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5章 盛世烟火(三)
苏州城东,一家中等规模的锦绣坊。
作坊内,数十名工匠和学徒忙碌着。
染缸下炉火正旺,赤、橙、黄、绿、青、蓝、紫...各色染液在其中翻滚。
晾晒场上,长长的竹竿上挂满了刚刚染出还在滴水的布匹,在阳光下闪耀着鲜艳夺目的色彩。
“阿成,快来看这匹‘波斯红’,颜色好像还差些火候,不够厚重。”一个老师傅朝染缸区喊道。
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应声而来。
他穿着短打,袖口挽到肘部,露出精壮的小臂,上面沾染了洗不掉的各色染料痕迹,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有神。
他正是当年那个心思活络的年轻染布学徒——陈成。
陈成用一根长木棍搅动了一下缸中染液,又挑起一匹半浸在其中的素绸,对着光仔细查看色泽均匀度和饱和度。
他皱了皱眉,随即对负责看火的学徒道:“小五,火再加两分,保持这个热度,但不能再高。”
“老张,去把西厢房第三个柜子,左边第二个抽屉里那个青布包着的料粉,取一钱半来,要快!”
被称作老张的老师傅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陈成又对旁边打下手的徒弟吩咐了几句关于搅拌节奏和布料翻动时机的话。
众人纷纷照做,不多时,那缸红色染液的颜色似乎变得更加浓郁深邃了,在蒸汽中仿佛有火焰在流动。
“成了!”
陈成脸上露出笑容,“再煮一炷香,然后起缸,用冷水漂洗三遍,阴干,不能暴晒。”
老师傅老张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叹道:“阿成,你这手调色的本事,还有用料的胆量,真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这波斯红又正又亮,难怪那些胡商看了样品,一次就下了五百匹的订单。
陈成谦虚地笑了笑:“张伯过奖了,我也是瞎琢磨,多试了几次。”
这可不是瞎琢磨。
自从靖武朝重新打通并稳定了西域商路,来自龟兹高昌、甚至更远的大食波斯的商队再次络绎不绝地来到长安,也来到了富庶的江南。
这些胡商带来了宝石、香料、骏马,也带来了新的审美和巨大的需求。
他们尤其喜爱色彩浓烈,对比鲜明,带有异域风情的丝绸和棉布。
苏州的丝绸和棉纺本就天下闻名,但传统的苏样色彩偏向淡雅柔和,与胡商的口味不尽相同。
锦绣坊的东家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商机,尝试接西域风格的染色布料订单。
但这需要突破传统的染色配方和工艺。
陈成原先就是个学徒,敏锐抓住了机会,经过无数次失败,浪费了不少布料,也挨了管事不少骂,终于摸索出了几套新的染料配方和染色流程。
他染出的波斯红浓烈如血,孔雀蓝艳丽夺目,金砂色的布料在光线下隐隐有金粉闪烁,还有一种模仿西域缂丝效果的锦缎,尤其受到胡商追捧。
大笔订单如雪片般飞来,东家赚得盆满钵满。
一高兴,不仅重赏了陈成,还依仗朝廷鼓励百工、放宽匠籍的新政,替陈成赎了身,从“贱籍”学徒一跃成为正式的工匠,并且提拔他做了染布工段的作头,工钱翻了几番。
去年,陈成用攒下的赏银和工钱,在苏州城边赁了一个小院,娶了隔壁绣坊一个模样清秀的绣娘为妻。
妻子温柔贤惠,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让他再无后顾之忧,能一心扑在染布上。
他不再是小学徒了。
他有手艺,有身份,有家室,未来还可能拥有自己的小染坊。
这一切的改变,都源于百业兴旺的新朝。
他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如今只要肯下力气肯动脑子,就能过上好日子。
“阿成哥,东家叫你去前厅,说是长安来的大客商,想看看咱们新出的‘金砂缎’和‘龟兹纹锦’。”小学徒跑来喊道。
“好,我这就去。”陈成眼神里透着自信。
他知道,属于他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阴山南麓,敕勒川边缘,官道旁。
这里已是草原与农耕区的交界地带,水草丰美,又靠近通往漠北的商道。
一间客栈矗立在路边,招牌上四个大字颇为遒劲。
南北客栈。
客栈是典型的汉地砖木结构,但又融合了一些草原帐篷的元素,后面院子里有几座供喜欢草原风情的客人居住的毡帐。
客栈前后都有宽阔的场地,拴马桩林立,停着不少载货的大车。
此时虽不是客流最高峰,但大堂里也坐了好几桌客人,南腔北调,颇为热闹。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身材高大魁梧,面庞黝黑,留着短髯,一双眼睛开合间精光隐现,虽然只穿着一身普通的青色布袍,但举手投足间自有股剽悍利落之气。
他提着一壶热茶,给一桌风尘仆仆的客商斟茶,耳朵听着另一桌几个行商模样的汉子高谈阔论。
“要我说,咱们这位靖武天子,那就是真龙下凡。不然你们说,从前朝末年开始,天下乱了多少年?流寇、鞑子、还有那些割据的军头,你方唱罢我登场,老百姓过得那叫一个惨。”
“可自打陛下在山东举事,那真是犹如快刀斩乱麻,几年功夫,扫平群雄,一统天下!连草原上那些横了上百年的匈奴,不也给收拾得服服帖帖?”一个商贩说得唾沫横飞。
同桌另一人接话:“可不!就说这草原商路,以前谁敢走?别说马贼土匪,就是那些部落,高兴了收你点‘草场钱’,不高兴了连人带货全扣下!”
“现在呢?沿途都有靖武军的驿站和巡逻队,草原上那些归顺的大部族,也按朝廷规矩设了‘互市’,公平交易。咱们这才能把江南的茶叶、丝绸,运到漠北去换皮子、骏马。”
“听说前年还有几个不开眼的小部落头人想劫道,结果被曹变蛟大将军麾下的骑兵追出八百里,直接端了老巢,人头现在还挂在榆林关外示众呢,自那以后,这条道上,甭管汉人胡人,都得规规矩矩。”又一个商人补充道,与有荣焉。
那斟茶的掌柜听到这里,嘴角不易察觉地微微上扬。
他正是当年响应王长乐共赴北疆檄文,北上投军的江湖豪杰之一——“开山掌”刘猛。
刘猛出身关中武林世家,一手“开山掌”刚猛无俦,在绿林中颇有侠名。
当年见天下大乱,民不聊生,又闻靖武王王长乐欲讨伐匈奴,收复草原,便召集了数十名江湖兄弟北上投效。
他们在义军中冲锋陷阵,立下不少战功,尤其是在几次清剿流窜马匪保护粮道的战斗中,刘猛和他的江湖兄弟们出了大力。
天下大定后,刘猛因功得了封赏,在兵部挂了个闲职。
可他在江湖散漫惯了,实在不耐官场那些繁文缛节,便选择了离开。
但他没回关中老家,而是看中了这草原与内陆交界商旅日繁的地方。
他用朝廷赏赐的金银在这里开了这家南北客栈。
客栈的名字,既指地理位置南北通衢,也指迎来送往的客人天南地北。
刘猛武功高强,为人豪爽仗义,客栈开得顺风顺水。
他不仅提供住宿饮食,还兼营货物寄存、牲口草料,甚至能牵线搭桥介绍可靠的向导和保镖。
对于那些遭遇困难盘缠用尽的落难客商,他也常常慷慨解囊,或是允许赊欠,在商旅中赢得了义侠刘掌柜的名声。
回到柜台后,刘猛拿起一块抹布擦着本就光洁的柜台。
听着大堂里客人们的高谈阔论,关于王长乐如何神武,靖武军如何雄壮,新朝如何气象一新,他又笑了笑。
刘猛觉得,自己当年那一腔热血没有白洒。
这太平世道,有他一份微末功劳。
“掌柜的,还有上房吗?要两间干净的!”一个带南方口音响起。
这里是帝国的边疆,也是繁华的起点。
江湖的侠气,化为了市井义气。
洛阳城,四方茶楼。
茶楼二楼雅间,几个商人正品茶谈天。
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点心,窗外是洛阳城繁华的街市。
“李兄此次下南洋,收获颇丰吧?”微胖商人笑着问对面。
那被称作李兄的商人,正是常年跑南洋航线的海商,他哈哈一笑:
“托福托福,还算顺利。这次从菲律宾那边运回来一批上好的苏木和胡椒,在松江府就脱手了大半,利钱不错。又从那边带了些南洋的锡器、玳瑁和香料回来,正在洛阳、长安铺货。”
另一个清瘦商人接口:“如今这海路是越来越顺了。海关的税是明码标价,查验也快,水师剿了海盗,路上也太平。只要船坚货好,不触犯朝廷的禁令,这银子就跟水似的往里流。”
微胖商人点头:“朝廷设了海关总署统一管理,这是大好事。我那丝绸铺子,往年就指着北边和内陆,如今也能接番商的订单了,花样还得按他们的喜好来,虽然麻烦点,但利厚啊。”
“你们不知道,前几天还有个红毛番商一次就订了五百匹杭绸,说要运回他们欧罗巴去。”
清瘦商人叹道:“这做生意,最怕的就是朝令夕改,兵荒马乱。听说朝廷还在筹划修一条从长安直通广州的‘靖武大道’,若是真修成了,这南北货运,又能快上许多。”
李姓海商抿了口茶,嘿嘿笑道:“不止呢,我听海关总署的朋友透露,陛下似乎有意放开更多的港口,还要在几个大港设‘商馆’,专供番商居住存货,甚至允许他们设立会馆。这手笔,是要把天下四海的财货,都聚到咱靖武来啊!”
几人眼中都放出光来,又看到了商机。
这茶,喝在嘴里,也越发觉得醇香回甘了。
万州府,靖武书院门口。
清晨,书院门口学子云集。
“王兄,听闻今日山长要亲自讲解新版的《算学精要》,其中涉及不少南洋、西洋传来的新算法,我等需得早早去占个好位置。”一个士子对同伴道。
“正是,如今科举虽仍有经义文章,但格物、算学、地理、律法乃至简单的番语,都占了不少分量。再只死读圣贤书,怕是难登天子堂了。”
同伴感慨着:“家父来信还说,州府衙门最近招募书吏,也要求懂算学、能写会算,熟悉新颁的《靖武律》。”
另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的学子道:“此乃陛下圣明。治国安邦,岂能只靠空谈道德文章?需得通晓实务。”
“你看那些从书院‘实务科’毕业的,有的进了工部、户部,有的去了海关、市舶司,还有的去地方上兴修水利、推广新农具,个个都能派上用场。这才是读书人的正途。”
正说着,钟声响起,学子们纷纷整理衣冠,有序步入书院。
书院内书声琅琅,各种声音不绝于耳,讨论算学难题,辩驳地理新知,甚至模拟审理案件。
靖武皇朝的统治覆盖四海,原高丽、东瀛旧有的王室贵族,大名体系被彻底打破,代之以靖武朝直接任命的流官与军镇结合的管理体制。
几年过去,这两片土地也大变样了。
高丽,汉阳城外某村庄。
土坯房全都翻新了,不少人家屋顶盖上了新烧制的灰瓦。
村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用汉字和高丽文双语刻着忠顺里,这是新朝官府给改的名字。
清晨,里长敲响了村口老槐树下悬挂的大钟。
村民们陆续聚集过来。
里长是个四十多岁识些汉字的高丽人,被官府任命管理本村。
“乡亲们,静一静!”
里长用高丽话喊道:“官府有告示咯。”
“第一,秋粮的税赋,还是按去年的‘三十税一’,种子和农具,可以继续去乡里的‘劝农所’平价赊购,收成后用粮食抵。”
“第二,乡里的靖武书院蒙学班,又要招一批娃娃,不分男女,七岁以上都可去,免费识字、学算数,中午还管一顿饭,两个鸡蛋,想送娃去的,这两天来我这里报名。”
村民们的日子比高丽王朝时好过多了。
至于娃娃读书,以前那是两班贵族子弟才有的特权,如今平民家的孩子也能进学堂,虽只是蒙学,但也让许多父母看到了改变命运的希望。
高丽老农蹲在田埂边,用新发的铁锄头给田里庄稼松土。
他种的可不是粟米,而是番薯苗。
他和他儿子拉着新式的曲辕犁翻地,效率比从前人拉木犁高多了。
“阿爸吉(父亲),镇上新开了集市,天朝的商队带来了好多新奇的布匹、铁锅,还有那种叫‘白糖’的,雪一样白,甜得很。”儿子边干活边说。
老农道:“好好干,等秋收卖了粮,给你娘和你媳妇也扯块天朝来的花布。那白糖...太金贵,尝尝鲜就行。”
远处可以看到新修的的官道,偶尔有插着驿字旗的快马经过。
更远处,汉阳城的轮廓在晨曦中显现,城头飘扬的已是靖武龙旗。
东瀛,九州岛,萨摩藩故地。
街道拓宽了,铺上了碎石。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有传统的东瀛町屋,也出现了不少华夏风格的建筑。
招牌上,汉字与假名并列。
一家挂着清和屋招牌的店铺前排着队伍。
这是一家专卖“鹿儿岛精糖”的铺子。
店里,雪白细腻的白糖,泛着琥珀光泽的红糖,各种糖渍果子全都装在干净的琉璃罐里,琳琅满目。
店铺老板是个中年东瀛人,他会说一口流利的秦语。
无论是靖武朝,还是本地土著,他都能招呼,挣两份钱。
“这位客官,要多少白糖?我们这儿的糖,都是用新法熬制的,比以前的‘和三盆’更白更细,甜而不腻。做点心、泡茶,都是上品。”
店铺后院连着一个小型的加工作坊。
几个雇工正在忙碌,将收购来的甘蔗用铁棍碾压出汁,汁液流入大锅,下面柴火熊熊。
老师傅指导着几个东瀛学徒控制火候,熬煮糖浆。
空气里弥漫着蔗糖特有的香甜气息。
“松本君,火再小一点,注意看糖浆的颜色变化。”老师傅是闽地人,操着官话指挥。
“好的,老师。”
叫松本的东瀛学徒恭敬应道,小心调节灶火。
他原本是附近村里的农民,因为肯学肯干,被糖坊雇来,如今已是熟练工,工资足以养活一家老小,还能让弟弟去读乡里的书院。
从前在萨摩藩主统治下,每年要缴纳沉重的年贡,还要时刻担心被征召去打仗,现在的生活可安稳有奔头多了。
傻子才怀念那些大名呢。
对马岛,水师基地与海关分署。
对马岛位于高丽海峡中间,地理位置极为重要。
这里成了靖武水师监视东海,维护航线安全的重要前沿基地,同时也设有海关分署,管理着往来于靖武、高丽、东瀛之间的商船。
港口内,停泊着数艘高大的靖武水师战船,炮口森然,给人以强大的威慑力。
另一片区域商船要接受海关官吏的检查,缴纳关税,领取通关文书才能放行。
海关分署的衙门外,贴着一张巨大的告示,用汉字、高丽文、东瀛假名并列书写,内容是朝廷新颁布的《市舶条令补充细则》,以及对几起走私案件的处罚通告。
周围围了不少人观看,有商人,有水手,也有本地居民。
一名靖武水师年轻武官带着一队士兵在码头巡逻。
他面容冷峻,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码头上的各色人等。
几个鬼鬼祟祟的东瀛浪人立刻低下头,匆匆散开。
不远处,靖武来的商人正在和海关吏员交涉,旁边跟着一个通译。
“大人,这批漆器绝对是合法的,您看,这是奈良那边工坊的出货文书,这是我们在博多海关缴纳关税的凭证...”商人赔着笑脸,递上文书。
吏员仔细查验,又看了看货物,在通关文牒上盖了章。
“嗯,手续齐全,货也对。过去吧。下次记得,东瀛来的漆器、刀剑,属于特许货物,必须持有原产地文书和完税证明,缺一不可。”
商人连连道谢,指挥苦力开始搬运货物。
他擦了擦汗,对身边的伙计低声道:“都给老子小心点,只要咱们手续齐全,货真价实就没事。那些想走歪门邪道的...”
他朝刚才那几个浪人消失的方向努努嘴:“啊呸,迟早完蛋。”
码头上,各种语言交织,但主导的无疑是秦语。
旧时代的纷争与仇恨似乎在这以靖武为主导的新秩序和实实在在的利益往来中,逐渐被淡忘掩盖了。
对许多普通的高丽东瀛百姓而言,谁能带来更好的生活,更公正的秩序,更安全的保障,他们便倾向于接受谁的统治。
而靖武朝,目前看来,做到了。
阳光洒在繁忙的码头,洒在正在学习新技艺的工匠脸上,洒在捧着新式课本的学童身上,也洒在那迎风招展的靖武龙旗上。
一个新的时代,带着它特有的活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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