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折三枝
066.
李青这里需要时间,急不得。
得知一支潜艇支队要出海,天还没亮,赵南霜就带着团队出发了。
还是老张来接应他们,拍摄固然重要,但大家的安全始终是第一位的。
要将潜艇航行的画面拍得气势磅礴并不容易,航拍的不可控性太大了,一次出海肯定是不够的。
助理在帮忙搬运设备,赵南霜先登船,老张去跟大家打招呼了,拍摄需要配合,尽量多拍一些有效镜头。
赵南霜没有见到周迟译,但助理给她拿来的晕船药是周迟译给的。
好在她吃了晕船药,在船上才没那么难受。
老张提前收到了通知,让摄影师早早准备,一架飞机从空中驶过的时候,摄影师拍到了满意的画面。
起飞,着舰。
飞机从蓝天降落到海上,迅速滑行,挂索成功的那一刻,赵南霜高高悬起的心才平复下来。
助理看着,发自肺腑地感叹:“飞行员好酷!”
赵南霜在后台监视,也被这蓝天和大海以及中国军人折服。
摄影师的镜头捕捉到了飞行员朝这日落的方向走过去的一幕,赵南霜在监视器里看到周迟译对着战友们敬了一个军礼,有人高声喊了一句“平安降落”,毫无疑问,这种自然而然的画面比演出来的更加动人心魄。
返程时,老张说下次出海的时候再通知他们。
赵南霜让助理看天气预报,打算去山上拍海上的日出与日落,延时拍摄需要很长时间,吃完饭,摄影组的人就动身了,带着沉重的器材爬上山,准备先拍夜景。
天气多变,他们等了一晚上也没能拍到夜色里的一池星光。
太冷了。
连身强力壮的男生都有点儿体力不支,更何况是赵南霜?大家一致同意先下山。
赵南霜帮忙收器材,有人从身后给她披上了一件棉大衣,她以为是助理。
早晨雾气重,地面湿滑,她不小心滑了一下,身体失去重心,差点儿摔下去,好在身后的人及时扶住了她。
她站稳后才发现自己身后的人是周迟译。
有树木遮挡,光线并不算明亮,摄影组的人带着机器走在前面,都是年轻人,有烟不能抽,为了提神,一路上有说有笑。
赵南霜走在后面,即使万分小心,还是好几次险些滑倒。
在无人注意的时候,周迟译握住了她的手。
周迟译还在跟这几天燃起空军梦的摄影师说笑,但放慢了脚步,赵南霜在朦胧的雾气里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有些恍惚。
她在山上待了一夜,双手冰凉,更能真切地感受到他手心的热意。
助理想起了什么,回头准备问赵南霜,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着的手上,突然忘了要说的话。
周迟译视若无睹,握得更紧了,下山后才松开。
老张给摄制组的人安排好了临时宿舍,所有人又困又累,各自去洗漱、休息。
赵南霜也没吃早饭,倒头就睡。
不知道睡了多久,她没觉得饿,只感觉头痛得厉害,而且越睡越冷。
有人敲门,她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也没听清外面的人在说什么,勉强爬起来开门。
周迟译看她神色恹恹,脸颊通红,直接抬起手摸她的额头。
“就知道你会发烧。”他道。
周迟译关上门,把她抱回到床上,掖好被子,出去了一趟,很快又回来了。
他坐到床边,单手把赵南霜抱到怀里,叫醒她,道:“是我,吃一片退烧药。”
赵南霜把药片含到嘴里,道:“你去忙吧,不用管我。”
她的嗓子都烧哑了。
“现在是休息时间,”周迟译喂她喝了几口热水,道,“想不想吃点儿东西?这儿有白粥。”
赵南霜摇头,她现在只想睡觉。
她躺到床上,没过多久就缩成了一团,周迟译起身去将房门反锁起来,脱掉外衣和鞋、袜,掀开被子躺上床,把她搂到怀里。
他像个火炉,让她不自觉地寻着热意往他身边靠。
赵南霜睡了醒,醒了睡,周迟译却很清醒,看着她虚弱的模样,听着她含混不清地说疼。
他问她哪儿疼,她说腰疼腿疼胳膊疼,到处疼。
她吃了两片退烧药还没有退烧,周迟译准备带她去医务室里输液,刚要起身,她的手就缠上了他的腰。
明明她没什么力气,轻轻一推就能脱身,他却被这微弱的力量禁锢得动弹不得。
周迟译轻轻地拍她的后背,哄她睡觉,并问:“现在又不担心会影响我工作了?”
她将脸往他的怀里埋,低声道:“反正挨批评的人又不会是我。”
天气冷,她的呼吸却像一团火,她病重脆弱,这种脆弱的时刻不常有,周迟译竟然坏心眼儿地希望她多病两天,依赖他,缠着她,需要他,一刻也不让他离开。
那股让人浑身颤抖的冷意过去了,她又觉得热,被焐出了汗,也很难受。
起初她只是将手和脚往被子外面伸,周迟译等她冷了,再把她塞进被窝,没过多久,她又把手从他的手里抽出来,晾在外面,不多时,她开始推他,让他离她远点儿,不要碰到她,推不动,就自己翻身往床边滚。
他没见过这么快就过河拆桥的人。
他将被她枕在脑后的那条胳膊往后一钩,她又回到了热腾腾的怀抱里。
“你好烦。”她皱着眉抱怨。
“不想去输液就别乱动,”周迟译耐心地哄着她,凑过去亲亲她,“乖,这儿没有暖气,我知道你不舒服,明天早上就带你回家。”
她想喝水,周迟译把桌上的杯子拿过来,尝了一口里面的水,还是热的。
赵南霜的喉咙很干,她小口小口地喝了大半杯白开水。
她隐隐约约听到外面有说话声,于是问:“隔壁有人住吗?”
周迟译说:“嗯,是来探亲的家属。”
窗帘阻隔了光亮,赵南霜睡迷糊了,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
人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里,防备心最低的时候,都会本能地依靠着熟悉的人,她想拿手机看时间,摸来摸去,无论摸到哪儿,手里都只有炙热的触感。
“你是不是故意的?”
男人沙哑的声音响起,他明知道她不是,却还是打着这个幌子亲近她,她热,他比她更热,身体早就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和隔着衣服给她捏胳膊捏腿不同,肌肤相贴,手掌里细腻的触感让他上瘾。
他们呼吸交换,交颈相拥。
温柔的亲吻颇有催眠的效果,赵南霜就这样再一次睡了过去。
她被叫醒时,天已经黑了,睁开沉重的眼皮,愣愣地看着周迟译,也不听他在说什么,便拉起被子盖住了自己的脸。
周迟译叹着气把她从被子里弄出来,道:“你得吃点儿东西,不想吃也得吃。”
浑身是汗,她难受得想哭,道:“先放着吧。”
“我借家属的小厨房给你煮了一碗面,再晚人家就睡了,你就只能饿着了。”
“饿着就饿着,少吃几顿又饿不死。”
“是饿不死,但是我心疼。”
他又凑过来,赵南霜故意咳嗽,问他:“你能不能别总是亲我?”
“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等你病好,我就亲不到了,”周迟译不怕被传染,捧着她的脸亲了个够,被咬了也不在意,舔了一下被咬的嘴角,看着她笑了笑,道,“你不想去输液也不想吃饭,刚好都遂了我的心意,越病越虚弱,连去洗手间都得让我抱你去,我求之不得。”
赵南霜骂他有毛病。
周迟译搬了一把椅子坐到床边,拿起筷子挑了几根龙须面,道:“将就着吃两口垫垫,不然胃会不舒服。”
生病耽误事,赵南霜刚张开嘴,他就把筷子挪开了。
她以为他是手酸了,就往前凑了一点儿,吃到面之前,他又挪开了。
这几个小时她烧得糊里糊涂,脑袋里一团糨糊,反应慢半拍,抬眸看到周迟译嘴角的笑意时,才意识到他在戏弄她。
他什么意思?
他在逗小狗吗?
她刚被周迟译叫醒,头发有些乱,身上的衣服也皱巴巴的,被气到了,正恼羞成怒地瞪着他,眼眶潮湿,眼尾泛红。
她终于有了点儿生气,总是一副病恹恹的模样,看得人着急。
“第一口吃点儿有营养的。”周迟译笑着换了一个煎蛋。
“我不吃了!”她难道连这点儿骨气都没有?她生气地道,“把我的助理叫过来。”
“早睡了,人家这两天也累得很,我比他听话,你有事就跟我说。”
赵南霜别开眼,道:“跟你没得说。”
她委屈极了。
夜里寂静,周迟译的心里却像是炸开了一束烟花,她会依赖他,会跟他闹脾气,她的世界好像又有他了。
“别生气,不是耍你,逗你说说话,睡了一天,人都睡迷糊了,一点儿精气神都没有,”周迟译放缓语气道,“刚煮好的,有点儿烫,晾一晾再吃。”
赵南霜是发着烧,但不会好赖不分。
“我自己吃。”
“这碗薄,不怎么隔热,没有餐桌,你拿不稳。”
“那我自己用筷子。”
“行,慢慢吃。”周迟译说罢,把筷子递给她。
赵南霜吃过两次退烧药,只能尝到苦味,想吃点儿青菜,发现下面还有两个饺子,于是问他:“你怎么还能借到饺子?”
周迟译指了指自己的脸。
赵南霜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她才不会亲他,又问:“你的领导没有跟你强调过作风问题吗?”
周迟译笑了一声,反问道:“我靠脸找熟人要两个饺子,也涉及作风问题?”
赵南霜:“……”
“想什么呢?”周迟译眼里的笑意更加明显了,他不紧不慢地说着话,目光一刻都没有从她的脸上移开过,“你不会以为我想借机占你的便宜吧?要亲也是亲嘴啊,亲脸有什么意思?”
赵南霜:“……”
她不想说话了,说话不如吃饭。
周迟译知道她吃不了多少,就没有煮太多。
饭后,赵南霜裹上从山上穿下来的那件棉大衣,去洗漱间漱口。
周迟译跟她一起,把碗筷洗干净,还给住在同一层楼的战友的家属。
来探亲的是战友的妹妹,单独住一间房间。
“你老婆还好吗?我这里还有退烧药,发烧后不吃药是不行的。”
“谢谢,她吃过药,打扰你了,早点儿休息。”
赵南霜关上房门。
周迟译回来的时候,她刚躺下,只出去了一会儿,被子里就不暖和了。
他洗了个澡,身上的气息很好闻。
赵南霜知道自己出了很多汗,身上的气息肯定不好闻,无力地缩在被子里,不想理他。
周迟译摸摸她的脸,还是很烫。
他刚才去找了一瓶医用酒精,拧开盖子,倒在纱布上,准备给她擦一擦。
“我才离开二十分钟,就跟我生气?”被子被她拽着,周迟译也没有强行掀开,只道,“不能洗澡,别想了。”
赵南霜的声音闷闷的,她问:“谁是你老婆?”
“她不知道你是来拍摄的,待几天就走了,何必解释那么多?”
周迟译说着话,拿着纱布的手伸到被子里,赵南霜以为就是擦擦手臂,结果他竟然直接脱她的睡裤。
被酒精沾湿了的纱布冰冰凉凉的,赵南霜被惊了一下,道:“你如果再耍流氓,我就喊了。”
“喊什么?”周迟译按住她乱动的腿,手掌覆在纱布上贴在她的皮肤上,轻轻擦拭,“用酒精擦拭腹股沟可以降温,这是有医学依据的,你如果不信,以后就找个机会问医生,看我是不是在骗你。”
她盖着被子,他看不到,难免会碰到她的身体的其他部位。
可他脸上的表情正经得和昨天着舰后迎风敬礼时的样子没什么区别。
他就是会装。
赵南霜如果有力气,一定会踹他一脚。
067.
外面在刮风,呼啸着撕扯、拍打那一层玻璃窗户,这间简简单单的临时宿舍成了她的庇护所,屋外狂风大作,屋内虽然寒冷,无论碰到哪里都是冰冰凉凉的,但有一处暖意,源源不断。
皮肤摩擦被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一把小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挠着她的耳朵。
他常年接受训练,指腹和虎口处都有粗糙的茧子,随着擦拭酒精的动作从她细腻的皮肤上抚过,亲昵得像是在调情,但他的表情正经、专注。
灯光刺眼,赵南霜抬起一只手覆在眼睛上,房间里干干净净,几乎没什么摆设,一眼就能看完,她的目光便穿过手指间的缝隙落在周迟译的脸上。
他晒黑了,和上学那会儿肆意洒脱的懒散样不同,不笑的时候有很强的距离感,昨天拍摄的时候,摄影师都不怎么敢向他提要求,今天早晨他去山上接摄制组的人下山,那几个刚大学毕业的年轻人刚开始跟他搭话时都很客气,等他讲起一件训练时发生的趣事时,有人笑得差点儿摔了一跤,气氛才变得轻松。
周迟译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生出了丝丝愉悦,重逢以来,她第一次认真地看他,眼神落到实处的那种看。
下山时,摄影师说,拍摄需要天时地利人和,计划得再好,也会被多变的天气打乱。
听外面这动静,后半夜可能要下一场暴雨。
原来,天时落到他的头上了。
周迟译珍惜他们独处的每一分每一秒,把纱布从被子里拿出来,又倒了些酒精,手重新伸进去,继续擦另一边。
赵南霜低声催促:“好了吗?”
“四肢、腋窝、额头,还有颈部,都要擦一遍,你睡你的。”
“你这顺序不对吧?”哪儿有人先擦下身再擦上身的?
“哪儿顺手就从哪儿开始了,”周迟译瞟了一眼放在床边的那包纱布,道,“一会儿擦额头和脖子的时候会给你换新的。”
头好痛,赵南霜咳了两声,闷闷地说:“怎么感觉更严重了?你还是别擦了。”
“我就是在饭里面下了毒,也不会发作得这么快,”周迟译说着,默默地加快了动作,“刚才不让你出去,你不听,吹了冷风,不头痛才怪。”
她是因为想去厕所,于是反驳道:“宿舍里没有单独的卫生间,难道我要憋死吗?”
“你有理,你对。”周迟译顺着她,快速擦完酒精,起身关了灯。
赵南霜以为他要走了,没说话,翻身往被子里躲。
直到他温热的胸膛从她的后背贴上来,她才意识到他今天晚上要在这里睡。
“我不冷了。”
这意思就是她不需要他了。
她又开始赶人。
“我冷,你给我暖暖。”周迟译把她搂到怀里,一条胳膊被她枕着,另一条胳膊放在她的腰上,腿也夹住了她的脚。
这床一个人睡合适,两个人睡就显得拥挤了。
她往外挪开一点儿后,他只需要稍稍收拢手臂,她就又被抱回到他身边了。
周迟译第一次觉得宿舍里的床大小合适,用下巴蹭蹭她的颈窝,道:“嗯,你继续动,继续扭,床发出的声音传到隔壁,明天早上人家问我们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我可就随口胡说了。”
闻言,她果然安分了。
周迟译笑着闭上眼睛。
“你要不要脸?”她问。
“这叫情趣。如果睡不着,我给你讲个睡前故事。”
赵南霜:“……”
周迟译就默认她同意了,自顾自地讲起来:“罗马神话里有一个月桂女神,是神话故事里最美的女神。”
她小声问道:“怎么一开始就是女神,没有事业线……”
“你听我讲,”周迟译亲亲她的耳垂,继续道,“月桂女神叫达芙妮,丘比特有两支箭,一支是利箭,另一支是钝箭,被利箭射中会燃起爱意,被钝箭射中会厌恶爱情,有一天,丘比特把利箭射向了阿波罗,把钝箭射向了达芙妮,于是阿波罗开始疯狂地追求达芙妮,达芙妮却对他厌恶至极,即使被山林里的琴声吸引,情不自禁地想要去寻找弹琴的人,但发现弹琴的人是阿波罗之后,欣赏之心立刻转为厌恶之情,转身就跑,她在前面跑,阿波罗在后面追。”
她迷迷糊糊地附和:“她跑,他追,他们都插翅难飞……”
周迟译笑了笑,道:“确实飞不了,达芙妮在求救的时候被河神变成了一棵月桂树。阿波罗很后悔,抱着月桂树痛哭,可是就算达芙妮变成了树,也还是厌恶他,不停地摇晃着树叶。”
“然后呢?”
“然后,阿波罗就对她说‘你虽然没能成为我的妻子,但是我会永远爱你。我要用你的枝叶做我的桂冠,用你的木材做我的竖琴,并用你的花装饰我的弓。同时,我要让你永远年轻’。就这样,我们现在所见到的月桂树都是常绿乔木。”
睡意袭来,赵南霜翻身,在他的怀里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轻声道:“我爸都没有给我讲过睡前故事,你是想弥补我的童年遗憾吗?”
周迟译故意叹气,道:“被你看出来了。”
“童年珍贵的是父爱,而不是故事。”
“你如果触景生情,想叫一声‘爸爸’,我也可以勉为其难地应一声。”
“滚!”
“有力气咬我了,我也能安心地睡一觉了。”周迟译抱着她软绵绵的身体,低头咬她的耳朵。
他低低的声音颇有催眠的效果,赵南霜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或许,是他根本就不想让她听清,否则怎么会跟念紧箍咒一样?
猴子只会让师父别念了,不会问师父念的到底是什么。
凌晨两点,闪电在夜幕中撕开了一条口子,暴雨汹涌而来,声势浩大。
虽然她被惊醒后很快又有了睡意,但睡得极不安稳,无意识地往他的怀里钻,周迟译被挤得贴着床沿,只要一翻身就会掉下去。
半梦半醒时,赵南霜听他说:“我留下来陪你还是有点儿好处的吧?”
“Eleven比你抱着舒服。”
“你拿我跟一条狗相比?”
她觉得他好烦,道:“狗可比你强多了。”
“是谁给你做的饭?谁喂你吃的药?谁给你擦的身子?谁给你端茶送水?”他一句一句地追着她问,“是谁抱着你睡觉?”
她想: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第二天一大早,助理在外面敲门,说还在下雨,没办法拍摄,问赵南霜是不是要回市里。
助理万万没想到,他等了十分钟,来开门的人竟然是周迟译。
助理下意识地往里看,周迟译皱了一下眉,挡住他的视线,往外面走了两步,把门关上了才开口说话:“你搭别人的车先回去,我送她。”
“这……这不合适吧?我睡了一觉就恢复了,开车没问题的,就不给您添麻烦了。”
“不麻烦,老张交代我一定要把赵导平安地送回家,我服从命令。”
“那我搭南霜姐的车吧,如果您开累了,我还能帮着开。”
周迟译靠在门口,啧了一声,有点儿想笑,问他:“你看不出来我在追她?”
助理说:“看得出来,但是想追南霜姐的人多的是,江总说不用在意,我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好。”
周迟译觉得这哥们儿挺有趣,于是问他:“你是江寻帮她挑的?”
助理有礼貌地微笑道:“是江总亲自挑选的,但最终也要南霜姐满意才行,我是谁的助理,就听谁的。”
周迟译也笑,道:“如果我说了不算,刚才你敲门的时候,她就会给你明确的信息。”
房间里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助理心领神会,朝着面前的人颔首,道:“辛苦了。”
助理离开前,留下了车钥匙。
周迟译回到房间里的时候,赵南霜已经醒了,她想爬起来穿衣服,但是太冷了。
“再躺一会儿,”周迟译摸摸她的额头,她还在发烧,但比昨天好多了,“我去接热水,就在房间里洗漱。”
“不用,反正也要去洗手间。”
“那你把这件棉大衣披上,挡风。”
“嗯。”
下了一夜的雨,气温骤降。
赵南霜浑身酸疼,慢吞吞地进了洗手间,出来的时候,住在隔壁的那个女生也在洗漱,她指着水盆旁边的杯子和牙刷,羡慕地说:“你老公对你真好,你们很相爱吧?来一趟不容易,怎么不多待几天?”
周迟译将热水接好了,牙膏也挤好了。
不等赵南霜说话,女生又说:“不过也没关系,快过年了,他们有二十天的春节假。”
赵南霜头痛,想着周迟译说他们也许就只有这一面之缘,何必解释,于是说道:“昨天的事谢谢你。”
“不客气,你老公跟我哥是朋友,他们在学校里时就认识,我哥也认识你的,但你可能不记得他了。”
“我这几年不在国内。”
“那你们也是聚少离多,感情还能这么好,真让人羡慕。你还在发烧吗?”
“不严重,再吃几次退烧药应该就没事了。”
女生漱完口,没有离开,站在旁边继续跟赵南霜说话。
“你好漂亮,看着有点儿眼熟,不会是明星吧?”
赵南霜的嘴里满是牙膏泡沫,她只摇了摇头。
女生又夸道:“你真的很漂亮,皮肤好好。”
赵南霜笑了笑,含混不清地说:“你也很可爱。”
女生惊讶地盯着她看,道:“一、二、三……你有六个耳洞,好酷!打在耳骨上应该很疼吧?我也想打,但我怕疼。”
赵南霜摸了摸戴在左耳上的耳钉,道:“这些都是我以前叛逆期的时候打的,我奶奶最讨厌这些,我故意的,其实有点儿疼,如果平时不注意还会发炎。”
“那你文身了吗?很多叛逆少女喜欢文身。”
“想过,但是没有行动,如果我真的文了花臂,我奶奶会气晕过去。”
“我以为你这样的气质好的大美女从小到大都是仙仙气飘飘的,没想到也有叛逆期,你和你老公是怎么认识的?我哥说你老公以前是南航的‘校草’,家里还特别有钱,读大学那几年有超多女生追他,但他对你一心一意。”
“我们……”
周迟译拿着毛巾走过来,替赵南霜解了围。
她终于明白昨天晚上他为什么不解释他们的关系了,这女孩自来熟(即使是第一次见面,但是感觉起来像是老朋友一般),他根本没有机会解释。
雨势小了很多,开车回去的路上,赵南霜不停地咳嗽。
到家后,周迟译直接把她抱进了周家,让她睡在他的卧室里。
这算什么?
赵南霜不乐意,要回去,周迟译把她按在被窝里威胁她,再不听话就把她的手和脚都绑住,再随便拿个东西塞住她的嘴巴,让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周迟译的奶奶听说赵南霜生病了,昨天一整天只吃了一小碗清汤寡水的面,今天更是什么都没吃后,连忙让阿姨炖一锅鸡汤。
周迟译尝了尝水温,正合适,就扶着赵南霜坐起来,喂她吃药。
“我吃完饭就得走,不能在家里照顾你,你一个人住在隔壁,烧成桂花干了都没人知道,家里有奶奶,我能放心。”
“什么桂花干?”
她靠在他的怀里,喝完水,偏头说话的时候,湿润的嘴唇碰到了他的喉结。
“你这个桂花精,”周迟译认命般低头吻上她的唇,没有深入,低低的声音有些模糊,“我是不是也感冒了?昏头昏脑的。”
周迟译此刻觉得“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这两句诗也不难理解了。
她哼了一声,道:“我看你好得很。”
068.
周迟译只在家里吃了一顿饭,离开前又上楼看了赵南霜一次,她睡得沉,脸颊、耳朵都红扑扑的,早上刚退烧,这会儿又烧起来了。
老太太细心、慈爱,照顾一个病人不觉得麻烦,她平时大多数时间是独处,虽然儿孙满堂,但各自都有自己的生活,她有时也觉得孤独,有事情做,反而觉得这一天过得很充实。
阿姨炖汤的时候,老太太会去尝尝咸淡。
赵南霜昏睡的时候,老太太会泡一杯金银花茶送到房间里给赵南霜。
窗外细雨蒙蒙,天色越来越暗,下雨的声音让人总也睡不醒。
傍晚,Eleven进了卧室,安安静静地趴在床边,赵南霜翻了个身,手一从被子里伸出去就能摸到它。
上一次她在周迟译身边醒来的时候,根本没有仔细看。
今天她才发现他的房间还是和以前一样,柜子上整齐地放着各种飞机和舰艇的模型,旁边是一箱立着收纳的黑胶唱片。
书的种类又多又杂,数量最多的是漫画,她小时候经常来他这里看漫画,尤其是《灌篮高手》,可以随意地躺着或坐着看,舒服就好。
沙发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油画。
老太太擅长画国画,油画只是偶尔画一画,色彩明艳浓烈,但这一幅的色彩很淡,不像是老太太的作品。
画上的人……是她吗?
Eleven伸着舌头,脑袋往她的手心拱。
赵南霜闭上眼睛,不再看那幅油画。
虽然床单、被罩全是新换的,可待在这间卧室里,躺在他睡过的床上,她仿佛被一张无形的大网包裹着,趁她免疫力低的时刻,独属于他的气息慢慢从周围收拢过来,将她困在这短暂的温情当中,连梦里都有他的影子。
最沉重的是情,最难还清的也是情。
次日,赵南霜退烧后就回了隔壁。
孙琴已经出院了,身体渐渐恢复,陆止止又做衣服去了,每天忙着和工厂的负责人沟通,找布料、设计版型,生活也很忙碌。
赵南霜抽空去了一趟工作室,开会的时候,意外地收到了李青发来的消息。
李青离婚了,并且从那套老旧、潮湿的小院子里搬了出去,房子被判给了她,虽然老旧,但有消息说迟早会赶上拆迁。
助理把车开到赵南霜和李青约好的地点,赵南霜独自进去。
李青带着孩子在吃甜品,远远地看着,像是脱胎换骨了,整个人有了精气神。
赵南霜走过去,道:“不好意思,路上堵车,来晚了。”
“没关系,我也刚到。”李青帮儿子擦嘴,并对儿子说道:“浩浩,叫‘阿姨’。”
小朋友很乖,跟赵南霜打招呼道:“阿姨好。”
赵南霜笑了笑,问他:“你好呀,蛋糕好吃吗?”
小朋友点点头,腼腆地往妈妈的怀里躲。
赵南霜点了一杯咖啡。
李青对赵南霜万分感激,如果没有赵南霜,她和儿子不会有这样的新生活。
“我现在就在你帮我介绍的那家美术馆里做清洁工作,上班时间能自己调节,每天都可以接送浩浩上下学。”
她高中毕业,学历低,学生时代的那点儿画技也早就荒废了,而且结婚后一直在家里待着,能有一份相对来说环境很好又能养活自己的工作,已经很满足了。
赵南霜关心地道:“住在哪里呢?”
李青说:“租了一个单间,方便浩浩上学。”
“你前夫怎么突然就同意离婚了?”
“他欠了赌债,对方不好惹,逼得又紧,之前他一直盼着那套旧房子拆迁,但远水救不了近火,是周先生跟他谈的条件,也是多亏了周先生,房子才能被判给浩浩,那些钱……我现在还不起,等拆迁款下来了,我马上就还。”
周先生……不是周迟译就是周时延。
就算是周时延,肯定也是受周迟译所托。
李青还保留着当年被同学暴力对待时的照片,被扇耳光,被迫下跪,被逼着摆出各种极具羞辱性的姿势给她们拍照,旧手机里也还存着当时马倩威胁她不许说出去的短信:“你别怪我,是盛离讨厌你,她不想你好过,我能怎么办?”
“这么多年,我无数次从噩梦中惊醒,即使早就过去了,那些不堪的记忆也依然如此清晰,我甚至记得她站在对面的教学楼里看向我的那个眼神,云淡风轻,好像一切与她无关。”
李青不甘心,为什么施暴的人风光无限,被伤害的人却只能活在阴影里?
她恨!
意识到儿子还在身边,李青紧紧地攥着的手有些僵硬,低着头放缓了语气,道:“南霜,你希望我怎么做?我都听你的。”
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机。
企图摘月的人,在她以为自己再往前走一步就要接近月亮了,心里为此窃喜、狂欢,觉得月亮的光芒也不过如此,这个时候被人从万丈高楼上推下去才是最痛的。
否则,她永远不会明白,她轻而易举就毁掉别人的人生,别人有多痛。
赵南霜说:“她如今是当红大明星,粉丝众多,我会保护好你,不会让你和浩浩暴露在大众的视野里。”
“我不怕,十几岁的时候就经历过的事情,”李青眼神坚定地道,“我不怕。”
赵南霜不能让他们母子俩再一次被伤害,于是道:“你不关心娱乐圈的事,不清楚舆论那把刀有多锋利。”
闻言,李青有些担心,问赵南霜:“那……他们会相信我说的话吗?”
赵南霜笑了笑,道:“这个世界不会永远只有一种颜色,不是所有人黑白不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李青点点头。
她摸摸儿子的头,问儿子:“阿姨给你买过好几次玩具,出门之前,妈妈告诉你见到阿姨后要说‘谢谢’,忘记啦?”
浩浩怕生,小声地说:“谢谢阿姨。”
“不客气,”赵南霜今天来得匆忙,什么都没带,“在学校里交到好朋友了吗?”
浩浩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回答道:“他叫元元,我们一起做游戏,我很开心。”
赵南霜笑笑,道:“开心就好。”
见完李青的第二天,赵南霜和南佳一起吃了一顿饭,南佳问她是打算在国内定居还是移民,她没有想好,她是不愿意移民的,但又不会在国内常住,年后也许就出国了。
临近年底,盛离将出演《乐园》的女主角的消息占据了各大媒体的头条,这种大制作且班底超强的电影,一个小配角都有无数人抢破头,女主角落在盛离的头上,她的粉丝们都在狂欢。
但也有人不看好,毕竟珠玉在前。
老张通知赵南霜,今年最后一次出海的时间大约是半个月。
这次,摄制组的人提前做足了准备,而且因为有上一次的经验,拍摄时明显顺利了很多。
拍摄结束当天的收工宴,赵南霜请客,所有人喝得很尽兴,只有赵南霜滴酒未沾,她说她戒酒了,助理其实不太相信,直到从餐厅出来的时候看到了江寻,助理才明白过来,她今晚一杯酒都不喝是因为江寻。
他不经意地一瞥,看见了一辆眼熟的车,那辆车的车牌号也很眼熟。
助理顿时觉得不妙——那个军痞子也来了。
冷风清凉,助理好像在空气里闻到了硝烟的味道。
几个年轻人喝醉了,胆子也大了,站在一起看热闹,还悄悄分析这两个人到底谁能将赵南霜接走。
助理不是白拿工资的,很有眼力见儿,把同事们都送上出租车之后,自己也回到车里,两耳不闻窗外事,不该听的不听、不该看的不看,他都懂。
江寻是从机场直接过来的,应该也等了有一会儿了。
赵南霜走向江寻的时候,身后有两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江寻在她走近之前就灭了手里的烟,问她:“结束了?”
赵南霜点头,道:“总算忙完了,剩下的就是剪辑工作了,我慢慢磨。你吃饭了吗?”
江寻感觉她瘦了,道:“我昨天就回国了,在隔壁市见了一个客户,吃完晚饭才上的飞机。”
“应酬哪儿能吃饱?我带你去一家很有南川特色的餐厅……”
赵南霜的话还没说完,手腕就被握住了,她本能地低头,下一秒就被江寻拉到了怀里。
他也不常抽烟,身上的那点儿烟味已经被风吹散了,不会让她厌恶,她反而闻到了一丝柑橘香。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拥抱。
他们许久未见,他总会渴望与她拥有一点点亲密举动,但江寻没有越过那条线。
他落在她后背上的那只手存在感不强,握在她手腕上的力道也很轻。
江寻虽然不是南川人,但大一和大二是在南川读的。
“我学了几道菜,味道还不错。”他道。
“这几天飞来飞去,连觉都睡不好,你不知道累吗?”赵南霜想起了自己给他出的难题,“生日礼物还是生日当天送比较有诚意。”
“一顿饭就是生日礼物?”江寻低声笑了笑,道,“大小姐,你未免也太好哄了吧?”
“我又没生你的气,你干吗要哄我?”
“我是想哄你开心。”
赵南霜这些天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也没睡好,刚才在餐厅的洗手间里照镜子时,是觉得自己的气色有点儿差。
“我只是刚生了一场病,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没有不开心。”
“哪儿不舒服?”
江寻正要往后退,一股霸道的力道突然把赵南霜从他的怀里拽了出去。
069.
周迟译是从陆止止那里要到地址的。
他半个小时前就到了,不想打扰赵南霜和同事们聚餐,就没有进去。
等待一个人,每分每秒都是如此漫长,他无数次拿出手机,想给她打电话听听她的声音,或者发消息给她,但最后什么都没有做。
刚过完圣诞节,餐厅的门外还放着两棵挂满小彩灯的圣诞树。
他在车里看着他们一群人有说有笑地从餐厅里出来,看着她的目光穿过人来人往的街道,落在江寻的身上,看着她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人。
“等我想结婚的时候,会嫁给江寻。”
他的脑海里突然响起这句话。
他甚至记得赵南霜说这句话时的语气以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他的脑海里好像出现了幻觉,周围的街景变化成了唯美的婚礼现场,音乐声也换成了《婚礼进行曲》,路人都是来恭贺他们的宾客。
等他们结束拥抱之后,司仪就会说:“新郎,现在你可以亲吻你的新娘了。”
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周迟译下车大步走过去,抓住赵南霜的手腕,把她拉向自己。
她站稳后,抬头看向他时有些意外,挣扎了一下,周迟译意识到弄疼她了,手上松了点儿力道,但没有放开。
属于自己的宝物被人抢夺,人都会本能地做出防卫。
江寻握在她的手腕上的那只手也下意识地收拢五指,他那温和的眼神多了几分凌厉,直直地迎上面前这个突如其来的侵略者。
挂在肩上的包从胳膊上滑了下去,赵南霜从江寻的手里挣脱出来,把包提在手里。
下一秒,周迟译很自觉地松开了手,那只手自然地伸向江寻,并对江寻道:“江总,幸会。”
“你好。”江寻也收敛起不该有的情绪,同周迟译握手。
他的注意力很快就回到了赵南霜身上,他又问了一遍:“哪里不舒服?看医生了吗?怎么不告诉我?”
赵南霜断断续续地病了大半个月,今天还有一点儿咳嗽。
“感冒发烧而已,不是什么大病。”
他们两个人的联系并不频繁,自从江寻养了一条小狗之后,他们平时聊天的内容更多的是狗的照片和视频,电话也不多,有的时候她刚睡醒,他听不出她的声音不对劲儿。
“别仗着年轻,大病小病都不放在心上,女孩子的身体任何时候都很娇贵,如果留下了病根,以后再后悔就晚了。”
每次江寻以年长者的姿态叮嘱这个叮嘱那个的时候,赵南霜都觉得他像个老头儿。
“知道啦,我又不傻,生病了肯定会吃药的。”
周迟译不甘心就这样被排挤在外,于是道:“看来两位的听力都没有问题,说话应该不需要靠得那么近。”
嗯,他开始阴阳怪气地说话了。
“你怎么来了?”赵南霜皱了下眉,问周迟译。
周迟译:“来接你回家。”
“谁说我要回去?”
“不回家,你准备去哪儿?”
“我们要去吃饭。”
“你不是刚和同事们吃完吗?”
“江寻没吃啊,我陪他。”
周迟译听得难受,他饿着肚子的时候,她不仅不陪他吃,而且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说,怎么到江寻这儿,待遇就不一样了?
“巧了,我也没吃晚饭,”周迟译看向江寻,问,“江总不介意添一副碗筷吧?”
江寻绅士地笑了笑,道:“只要南霜不介意,我没有意见。”
赵南霜想都不想就说:“我介意。”
周迟译就知道她不会轻易松口,他也不生气,不紧不慢地道:“你拍摄的这段时间,我也没少帮忙,让你请我吃顿饭,很过分?”
这幽怨的眼神,让赵南霜以为自己是个负心人。
“改天吧,今天不方便。”她可不想江寻吃顿饭还受气。
“怎么不方便?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还是你们饭后有别的安排?你还在咳嗽,江总这么体贴,应该知道你需要多休息,”周迟译的目光紧紧地黏在她的脸上,他道,“这顿饭我不白吃,我可以给你当司机。”
赵南霜对他的三连问置若罔闻,道:“不好意思,我带了助理。”
“他哪儿有我好使唤?”
“这顿饭你非吃不可?”
这顿饭周迟译还就是非吃不可了,江寻在街上就抱了她,独处时会做什么,他只要想一想就如鲠在喉,如芒在背,如坐针毡,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今天都被他撞上了,如果他还能故作大度地把时间和空间让出来,那他就可以去死了。
赵南霜算是看出来了,周迟译是铁了心要去。
去就去吧,反正就只是吃一顿饭,把他当空气就好。
江寻没有开车,要么坐赵南霜的车,要么坐周迟译的车,周迟译不坐副驾驶座,既然他愿意当司机,那就让他当,于是赵南霜让助理先回去了。
周迟译的这辆车,在南川有很多人认识。
赵南霜刚走到车旁,周迟译就打开了副驾驶座的车门,道:“坐前面。”
“我坐后面。”
“堵车,坐在前面舒服点儿。”
她不想坐在前面,站着不动。
江寻开口打破僵局:“南霜,你容易晕车,坐副驾驶座吧。”
赵南霜这才上了车。
车里寂静,周迟译也没有打开音乐,为了阻止赵南霜像刚才那样旁若无人般和江寻叙旧,把他隔离在他们的世界之外,他先跟江寻聊上了。
“江总有什么想吃的吗?”
江寻倒也随性,道:“我不挑食,也不忌口。”
“你不常回国,在国外的时候应该很想念家乡菜,我和南霜带你去一家开了二十多年的老店,尝尝南川菜。”
“谢谢。”
周迟译侧首看了赵南霜一眼,她在打哈欠,有点儿犯困,聚餐的时候应该也没吃什么东西。
他打转方向盘,继续没话找话,问江寻:“江总是从哪所大学毕业的?”
江寻说:“南大,但我只在南大待了两年。”
“和我哥是校友。”
“是的,很荣幸。”
过了一个路口,周迟译又问:“江总的工作那么忙,不知道你这次回来能待多久?”
“和你相比,我不算忙,至少可以自由地调节休息的时间,”江寻坐在左侧,从他的视角,能看到赵南霜在低头回消息,“至于我会在国内待多久,我还不确定。”
他也不确定赵南霜会不会跟他走。
车在地下停车库里停下,赵南霜还没回完消息,周迟译绕过去给她开车门,下车后,她心不在焉地跟着他走,电梯停在三十六楼,她才发现这家餐厅是他们以前经常来的,那时候奶奶不喜欢她和南佳见面,她总在生日的前一天的晚上偷偷跑出来,周迟译和周时延喜欢来这里吃饭,他们兄弟俩就成了她最好的借口。
她十八岁时差点儿错过表白机会的那天晚上,也是和周迟译约在这家餐厅里的。
今天就是跨年夜,餐厅里客人很多。
周迟译来这儿不用预约,经理每天给他们这样的客人留着包间。
服务生过来的时候,周迟译直接让她把菜单递给江寻,他熟练地说了几个菜名后对江寻道:“这些都是她爱吃的菜,江总的口味我倒是不清楚,你可以听听他们的推荐。”
江寻何等敏锐?他当然看得出来这家餐厅不仅是他们以前常来的,而且对他们来说有特别的意义。
三个人吃饭,不用点太多菜。
江寻合上菜单,对服务生道:“再加两道招牌菜吧。”
“好的,”服务生有礼貌地问,“周先生在这里存了酒,请问三位需要吗?”
她说的“周先生”是周时延。
周迟译看向赵南霜,问:“想喝点儿酒吗?”
赵南霜摇头。
她是真的要戒酒,喝酒后糊里糊涂地睡到别人的床上这种事,如果再发生一次,就说不清楚了。
周迟译又问江寻:“江总呢?”
江寻说:“不用,你要开车,南霜也不喝,我一个人喝没什么意思。”
“也好,她累了,我们吃完早点儿回去休息。”周迟译让服务生直接上菜。
今天客人多,上菜的速度比平时慢。
这两个男人性格不同,朋友圈也几乎没有重叠的部分,工作性质更是差距大,竟然也能聊起来,江寻不奇怪,他平时应酬多,遇到什么样的客户就得说什么样的话,反常的是周迟译,私底下到哪儿都是别人讨好他,他心情好的时候会给对方面子,陪着对方说几句场面话,如果觉得烦了,或者对方触碰了他心里的那条警戒线,直接冷脸让对方下不来台的情况也不是没有出现过,而此时他们的话题都是他主导,江寻则处在被动方地位。
赵南霜站起身,道:“我去一趟洗手间。”
江寻的目光跟着她,他注意到了餐厅里的那面照片墙,墙上应该有五六百张照片,贴得很满,被一整块玻璃封起来了。
周迟译收回视线,不紧不慢地道:“那些都是往年的跨年夜服务生给情侣拍的照片,也有我和南霜的一张。”
江寻记起了这家餐厅的位置。
那年他和赵南霜被困在电梯里,她的焦躁不安不是因为被困,而是因为急着去见她的心上人,当时就是在这附近。
江寻垂下头,问:“你说的是六年前的今天吗?”
周迟译没有否认。
江寻陷入回忆。
“那天晚上下了雪,夜景很美,我们被困在电梯里,透过玻璃可以看到外面的雪景,但她一眼都没有看,她很着急,在电梯里来回走动,不停地看手机,希望能有一格信号,可以让她打一通电话或者发一条消息出去,我们在电梯里被困了将近一个小时,她不在意自己是否安全,更不管还在楼上的赵总会不会担心,心里只有那个连一个小时都不愿意等她的人。”
这个故事里,江寻是一个局外人。
他平静的话语却如有千斤重,压在周迟译的心头。
“我曾经一次又一次地,看着她义无反顾地跑向你。”
他不想再做局外人。
“如果你给了她同样热烈的感情,如果你让她在那段感情里永远占首位,我不会夺走她的幸福,但很遗憾,你没有珍惜。”
070.
赵南霜在洗手间里接了一通电话,从她离开到回来坐下来喝茶,也就过了十分钟左右,但气氛有点儿不一样了。
倒也不是尴尬,说不上来,江寻神色如常,周迟译也没什么异样,但有一种两个人都不想惹她生气而刻意维持的浮在表面的虚假和谐。
估计旁人也觉得这是三个不应该坐在一起吃饭的人硬凑在了一起。
上菜后,江寻给她夹菜的同时,周迟译刚夹的那两只虾仁也放到了她的盘子里。
聚餐要以大部分人的口味和喜好为主,那家餐厅的菜确实不是赵南霜很喜欢的,她吃得少,图个热闹的氛围。
此时虽然很晚了,但明天不用早起,她可以陪着他们再吃一些,相比起来,周迟译都没她拿筷子的次数多。
江寻说他订好了酒店,行李都在房间里,离柳桥小区不算远。
“明天想去超市逛逛吗?买准备晚饭需要的食材。”
“好呀,”赵南霜算了算人数,道,“我妈和宋叔叔也要过来,还有夏梦和止止,如果隔壁的吴奶奶愿意,我也想请她吃一顿饭,她对我多有照顾,经常给我送吃的。”
江寻也对周家那位和蔼可亲的老太太印象深刻,于是说道:“应该的,你一个人在国内,我和赵总不能常回来,有人替我们照看你,我也很感谢她。”
“也是满满一桌了,有阿姨帮忙,不会让你太辛苦……”赵南霜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又道,“算了,吴奶奶应该不会来,我们改天再单独请她。”
虽然江寻只与老太太在一起吃了一顿早餐,但看得出来老太太很喜欢她。
“为什么?”江寻问。
赵南霜朝着坐在对面的周迟译抬了一下下巴,道:“他也是明天过生日。”
“那就改天,正好也给我留了时间学习一下适合老人吃的菜品。”
“嗯。”
两个人有说有笑,周迟译再一次成了多余的人。他给她夹的虾仁,她到最后都没吃。
饭后,周迟译先下楼取车。
赵南霜准备结账的时候,服务生告诉她,周迟译下楼之前已经结过了。
他其实没吃几口,不是心情不好就是胃口不好,或者两者都有。
车停在路边,他的车很好认,车窗玻璃开着,随意地搭在车门上的那只手夹着一根烟,在夜色里燃着点点火光。
他只有在极为烦躁的时候才会抽烟。
赵南霜收回视线,对江寻道:“我们打车吧。”
“不用过去跟他说一声吗?”
“我在微信上跟他说。”
外面太冷了,她感冒还没好,吹了冷风又开始咳嗽,江寻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照顾着赵南霜上了车。
十分钟后,周迟译收到了一条微信消息。
窗外大雨:“我和江寻已经走了。”
算起来,这还是半年来她第一次主动给他发消息。
第二根烟还没抽完,车也停着没动,周迟译从这条消息往上滑。
因为工作关系,他能与别人联系的机会少之又少,与赵南霜重新加上联系方式之后,无论他说什么,她都是不回复的。
很快,时间就跨越到了六年前,他们最后的聊天内容是关于那些家具,他有事要回学校,她说她第二天早上过去签收,后半夜她做噩梦了,给他打了个语音电话,声音没有记录,但他记得那天晚上他在宿舍的阳台上哄她睡觉,热得满身汗,被蚊子咬过的地方痒得让他心烦,后半夜直接失眠了。
江寻先把赵南霜送到家,再让出租车司机将车往酒店的方向开。
洗漱完,赵南霜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租房信息,准备关灯睡觉之前听到了狗叫声,好像是Eleven的声音,它应该就在院子里。
她下床打开窗户往下看,果然,Eleven坐在院子里,可怜兮兮地望着她。
赵南霜披了一件外套下楼给它开门。
Eleven没有立刻跑进屋,而是扭头往院子外面看。
赵南霜听到了车的引擎声。
等车开远,周围安静下来,Eleven才慢慢地走向她。
寇庄路刚回家,只开了灯,连衣服都没脱就又被叫了出去,等到了地方,推开包间的门,发现周迟译已经在喝酒了。
“南霜又不理你了?”寇庄路打趣道。
否则,这哥不会在休假的第一天不去找赵南霜,而是找他喝闷酒。
寇庄路把外套随意地扔到沙发上,坐到周迟译的对面,往桌上看了一眼,酒倒是好酒。
“不至于半夜跑出来借酒消愁吧?你又不是第一次求欢被拒绝。”
周迟译接住了他扔过来的烟,抽出一根点燃,打火机的火光照着他冷漠的表情。
“烦。”他道。
“你在强求,能不烦吗?”寇庄路自己倒酒,“是她那个名义上的未婚夫回来了吧?我找人给你打听过了,他们一直没有确定关系,江寻跟你一样没名没分,算不上她的未婚夫。”
周迟译自嘲地笑,道:“我这辈子就没有在一个男人的面前那么窝囊过。”
江寻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重重地朝他砸来,字字诛心,让他喘不过气。
寇庄路一边慢慢品酒,一边说道:“谁让你犯了错?六年前你一脚踩在了南霜的雷区,在她心里你犯了死罪。”
周迟译抽了一口烟,烟雾弥漫,半张脸被阴影遮挡。
“从前,我一直觉得我跟她就应该相爱,我知道她最怕孤独,她清楚我最难堪的回忆,我熟悉她所有的生活习惯,她参与了我人生中许多重要的事情,我们同一天出生,一起长大,吵过架,红过眼,但不会真正分离,即使读高中时三年没有联系,我也确定我们的人生会在未来的某一天重新联系在一起,但现在,她和别人在一起,好像也会幸福。”
寇庄路挑了下眉,问:“打算成全她和江寻?”
周迟译想都没想就说:“不可能。”
寇庄路:“……”
他就知道。
“她都不搭理你,”寇庄路一边往他的杯子里倒酒,一边问他,“你怎么争?有什么资格争?”
周迟译有点儿醉了,对寇庄路的讥讽没太大的反应,只道:“男人的地位是要靠自己争取的。”
寇庄路笑了笑,道:“看来,也不是一点儿可能都没有。”
不像他,那条路早在六年前就已经被封死了。
周迟译那被烟酒刺激过的喉咙有些哑,他道:“那天,她发烧了,病得糊里糊涂,潜意识里会依赖我,半夜口渴了想喝水时叫的也是我的名字,发高烧很难受,她身体不舒服,脾气就不好,一个晚上对我发了好几次火,但我很开心。”
寇庄路边听边皱眉,问他:“你有受虐侵向?她越不顺着你,你就越喜欢?”
寇庄路在心里补充道:抽空去看看精神科医生吧朋友。
周迟译面不改色地道:“我开心是因为我感觉到她的世界里又有我了。”
寇庄路看他喝酒如喝水,觉得真是可惜了这么好的酒,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安慰道:“你也不用太心急,六年都没能让他们之间的关系更进一步,说明南霜对他没有爱意。”
周迟译按着太阳穴,摇头,道:“不一样。”
寇庄路:“怎么不一样?”
周迟译:“以前她心里有负担,陆止止和陆淮的人生没有回到正轨,她没办法说服自己心安理得地接受一段新的感情。”
寇庄路提醒道:“她谈过男朋友。”
周迟译知道这事。
“那是因为她爸坚信自己帮她选的男人综合条件是最好的,比江寻家世好的没有他品德高,人品比江寻好的没有他有能力,能力和性格都不错,也甘愿入赘的,大多有着狼子野心,比他长得帅的没有他专一,不拈花惹草的又没有他看着顺眼。江寻是她爸万里挑一的驸马,她认同江寻是合格的接班人,但不觉得适合自己,婚姻和家族企业不是一回事。”
这酒怎么越喝越没劲儿?
这烟怎么也越抽越没意思?
“她不谈恋爱还好,可能会一直觉得江寻不一定是最好的,但谈了之后就发现那些男人确实比不上江寻,反正对他们都是一般般喜欢,为何不选对自己好的、专一的、性格随和的、不会跟她吵架惹她生气的江寻?”
寇庄路:“听你这么一说,南霜和江寻在一起好像没什么问题,人家的身上都是优点,你的身上全是缺点。”
周迟译:“活该你错过了陆止止,现在对谁都提不起劲头,你就孤独终老吧。”
寇庄路:“谁孤独终老都轮不到我。”
周迟译:“那是,小寇总钩一钩手指就能换一个身材、颜值都在线的新欢,想当寇氏集团未来女主人的女人多如牛毛,排队都排到江边了,但有你喜欢的吗?”
寇庄路被说了几句,喝酒时也没了细品的心情。
“你不痛快,就来找我的不痛快,有本事你找赵南霜去啊。”
周迟译是想过,但最后只把Eleven送过去陪她,道:“她困了,让她好好睡一觉。”
寇庄路皮笑肉不笑地道:“真贴心。”
他大人不记小人过,兄弟就应该干点儿兄弟该干的事。
“我帮你打听江寻和南霜这几年的相处模式的时候,顺便了解了一下他的家庭,他本人确实没什么太大的毛病,但江家有一个致命的问题,只要他和南霜成了夫妻,就随时会让南霜爆炸。”
周迟译抬眸,半信半疑地看向寇庄路。
寇庄路继续说:“江寻不是独生子,有两个姐姐,并且有一对把重男轻女这种封建思想刻到骨子里的父母。你已经搞定了周叔叔,没有后顾之忧,勉强算是赢了第一步。”
071.
周海林虽然有一些个人问题,但对孙女茜茜是真宠。茜茜满周岁时,他竟然直接买了一艘游艇,刻上她的名字,往后每年送给茜茜的生日礼物都是价值连城的,等茜茜再大一点儿,他说不定都能直接送公司的股份。
“这就准备回去了?”寇庄路以为周迟译要喝到天亮。
周迟译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凌晨一点半了,于是道:“明天有正事。”
既然他打算走了,寇庄路也就不会继续留在这里,拿起外套跟着起身,并道:“你能说服周叔叔,我其实很佩服。”
周迟译轻描淡写地道:“奶奶帮忙,我哥和嫂子助攻,还有茜茜时不时撒个娇。”
寇庄路当然知道他费了多少心思,只是他不爱拿到明面上说。
“你今年的生日成本够贵的,都比茜茜公主奢靡了,”寇庄路开玩笑,电梯门合上,他又说,“不过,有的时候,危机也是转机。”
周迟译低头闻了闻衣服上的味道,皱了下眉,道:“我爸可不做亏本生意,亲父子明算账。”
寇庄路才在公司里待了两年,就觉得人生真无趣了。
“所以,代价是你要放弃现有的一切?你甘心吗?”寇庄路问。
周迟译早就想清楚了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道:“她喜欢当导演,我有能力给她铺路,她觉得累了、烦了时,我能随时放下工作陪她环游世界,有什么不好?”
“你是身体有伤,被劝退了吧?”寇庄路不敢相信他能心平气和地说出这种话。
电梯到达地下车库,周迟译大步往外走,边走边对寇庄路道:“她问你的时候,你就这么告诉她。”
寇庄路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嗤笑了一声,道:“如果这样你都追不回她,我能笑话你一辈子,到时候你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两手空空,还要亲眼看着她跟别的男人双宿双飞,啧啧,想想就觉得……哎!别关门啊!我没叫代驾司机,让我搭个车。”
他晚了一步,车门已经锁上了。
周迟译让司机直接走,不用理寇庄路。
周迟译到家时是凌晨两点多,下车后习惯性地抬头往赵南霜的房间看,卧室里开着灯,没过一会儿就灭了,她应该是起床去洗手间,或者暖气太热,被渴醒了。
代驾司机骑着折叠电动车离开后,四周就只剩下风声了。
周迟译靠在车旁,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天气预报显示元旦节这天晚上有小雪,下雪的时间在傍晚五六点钟,南川已经有六年没有下雪了,这场雪不一定会如期而至。
他又一次想起江寻在餐厅里对他说的那些话,脑海里恍惚有了画面。
……
“周迟译,我喜欢你。”
……
“等我二十岁了,我们就去结婚吧。”
……
“不行,二十岁不够,要再等你两年。”
……
“是你,是你,就是你,我的男朋友周迟译。”
……
算起来,他们真正在一起的时间只有大半年,和漫长的人生相比,极为短暂,但他竟然连她说过的话都记得一清二楚,更何况那些朝夕相处的回忆?
他的耳边传来轻微的声响,是她打开了窗户。
周迟译在抬头之前,下意识地灭了手里的烟。
赵南霜只是觉得闷,想开窗透透气,不知道他在外面待了多久,路灯的光亮照到车尾就已经很暗了,她看不清他的脸。
“我刚回来,没什么事,”周迟译开口打破沉默,“你继续睡吧,明天见。”
赵南霜没说话,但也没有从窗前离开。
外面气温低,周迟译让她别吹冷风。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仰头迎上她的目光,可下一秒,她就关上窗户并拉上窗帘了。
这一晚,周迟译只睡了四个小时,早上八点就去公司了。
周时延和周海林都不在,但把能高效执行任务的人都召集在了会议室里,任由周迟译调配。
《乐园》的见面会在下午两点准时开始,盛离上午在酒店里做造型,一点半的时候,现场就已经很热闹了,这场活动在全网进行直播,几乎所有的媒体到了,还有一些从全国各地赶过来的粉丝。
周迟译走进会场的时候,身后跟着好几个人。
负责人领着周迟译走到预留好的位置,李青戴着口罩,坐在他身边,很不起眼儿。
活动开始,主持人按照流程跟盛离互动,一切正常。
陆止止和夏梦来得早,赵南霜留在家里陪她们,江寻和阿姨去超市里购买做晚饭所需要的食材。
Eleven今天蔫蔫的,赵南霜拿了一包牛肉干藏在抱枕后面,逗它玩,但总被小的那条狗狗抢去。
夏梦知道今天是新版《乐园》的剧组开见面会的日子,闲着没事,就打开了直播,道:“排面真大啊,周氏娱乐给她砸钱的时候真是一点儿都不心疼,都能跟跨年晚会抢热度了。”
陆止止凑过去,道:“我看看。”
夏梦切换到微博平台,看了下热榜(互联网上多种栏目按受关注程度由高到低进行的排行),道:“才开始就已经有两个热搜(网站从搜索引擎带来较多流量的几个或者是几十个关键词及其内容)了,位置还不低。”
陆止止喂她吃了一块苹果,问她:“南佳阿姨不是你的偶像吗?你怎么没有争取这个角色?”
这苹果真甜啊,夏梦含混不清地说:“偶像是用来做指路明灯的,不是用来超越的。”
晚上就能和偶像坐在一张饭桌边吃饭了,她一想起这事就很开心,问赵南霜:“南霜,阿姨几点到?我表现一下,给她做一杯咖啡。”
赵南霜正被小狗压在沙发上,回答道:“五六点吧。”
陆止止搭话:“你煮的咖啡能喝吗?”
“我学过的!一会儿让你尝尝,保证让你心服口服,”夏梦演过一个在咖啡店里打工的小姑娘,学过做咖啡,“宫廷玉液酒,一百八一杯,这酒怎么样……南霜,今天你过生日,如果你滴酒不沾,我们几个喝着也没意思,都是自己人,喝几杯没关系的,江寻肯定不会乘人之危,他多有分寸啊,能借酒逞凶把你往床上拐的也就只有……”
夏梦突然坐直身体,睁大眼睛盯着手机屏幕,大声道:“周迟译!”
“你干吗一惊一乍的?吓到Eleven了。”陆止止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苹果,扔到垃圾桶里,顺手摸了摸Eleven。
“周迟译在现场,刚才镜头转到观众区,虽然一闪而过,但我看到他了,”夏梦感叹,“他那张脸比男演员的还帅。”
等陆止止看向屏幕的时候,镜头已经转到台上了。
到了记者和粉丝提问的环节,粉丝一般是提前安排好的,尤其是网络直播时,如果主办方不严格筛选,很容易出问题。
盛离已经是出道六年的成熟艺人了,面对这种活动游刃有余。
最后一个记者站起来提问:“请问你觉得你和南佳老师有几分像?”
盛离大大方方地微笑着道:“南佳前辈也是我非常喜欢的演员,能出演《乐园》我很荣幸,但我并不认为我应该和饰演过这个角色的前辈像,身为演员,应该贴近角色设定。”
现场响起一阵掌声。
接下来,主持人跟盛离玩了一个小游戏,然后抽取幸运粉丝上台与盛离进行互动。
前两个粉丝都是盛离的老粉(喜欢了某个公众人物很多年的粉丝),上台送花的同时,向她表达了多年来对她的喜欢。
主持人说:“粉丝们还是如此热情啊,但时间有限,我们还有最后一个机会。”
工作人员把话筒递给倒数第二排的某个女生,盛离自然而然地往那个方向看,后排光线暗,她只能看到那个女生戴着口罩。
工作人员蹲下后,盛离就注意到了坐在那个女生旁边的周迟译。
他怎么来了?
盛离来不及多想,把注意力集中在提问的粉丝的身上。
“大明星,你还记得我吗?”
“你好。”
“我是你读初中时最好的朋友啊,你不记得了吗?”李青的声音通过话筒,清晰地传到现场的每一个角落。
盛离遇到过类似的情况,丝毫没有惊慌,语气平静地道:“你好,好久不见。”
李青又问了一遍:“你真的记得我吗?”
弹幕里,有人开始骂这个粉丝有病,骂主办方有病。
盛离以为主持人会开口帮她解围,但并没有。
“我想,你应该不记得我了,毕竟,我是这么渺小,而你已经是大明星了。”
盛离意识到不对劲儿,目光在台下寻找自己的经纪人。
“刚转学到附中的那一年,我其实很不适应,周围都是家境很好的同学,我很自卑,越来越不敢说话,可是你没有疏远我,那个时候,我觉得我上辈子肯定做了很多好事,这辈子才能认识你。
“读初二那年,日子过得还算平静,我也慢慢融进了班级,虽然有了一些新朋友,但你依然是我最重要的朋友,你在台上表演节目,我在台下为你鼓掌,你在练习室里练舞,我在外面等你,你收到导演的面试邀约,我为你开心。
“在我开始觉得人生很美好的时候,突然一切变了,就好像之前的事都是我做的美梦,在我不小心看到你的秘密的那一刻,梦醒了。
“她们经常把我叫到没人的地方,扇我耳光,如果我流鼻血了,她们就会大笑,掐我的脖子,脱我的裤子,用脚踹我的私处,如果我不听话,或者发出了声音,她们就会拍下来。
“有一天,她们又在放学的路上堵住了我,我很害怕,太疼了,实在太疼了,但幸好看到了你,我向你求救,可你好像没有看到我一样。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得罪了这些人,我不认识她们,她们为什么要打我?就连学校里的同学们也开始疏远我,我的作业本经常莫名其妙地不见,老师误以为我没有交作业,于是我总是被罚站。上体育课时没有人愿意跟我组队,我只能给大家捡球,球重重地砸在我的头上,我甚至不敢回头看是谁砸的,我好像得罪了全世界的人……
“过了很久我才知道,原来,我得罪的人是你。
“中考失利后,我只能读南川最差的高中,我吃了两年抗抑郁药,胖了三十斤,同学们叫我‘死肥猪’,爸妈也嫌弃我,觉得我很丢脸。
“我没有考上大学,打工的时候没钱吃药,又瘦了,遇到了一个混混,我怀孕后,我爸妈就不认我了。
“结婚之后,我又开始挨打,我还记得她们说过的话,所以不敢哭,也不敢告诉别人。
“有一天晚上,他把我踢晕了,我做了一个极为漫长的梦,梦里我学习成绩优异,中考后考上了南川一中,也顺利地上了大学,我利用课余时间做兼职赚学费,继续学画画,也算是有一技之长,跟同学和室友都相处得还不错,工作、恋爱、结婚,过着平淡、普通但很满足的日子……”
李青看着台上脸色煞白的盛离,又问了一遍:“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乐园》的女主角是学昆曲的,在学校里被同学欺负,被灌辣椒油,毁了嗓子。
被欺凌是一生的阴影,偏离人生轨道后,也许再也没有机会和勇气站在太阳底下,施暴的人却成了风光无限的大明星,并且要演一个被欺凌者,多讽刺?
072.
这种重要的活动,主办方都会提前很长时间做准备,主持人的临场应变能力和救场能力在之前的节目中都得到过无数次验证,工作人员和保镖都是跟了盛离好几年的,每一个进入内场的人都经过了严格的筛选,不应该出问题。
可当记者们蜂拥而上,闪光灯刺激得盛离睁不开眼时,没有任何人站出来替她解围。
仿佛有一个耳光重重地打在脸上,她的耳膜都很痛,短暂地失去听觉之后,无数道尖锐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朝她袭来。
盛离被逼得后退,恍惚中,终于想起了那个人的名字——李青。
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她马上就可以向父亲证明,他那么痴迷的女人其实也不过如此,看,她也可以做到。
李青为什么一定要在今天出现?
一脚踏空的感觉并不好,身体不停地往下坠,无依无靠,海水涌进口鼻,眼睛很痛,呼吸困难,意识也在渐渐减弱。
在即将溺毙的一瞬间,盛离在一片混乱中,看到了周迟译的身影。
她以为自己抓住了救命稻草。
她想要向他求救,然而仿佛突然被人掐住了喉咙,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幸好,他站起来了。
她想:他站得高,一定可以看到我。
她是周氏娱乐的艺人,只要他开口替她说一句话,说李青是个疯子,扭转舆论风向,就不会有人相信李青。
他在看她。
可他的眼神为何那样冷漠?他像是在看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人在做没有意义的困兽之斗。
“请问她说的是真的吗?”
“你在读初中的时候是否直接参与或者挑唆他人欺负同学?”
“她真的是你的朋友吗?你为什么会伤害自己的朋友?”
“……”
记者们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地砸向盛离的时候,周迟译带着李青离开了现场。
直播在继续,在李青开始讲述被欺凌的人生时,网络上的舆论已经在发酵了,周氏娱乐的公关团队是为周氏娱乐工作的,而不是为盛离工作的,他们接下来会很忙,股价暴跌是必然的。
周时延在书房里开视频会议,周海林却在院子里陪茜茜荡秋千,他们都不着急,连公司都不去。
江寻买菜回来了,时间还早。
他会做的菜都比较简单,炖汤这种活儿还得阿姨来做。
三个女人坐在沙发上看喜剧电影,四点的时候,又有人送来了一大束玫瑰花,和之前的五束一样,还是没有卡片,夏梦把客厅布置了一下,把江寻叫过去给她们拍照。
Eleven始终在赵南霜的身边。
临近五点,夏梦拉着陆止止去餐厅里做咖啡了,她说她要给偶像露一手,拉花成功了就留给南佳,如果失败了,陆止止就负责喝掉。
江寻留在客厅里,陪着赵南霜把电影看完。
他没有接电话,也没有回邮件,安安静静的,赵南霜觉得有点儿奇怪,他其实并不喜欢看这种电影,于是问他:“你今天不忙吗?”
“工作是做不完的,”江寻笑了笑,道,“和工作相比,跟你待在一起的时光更珍贵,生日一年只过一次,我也想借机偷个懒。”
赵南霜觉得江寻比赵启明辛苦多了,几乎全年无休。
“你确实需要休息,让赵总给你放个长假。”
这次回国,江寻本来就决定在国内多待一段时间。
他希望返程的时候,他不是一个人。
江寻自然地转移话题,问:“刚才听你跟夏梦说,要换一个地方住,找房子的事交给我来办?”
Eleven好像听懂了,突然仰起头,直直地盯着赵南霜看。
赵南霜抱抱它,道:“我闲着,看看房子就当调节生活了。”
“那你去看房子的时候告诉我,我陪你去。”
“嗯。”
有人按门铃。
“我来我来!”夏梦从餐厅里跑出来开门,兴奋地对门外的人道:“南佳阿姨、宋叔叔,欢迎!”
南佳一进屋就闻到了咖啡的香味,道:“好香。”
“不愧是我的偶像,真有品位,”夏梦得到了很大的满足感,道,“你们先坐一会儿,马上就好。”
南佳把大衣递给丈夫,笑着拥抱朝她走过来的女儿,道:“宝贝,生日快乐。”
“谢谢妈,”赵南霜看向餐厅,对母亲道,“止止在帮忙做咖啡。”
陆止止探出头来跟他们打招呼。
南佳感叹:“真是好多年没见止止了。”
赵南霜向南佳介绍站在她身边的江寻:“妈、宋叔叔,这是江寻。”
江寻有礼貌地道:“阿姨好,叔叔好,今天的天气差,路况也不好,路上辛苦了。”
南佳对“江寻”这个名字并不陌生,但这还是第一次见他,看着倒是挺成熟稳重的。
“江寻啊,这几年谢谢你帮我们照顾南霜。”南佳道。
江寻侧眸看向赵南霜,道:“应该的,能陪她长大,我很开心。”
“妈,过来坐。”赵南霜挽着南佳往沙发那边走。
江寻一边帮着把他们脱下来的外套挂到衣架上,一边对宋叔叔道:“叔叔,您也坐,我失陪一会儿。”
他挽起袖子,进了厨房。
夏梦和陆止止端着两杯咖啡走到客厅里,几个人有说有笑,这栋房子里太久没有过这样温馨、热闹的场面了。
没过一会儿,又有人按门铃。
赵南霜起身去开门。
外面,天色已经很暗了,凉风阵阵,周迟译只穿了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连拖鞋都没有换,茜茜倒是穿得很多,坐在他的肩膀上,一只手被他握着,另一只手拿着一个小礼盒。
“漂亮阿姨,我来送生日礼物喽,”茜茜认识赵南霜,“祝你生日快乐。”
赵南霜回过神,茜茜朝她伸手,她便把小朋友从周迟译的身上抱了下来,对茜茜道:“谢谢茜茜,你今天打扮得也太可爱了,是妈妈给你梳的头发吗?”
茜茜梳着哪吒头,戴着两个红色的发卡。
“对呀,妈妈每天都给我梳头发,”茜茜搂着赵南霜的脖子,摇了摇手里的盒子,道,“这里面是宝石,宝石就是送给公主的。”
赵南霜接住那个小礼盒,笑着问:“那我可以邀请你吃蛋糕吗?”
“要问小叔叔。”茜茜眼巴巴地看着周迟译。
周迟译点了一下头,道:“可以吃。”
“太好了!”茜茜抓着他的卫衣的帽子上的抽绳,道,“小叔叔不要走,你陪我一起。”
周迟译客气地问:“方便吗?”
赵南霜将礼物都收了,哪儿有不让客人进屋的道理?
“进来吧。”
家里多了一个活泼可爱的小朋友,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茜茜,茜茜不认生,只要旁边有自己熟悉的人,无论谁陪她玩,她都很开心。
周迟译跟南佳夫妻俩打招呼时,两个人都只是客气地笑了笑。
江寻端着果盘出来的时候,夫妻俩就很热情。
周迟译看他像是刚洗完菜,问:“江总今天掌勺?”
江寻说:“大菜都是阿姨做,我只能打打下手。”
周迟译没有坐下,道:“我也去帮忙。”
赵南霜也不说什么,随便他。
周迟译是会做菜的,汤已经炖得差不多了,排骨也在锅里闷着,阿姨把剩下的几道菜跟周迟译交代了一下,就先离开了。
客厅里笑声不断,厨房里却只有锅碗瓢盆相撞时发出的声音。
江寻做事有条不紊,但每一步都规规矩矩,周迟译不一样,他很随性,也比较放松,熟练地把处理好的基围虾倒到锅里,煮熟后捞出来,然后调酱汁。
周迟译先开口打破沉默:“我爱她,不会放弃。”
江寻神色不变,道:“这也是我想说的。”
饭桌边的气氛太好,说要戒酒的赵南霜还是没有忍住,本就是爱喝酒的人,一旦喝了第一杯,就没有限制了。
茜茜要和赵南霜坐在一起,周迟译就自然而然地被安排在了茜茜旁边的位置上,但茜茜吃得少,没一会儿就离开餐厅,跑到客厅里看动画片了,Eleven给她当枕头,小狗给她当玩具,乖得不得了。
空着的椅子被撤掉之后,赵南霜身边的人就成了周迟译。
她已经有点儿醉了,看他的眼神不太一样。
夏梦想玩色子,家里只有两个色盅,江寻的运气不太好,他输了好几次,陆止止比较会玩,夏梦也不差,南佳看年轻人玩,也来了兴致。
无论谁输,赵南霜都陪着喝酒。
轮到周迟译时,夏梦连连摇头,道:“我不跟你玩,我玩不过你。”
“让南霜来,她还没喝过瘾。”陆止止把色盅推到赵南霜面前,道。
赵南霜以前不去酒吧,这种玩法是周迟译教她的。
有一天下雨,晚上他们在家里看电影,电影很无聊,她又不想出门,周迟译就从隔壁拿了一瓶酒过来,她虽然是新手,但胆子大,一晚上就没输过几次。
她一只手撑着下巴,水盈盈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道:“三局两胜,不赌酒。”
“你想赌什么?”
“一个要求。”
周迟译笑了一下,没说话。
赵南霜问:“怕输?”
周迟译懒懒地把玩着酒杯,不紧不慢地道:“那倒不是,我只是有点儿不确定你能不能保证自己不耍赖。”
“这么多人做证,我能耍赖?”
“来吧。”
所有人看着他们,两个人摇色子的习惯都一样。
第一局,赵南霜赢了,夏梦笑着跟陆止止碰了一下杯。
第二局,周迟译赢。
第三局,周迟译赢。
以前都是周迟译让着她,寇庄路开玩笑说,他放水都放到太平洋涨水位了。
夏梦装聋,道:“我刚才什么都没有听见。”
陆止止装瞎,道:“我刚才什么都没有看到。”
赵南霜装醉,道:“我喝多了,不能送你们,宋叔叔,麻烦你了。”
宋叔叔没有喝酒,可以顺便送夏梦和陆止止回家。
“不麻烦,外面下雪了,我们在路上看看雪景。南霜,你早点儿休息。”
“好,你们注意安全。”
江寻起身送他们出门,茜茜困了,周迟译把她抱回家之后,站在路边跟南佳说话,江寻已经进屋了,听不清他们说了些什么。
赵南霜抱着Eleven,看着桌上的那盘橙子,江寻以为她想吃,洗了手帮她剥橙子皮,她不吃用刀切开的橙子。
仿真壁炉里的火越烧越旺,偶尔发出一些柴火燃烧时发出的声响,很温暖。
Eleven不闹腾,赵南霜躺在沙发上昏昏欲睡,江寻掰了一瓣橙子喂给她,她张开嘴吃了,空气里有淡淡的柑橘的香味。
她看着窗外,低声道:“好奇怪,你好像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喜好。”
江寻笑了笑,许久之后才开口:“南霜,在你认识我之前,我已经见过你很多次了。”
赵南霜有些意外。
她第一次见江寻就是在六年前她生日那天,在那之前,她对他没有丝毫印象。
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隙。
这场雪虽然来晚了,但很美,周迟译的手刚碰到门,他就听到了江寻的声音。
“我认识你的时候,你还是一个会哭着跟赵总吵架的小姑娘,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觉得你特别委屈,那是我第一次如此直观地见识到女孩子原来有那么多眼泪。
“后来,我跟着赵总出国,刚开始他也在赌气,但每次喝了酒都会忍不住跟我说,他女儿以前很乖,很听话,很好哄,怎么叛逆期这么难管?
“赵总在事业上很成功,但好像不太了解他的女儿,那些眼泪不是因为叛逆,明明是因为委屈。
“我每年回国两次,时间不长,但都会去学校里看你,有的时候你在上课,夏天的下午容易犯困,有的时候你在食堂里吃饭,一碗泡面就能解决一顿。”
江寻陷入回忆。
等他从回忆里抽离,看向沙发时,赵南霜已经睡着了。
屋里暖气很足,她喝了酒,脸颊透着浅浅的红晕。
酒意上头,江寻闭着眼按了按太阳穴,自言自语道:“我明明不是一个好人,你对我毫无防备心,这么信任我,我就做不出坏事了。”
她这样相信他,会让他有一种无论他做什么都是错的道德感。
但他喝醉了,可以原谅,不是吗?
江寻看着她无意识地舔了一下唇,壁炉里的火焰仿佛烧在他的心尖,被大脑里的那股念头驱使着,向她越靠越近。
周迟译抽完烟,打开门,进入他视线的这一幕,瞬间点燃了身体里的酒精。
这一刻,他没有理智可言。
周迟译大步走过去,紧握成拳的手,骨节隐隐泛着白色。
073.
江寻只是微醺,并没有失去感知能力。
外界的危险越来越近,然而他依然无动于衷,甚至连本能的防卫的念头都没有。
他坐在沙发的一端,一只手搭着沙发的靠背,赵南霜没有枕在他的腿上,但离他很近。
被推开的前一秒,他甚至闻到了她身上的香味,很好闻的青柠香,应该是来自于她常用的护手霜。
Eleven被吓到了,叫了两声。
睡梦中的赵南霜被惊醒,还没睁开眼睛,周迟译就拿起沙发上的毯子,轻轻地盖在了她的身上。
和温柔的动作不同,他看向江寻的眼神很冷漠。
二人对视时,彼此都很清楚对方此时此刻在想些什么。
江寻不是温柔吗?
江寻不是绅士吗?
江寻不是体贴吗?
江寻不是清清白白无欲无求吗?
周迟译觉得自己有点儿疯得神志不清了,但眼睛没瞎,这次无论江寻怎么解释,都掩盖不了那点儿心思,他刚才就是想乘人之危。
“你怎么还在?”赵南霜把毯子往下拉,迷迷糊糊地伸了伸懒腰,以为江寻早就走了,“没有车吗?”
江寻低头整理衬衣的袖口,道:“有车。在沙发上睡着不舒服,回房间睡吧。”
“我刚才只是想躺一会儿。”赵南霜坐起来,摸了摸有些反常的Eleven,它总是对江寻有敌意。
客厅里的灯关了,但餐厅里的灯还亮着,她这才发现站在沙发后面的周迟译。
他平时其实真的很少生气。
谁惹他了?
赵南霜轻声问:“你有事要跟我说?”
周迟译在忍,开口不会有一句好听的话。
气氛莫名其妙地变得紧张,一时,客厅里就只有电视节目的声音了,赵南霜只睡了十多分钟,头有点儿痛。
“江寻,你先走吧,我就不送你了。”赵南霜道。
江寻凝视着她喝酒后显出些许风情的眉眼,问:“确定要我走吗?”
她点头,道:“太晚了,你也喝了酒,早点儿休息。”
“好。”江寻站起身,肩膀还有轻微的痛感,皱了下眉。
刚才如果周迟译下手再重一点儿,江寻可能就得进医院。
他慢慢走到门口,从衣架上取下外套,换鞋,开门,每一点细微的声响都在挑战周迟译的耐心,他根本就不想走,在等赵南霜反悔,开口留他。
江寻只迈出一只脚,周迟译就已经兜头脱掉了那件黑色的连帽卫衣,里面的T恤被带着往上,露出一截紧实有力的腹肌。
江寻回头的时候,赵南霜正偏头移开视线。
投影仪的画面突然变得明亮,光线照在她的脸上,江寻看得出来,她并不讨厌周迟译。
屋里太热,赵南霜想把壁炉关了。
她刚把毯子掀开,就被周迟译抱了起来,跨坐在他的腿上。
“不准心动,”周迟译一只手握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覆上她的后颈,将她压向自己,“不准对他心动,听到没有?”
赵南霜用双手抵住他的肩膀,腿上用力,但没能起来,问他:“你又在发什么神经?”
“我在吃醋。”周迟译仰头吻了上去。
她下意识地往后躲,就被咬了一口,有点儿疼。
周迟译并不深入,只在她的唇上流连,但不容拒绝,像是要抹去别人留下的痕迹,她刚吃过生日蛋糕,嘴唇甜得让他舍不得太粗鲁,但脑海里反复闪现江寻低头亲她的那一幕,他无法冷静。
意识到并且说服自己,不是喜欢她的男人本质都是贪财好色的,她跟别人在一起也会幸福,这个过程很艰难,但是他不得不承认,他错过的那些时光永远无法弥补。
亲眼看到她和别的男人亲密无间,那一幕的杀伤力让他的心脏开始衰老。
空气在升温,很快,赵南霜就喘不过气了,她想要说话,他的舌尖就趁机探入她的齿间逞凶,他却又在讨好她。
他在耐着性子卖弄吻技。
他在勾引她,让她头脑发昏。
赵南霜推他的时候,脚尖不小心踢到了沙发缝里的小盒子,痛感让她失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短暂的窒息在特定的情况下加快了血液沸腾的速度,周迟译笑着往后仰,闭着眼睛靠在沙发上喘息,光线落在他的喉结处,连皮肤上轻微的汗都很迷人。
她也脱了力,靠在他的肩上顺畅地呼吸。
他只穿了一件T恤,她穿得也不多,身体相贴,热腾腾的,像是要着火。
周迟译的手顺着她的小腿滑到了她的脚上,摸了摸刚才撞到的地方,顺手把陷在沙发缝里的小礼盒拿了出来。
他单手将它打开。
赵南霜循着轻微的声响看过去,怔了一瞬间,里面是一枚粉色的钻石戒指。
原来茜茜说的宝石不是玩具,而是真的宝石,它被随意地装在一个很普通的盒子里,扰人视听。
赵南霜当没看见,道:“拿走。”
“哪儿有人已经收了礼物,又要退回去的?”周迟译就着这个姿势单手抱起她,往楼上走。
周迟译毫不犹豫地推开了她的卧室的门。
这一次,Eleven被关在了外面。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台灯,暖色调的光线铺到床边,落在两人倒下的身体上。
他说:“他认识你的时间比你以为的早,但不可能比我早。我宁愿多花十倍、百倍的时间哄你,也不会给他一丁点儿让你动心的机会。”
他的体温,他的呼吸,他的吻,像是一张网,将她困在其中。
她好不容易挣脱开,下一秒就又被拽了回去。
她的声音里带了点儿哭腔,她却抬手钩住他的脖子,道:“过了今晚,我们之间一笔勾销。”
周迟译低头亲了亲她的侧脸,笑声沙哑地道:“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她连多一天都不想跟他耗。
“我就说你今天怎么有点儿不对劲儿。”周迟译握住她的手腕,将它按到枕头里,一点点撑开她紧绷的手指,同她十指相扣。
他并不急躁,吻得轻而缓,道:“玩色子的时候,你就在想这事了吧?因为我和陆止止以及陆淮没有任何情谊,我帮了你,你欠了情,你想跟我划清界限,把情还清才能走得洒脱,我不缺钱,所以你只能用等价的情来还,一夜情也是情,你知道我每次见你都在想床上的这点儿事,就算不愿意,也能将就,反正忍一忍就过去了。”
“但很遗憾,我赢了,”他轻声问,“我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你嫁给我,什么时候兑现?”
赵南霜不会上他的当,道:“天亮后就分开,同意就做,不同意就滚。”
“不同意。”周迟译嘴上选择了后者,行动上却选择了前者。
听到燃放烟花的声音的时候,她被抱起来看窗外的烟花。
黑夜,白雪,五颜六色的烟花,美得让人沉醉,跨年夜的烟花表演是在昨天晚上进行,这些烟花是为她一个人燃放的。
烟花断断续续地燃放到了天亮。
院子里的积雪泛着白色的光,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地往下落。
卧室里,周迟译从衣柜里随便拿了一套衣服穿上,下垂着的衣摆盖住了背上的抓痕,打开窗户,让味道散一散,然后又回到衣柜前,找干净的床单、被罩。
他把凌乱的床收拾好了才关上窗户,走进浴室,把赵南霜从浴缸里抱出来,给她裹上浴巾,将她抱回到床上。
赵南霜一翻身就睡,周迟译找到吹风机,坐在床边给她吹头发。
她觉得烦,差点儿把吹风机砸在他的脑袋上,一句话都不想跟他说,看都不看他。
“你理一下我,”周迟译从后面搂住她,道,“气我就行了,别生自己的气,是我强迫你的,是我不是人。”
她侧躺着,缩成一团,看着惨兮兮的。
昨晚她被欺负得说了几句软话,但肯定不作数。
她现在没有打他一个耳光,是真的不想搭理他。
周迟译睡了两个小时,昨天就没休息好,两天加起来都没有睡满八个小时,但并不觉得疲惫。
赵南霜也被手机铃声吵醒了。
“对不起,我忘了关机,”周迟译挂断电话,摸摸她的脸,安抚她烦躁的情绪,“你继续睡,我去弄点儿吃的。”
他下床走出房间,轻轻地关上房门,把趴在走廊里的Eleven带下楼。
过去了一天,盛离这件事的热度一点儿都没有降,有网友已经发现她和季旸的关系,她所有的活动被取消了,各地商场里的她的广告牌全部被连夜撤掉。
车停在周家院子外,盛离刚下车,就看到了从隔壁出来的周迟译。
他浑身透着一股餍足的慵懒劲儿。
一大早的,他这副姿态。昨晚发生过什么,不言而喻。
说不定他刚从赵南霜的床上下来。
盛离没化妆,看起来有些憔悴,对周迟译道:“我有话跟你说。”
周迟译淡淡地道:“没什么好说的,那些事是真是假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赵南霜呢?”盛离深呼吸,抬头看向隔壁,道,“她在家里吧?我要见她。”
周迟译挡在门口,没有让她进去。
盛离笑了笑,道:“她昨天晚上应该很开心,对你都比平时好。我只是来见见她,你以为我在身上藏了刀,来找她拼命?放心,我没有那么蠢。”
“你跑来这里的行为就已经够蠢了,”周迟译面不改色地道,“你惹她不高兴,她就会把气全撒在我身上,我舍不得把她怎么样,又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人,就只能找你的麻烦,虽然把一个女人往绝路上逼有点儿不入流,但你这样的女人是例外。盛离,你没有理由怨恨她,你现在承受的一切,是你自己造成的。”
Eleven走到周迟译身边,盛离本能地往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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