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大婚前
昭王府。
“砰砰——”
听到窗户处传来的细微响动，一声接一声，极有耐心又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急切，崔令窈原本正批阅军报的手微微一顿，笑意缓慢在唇角漾开，怎么也压不住了。
能深夜到自己窗前的，除了他，还能有谁？
她起身，缓步踱到窗前，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雕花窗棂，正准备用力推开，不料外头一股力道稳稳传来，竟是将窗户死死按住了。
崔令窈微微一怔，随即了然。
“承猷，你这是做什么？来见我，却又不见我？”
窗外的人，正是裴玠。
他双手紧紧按着窗扇，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仿佛在抵御着什么巨大的诱惑。
深邃的琥珀色眼眸似乎透过窗户，正在描摹屋内人的轮廓。
他的眼神里盈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笑意，还有一丝罕见的与他帝王身份全然不符的紧张与虔诚。
“想来见心上人，一刻也等不得。
可喜禄一本正经地告诉我，说大婚前一日，新人是万万不能见面的。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为了祈求日后婚姻和顺，百年美满。”
裴玠之前从不信这些。
可如今，事关她，关乎他们明日起将要共同度过的漫长余生，他竟也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宁可信其有。
“我问了空一上师。他说，这些事，信则有，不信则无。日子过得好坏，姻缘是否和乐，终究不在这一面，而在乎两颗心是否始终如一，相携相持。
道理我都懂，可我还是紧张，瑶儿！”
裴玠缓缓将侧脸贴在了冰凉的窗扇之上，仿佛这样，就能穿透这层薄薄的阻隔，更加靠近窗内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人一些。
“瑶儿，我们要成亲了。”
明日，便是普天同庆的帝后大婚之日。
崔令窈如今已是孑然一身，亲人寥落。
原本，康王妃是想将她接到王府，让她从王府风风光光地出嫁，全了娘家的礼数。
可崔令窈还是坚持从这崔府出嫁。
这座府邸，从最初的成阳伯府，到后来的成阳公府，再到陛下亲笔御赐敕造的昭王府，这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浸透着父亲崔玿的心血与荣耀，这是父亲为她奠定的坚实根基，也是她自己，凭借着智谋与胆魄，一步步挣来的无双门楣。
她要在这里，让爹爹和娘亲的在天之灵，能看到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
在攻破北狄后，崔玿的头骨已经被寻回。
如今，他的全副尸骨已然与左神谙合葬于陵寝，得以安息。
当年那些做主砍下头骨的北狄汗王以及一应将领，也早已被明正典刑，血债血偿。
当然，裴玠也并未将北狄彻底逼入绝路。
他深谙刚柔并济之道。
就在年关之时，他做了一件震动朝野的事。
颁布明诏，公告天下，坦然公布了自己身负一半北狄血统的身世。
尽管这些年来，不少朝中老臣和有心人早已隐约猜到。
可“猜到”与“由天子亲自下诏，昭告天下”，终究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这位年轻帝王登基以来的许多举动，常常都超出臣子们的预料。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民间百姓对此倒是并无太多过激反应。
在他们淳朴的认知里，无论当今圣上血脉如何，都不影响他是一位励精图治，让百姓能安居乐业的明君。
大昱铁骑踏平了屡屡犯边的北狄，解决了数百年的边患，这便是最大的功绩与正统。
而对于那些归降的北狄民众而言，一个带有北狄血统的君主，如同在无边黑暗的绝望中，投下了一缕微弱的曙光
他们惴惴不安地期盼着，或许，他们不至于沦为最卑贱的奴隶，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当然，必定还有北狄人心存幻想，想要恢复北狄荣光，再度分疆裂土。
这些，裴玠和崔令窈二人也都已经提前做好了应对之策。
他们并不畏惧。
裴玠也终于光明正大追封了自己的母亲为显慈太后，让其不再是一个不被两国所承认之人。
崔令窈和裴玠二人，他们用了数年光阴，也总算是达成了当初的愿望。
此刻，听着裴玠的喃喃低语，崔令窈目光流转，望向屋内提前由礼部送而来的的皇后衣冠。
绣着金凤牡丹的深青翟衣，缀满明珠宝玉、璀璨夺目的九龙九凤冠，以及屋内四处张贴的鲜艳双喜字，悬挂的红绸，无不渲染着灼灼的浓烈喜气。
她缓缓也将脸颊贴在窗户之上，隔着一层窗纸。两人的体温似乎在这一刻悄然交融，以一种奇特的方式，达成了亲密无间的贴合。
“是，我们要成亲了。”
三年多的光阴，他们分别了三年。
哪怕有着每月十五的互换，可那终究不是见面。
距离并未削弱两人之间的感情，他们因着一样的目标，坚定不移地前行，感情反而愈发浓厚了。
如今，他们终于要成亲了。
不是曾经以为被魂魄互换所绑定的入宫为妃，而是两个相知相许之人的并肩而行。
裴玠说了许多。
对明日婚事的期待，对未来的憧憬……
崔令窈只是静静听着。
夜更深了，月色如水，静静流淌在庭院之中。
“时候不早了，你早些安歇，养足精神。明日，可是要劳累一整日呢。”
尽管不舍，但明日的繁琐典仪实在耗费精神，裴玠怕影响她明日的精神。
“好，你也回去休息吧。”
崔令窈柔声劝道。
“好。”
脚步声响起，极其轻微，却一步一顿，带着浓浓的留恋，终于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崔令窈依旧站在窗前，没有立刻离开。
她伸手，指尖轻轻拂过方才两人脸颊相贴的那处窗纸，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她转身，再次望向烛光下熠熠生辉的皇后冠服。
明日，她将不再是孤身一人的昭王崔令窈，而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
窗外，月色正好，星河璀璨。
明日，必是一个好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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