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 现实多苍凉
事情紧急，一家人没有再多说什么。
周氏一手揽着一个孩子，呆呆地伫立在门口，看着牛车上载着丈夫和女儿渐渐消失在了寒夜之中。
年底之前，国公府又修来几封书信。
不知信上写了什么，可接到信件过后，宁修筠就带着赵大夫匆匆回了府城。
原本就空荡荡的屋子，此刻就显得更加寂寥了。
十日啊，留给他们的时间不过十日而已。
周氏咬了咬牙，她第一次主动打起了镇国公府的主意。
若是、若是此刻修书一封去京城，这事儿应该轻易就能解决吧……
或者现在就去府城寻赵大夫他们想想办法！
她原是不想跟国公府扯上多少关系，可事到如今，有求于人，不得不抓住任何可以抓住的稻草。
“咱们都进屋吧，永乐，拿纸笔来，帮大伯母写封信……”
周氏定了定神。
没什么好担心的，大不了，就再踏上逃亡之路。
这一年，就在众人内心无比焦躁之中彻底过去了。
外头草木凋零，狂风怒吼，像是要把整片大地彻底摧毁。
黑压压的云像山一样压下来，原本热闹繁华的镇上街道，此时却是一片阴森萧瑟。
纪元平赶着牛车载着女儿，像是汹涌波涛中的一叶扁舟，奋力与一浪高过一浪的海浪抗争着。
纪婉清靠在牛车车斗之中，鼻头被冻得通红，忍不住扯了扯披在肩上的棉袍。
伸出早就冻得僵硬的手指头想把衣带系上，可哆哆嗦嗦地试了好几次，最终还是以失败告终。
只能无奈放弃了。
她抬起眼眸，出神地盯着悬在头顶的那团黑云。
原本应当是温暖欢乐的团圆夜，怎么就成了这副模样呢？
哒哒哒——
清脆的牛蹄声响彻在街道之中，在这寂静的夜晚显得更加的引人注目。
两侧商铺的廊下，蜷缩着一团团黑影。
见到这时候，外头居然还有人赶牛车，都不由得一个个悄悄露出了双眼。
“娘，小宝好冷，好饿……”突如其来的孩童哭闹声，打破了宁静。
身旁一个大一些的黑影，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背，声音尽量温和地安抚道：
“乖，小宝不哭，小宝赶紧睡觉，等明日一早，大家过完年都出来了，娘就带小宝去上回那户好心人家门口领粥。”
“咱们明日最先去，说不准还有小宝儿喜欢的大包子，肉馅的。”
说着说着，妇人肚子也跟着叫了起来。
她咽了咽口水，把身子蜷缩得更紧了些。
一边拍着怀中孩子，嘴里一面又念叨着：“睡吧，睡吧，一觉醒来，就能吃上热乎乎的肉包了，小宝儿乖乖睡觉，睡觉……”
是在安慰孩子，却更像是在给自己洗脑。
施粥。
这粮价一日高过一日，年景也比往些年更加惨淡，那些城东的富贵人家又不是傻子。
才没有那么多的善心要发。
可孩子毕竟年纪小，又冷又饿之下，哪还听得去半句劝，直接放声大哭了起来。
结果这一哭，又引得身旁几个孩子从睡梦中惊醒，也跟着哭了起来，吵着闹着要吃东西。
“吃什么吃？你老子娘我还没吃呢，再哭就把你扔了喂狼！”
“大过年的，哭丧呢？还嫌不够晦气？”
这些人都是些无家可归的可怜人。
纪婉清心中不由一痛。
轻轻扯了扯自家老爹的衣袖：“爹，停一下吧，那几个孩子……”
不过才三四岁的年纪，这寒夜之中，流落街头，连顿饱饭都是奢求。
纪元平叹了口气。
他本想加速离开的，大晚上的，他们二人孤身在此，实在是太过危险。
可身体终究是更加诚实，纪元平手里的缰绳一紧，牛车便缓缓停靠在了路中央。
“爹……”
纪婉清手提着篮子，正欲跳下牛车，却被纪元平拦下来：“你就在这待着，爹过去。”
他接过女儿手中的篮子，便朝那屋檐下的几团挤在一块儿的人影走了过去。
他们出门前，只匆匆带了几块饼子、一些点心。
不过，让那几个孩子填饱肚子还是没问题的。
“你，你要做什么？”
那几人只瞧见，一个壮汉手里提着什么东西，直愣愣地朝他们走过来，都不由心里一惊。
抱着孩子就往角落里拼命缩着身子：
“孩子一整天没吃东西了，才哄了睡了又饿醒了，壮士，搅扰了您实在是不好意思！咱们赔礼就是了，咱们给您磕头了！”
“您行行好，千万别动手啊！”
原先也有过几次这样的事情。
深夜，不知哪家公子吃了酒、驾了马车回去，结果马蹄声吵醒了好不容易被哄睡着的孩子，孩子饿得直哭，却惹了人家公子不高兴。
那人便差了身旁的小厮马夫，二话不说，举起鞭子便狠狠抽了他们一顿。
此刻，身上的伤疤还在隐隐作痛。
面前的这个汉子会不会也……
妇人的一双眼眸里写满了惊骇与不安。
纪元平走到人影面前站定身子，原先打骂自家孩子的两个妇人也被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死死地捂着自家孩子的嘴。
生怕孩子再发出一丝吵闹的声音，白白惹来一顿毒打。
纪元平看到他们这副模样，眼神不由一暗，他蹲下身子，把手里的篮子递到妇人面前。
不等妇人反应过来，他便站起身，朝牛车走过去了。
“拿去给孩子吃吧。”
他现在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清脆的牛蹄声再次响起，屋檐下的几人才缓缓回过神来。
妇人试探着把篮子拉倒身边，揭开盖在上头的盖子，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多谢，多谢……”妇人嘴里喃喃自语。
有了这几块饼子，至少今晚孩子们不会再饿着肚子入睡了。
可牛车上的父女二人，却只觉得内心更加寒冷了。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纪婉清的目光闪了闪，来到这个世界不过半年，可她却真切地体会到了这句话背后所描绘的时代，是怎样的灰暗与苦痛。
拐过眼前的这条巷子，后头就是唐府了。
纪婉清悄悄握了握拳。
不知前头等待自己的，又会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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