局棋中，用来献祭的‘过河卒’罢了。”
她并不在乎镜和梦魇的死活。
甚至不在乎玄龟的死活。
对于她来说，只要能打开那扇门，只要能让那个“新世界”降临，所有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咕嘟。”
她举起骨杯，将那杯猩红的液体一饮而尽。
浓烈的、夹杂着无数怨恨与绝望的情绪，顺着喉咙烧进胃里，瞬间点燃了她的神经。
那种灵魂被撕裂的快感，让她忍不住颤抖起来。
“快了……”
“就快了……”
她低着头，看着空空如也的酒杯，发出一声充满了期待与疯狂的低语。
“苏明月……当你发现你最信任的‘故人’背叛了你，当你不得不亲手斩断这些羁绊的时候……”
“你会变成什么样呢？”
“你会不会……变得和我一样？”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猛地仰起头，发出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
笑声在空旷的黑暗中回荡，震得周围的虚空都在颤抖。
然而，笑着笑着，那声音却逐渐低了下去。
疯狂褪去，剩下的，只有无尽的空洞与悲凉。
酒劲上涌。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
眼前的黑暗仿佛在旋转，时光的长河开始倒流。
她的思绪，随着那杯中残留的血色，缓缓地、不受控制地飘回了那个遥远的、一切开始的地方。
飘回了那个，她还不叫“混沦”，还没有变成“怪物”的年代。
……
那是一片终年被云雾缭绕的仙山。
白衣胜雪的族人们，在云端御剑飞行，宛如神仙中人。
而在山脚下，一个瘦小的、穿着不合身灰袍的身影，正蜷缩在角落里，死死地抱着自己的膝盖。
一群同样年纪的孩子围着她，手中拿着石块和泥巴，一边嬉笑，一边狠狠地砸向她。
“打死这个怪物！”
“不男不女的变态！”
“长老说了，她是灾星！离她远点！”
泥巴砸在身上，很痛。
但更痛的，是那些像刀子一样的话。
她不敢还手，也不敢哭。
她只是透过手臂的缝隙，用那双异于常人的、一只金色一只黑色的眼睛，羡慕地看着天空中那些飞翔的身影。
她想问：
为什么？
为什么我生来就是错的？
为什么我要背负这些我根本不想要的命运？
可惜，没有人给她答案。
回应她的，只有那一块块冰冷的石头，和深渊裂隙中，那仿佛在呼唤着她名字的……
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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