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于他们的番外（三）
裴夷真带着一众太医们在偏殿候着，稳婆带着宫女们鱼贯而入。
热水、白布、剪刀一应俱全。
殿内熏起安神的沉香，却掩不住弥漫开的紧张气氛。
“陛下，产房血腥不祥，您还是……”
稳婆看着尚在屋内的崔令窈，迟疑道。
“什么不祥？这里头躺着的是朕的妻子，她要生下的是朕的血脉，更是大昱江山的继承人。血腥而已，有何不祥？！”
众人见状，不敢再劝。
左右，如今宫中这二位最大，上头又没有太后，她们这些奴才多嘴做什么？
只是稳婆心中也不免感慨。
她们都是经验丰富的稳婆，也给王公贵族家接生过不少次，不然不会被选入宫闱伺候圣后娘娘生产。
可她们却是从未见过，能够陪伴在生产妻子旁的夫君。
产房血腥不祥，越是富贵人家越是在乎这个。
不想，整个大昱最位高权重的陛下，却是丝毫不在意。
榻上，裴玠努力调整着呼吸，即便耐痛如他，此时也被周身传来的疼痛折磨得生不如死。
“我在。”
崔令窈跪在床榻边，紧紧握着裴玠的手。
简单的两个字，却比千言万语更让人安心。
阵痛如潮水般涌来，裴玠始终咬着唇不肯呼痛。
崔令窈一遍遍为他擦拭额间的冷汗。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她试图分散他的注意力。
“我当时便想，你比我想象中的，更出色一些。”
裴玠明白，崔令窈所说的，是两人现实中的第一次真正见面。
尽管已经有了许多往来，但那才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见面。
裴玠虚弱地笑了笑。
他已经疼得快没力气说话了。
往事如烟，在疼痛的间隙中缓缓浮现。
他们曾并肩作战，曾共商国事，曾历经生死。
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以这样的方式，共同迎接一个新生命的到来。
“若是皇子……”
裴玠喘着气。
“定要好好教他文治武功……”
“若是公主……”
崔令窈连忙接话。
“便让她做这天下最骄傲尊贵的姑娘！”
裴玠的痛呼渐渐压抑不住，抓着崔令窈的手愈发用力。
裴玠额间青筋暴起。
第一次觉得，自己离着死，也不过一线之遥。
崔令窈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要跟着碎了。
她从未见过裴玠这般模样。
好在，肚子里那个小家伙，此刻终于懂事了些。
寅时三刻，启明星刚刚升起。
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长夜。
“是个小皇子！”
稳婆喜极而泣。
几乎在婴儿啼哭响起的同时，裴玠和崔令窈同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仿佛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离，又有什么重新归位。
两人眼前一黑，双双晕厥过去。
“陛下！娘娘！”
殿内顿时乱作一团。
......
裴玠醒来时，首先感受到的是久违的轻松。
高耸的腹部已经平坦，身体也不再沉重。
她——
不，现在应该说是他了，猛地坐起。
“陛下，您醒了！”
喜禄听到动静，忙凑上前来。
“我，朕……”
喜禄自然知道自家陛下担心什么，忙回道。
“陛下放心，娘娘和小皇子一切平安。”
裴玠还是不放心，让喜禄为其披上外衣，便忙不迭往崔令窈所在的屋内走去。
崔令窈此刻也醒了。
生产后的疼痛，让她额间也是一层细密的冷汗。
不过她知道，比起刚刚生产的折磨，此刻已然好多了。
听到传来的脚步声，她抬眸望去，四目相对，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熟悉的神采。
这时，离月抱着襁褓上前。
“陛下，娘娘，是小皇子……”
裴玠伸手接过那个小小的婴孩。
孩子睡得正香，粉嫩的小嘴微微嘟着。
他继承了崔令窈和裴玠的好相貌，虽然不过是个婴孩，却已经能够看出未来相貌的出众。
更关键的是，他有着一双幽绿色的眸子。
那是传承自北狄的血脉所在。
明光夫人，不，此时她已经被追封为章敬太后了。
北狄血脉，如今也不再是需要躲躲藏藏的存在了。
裴玠仔细看着怀中的面孔。
这是他怀胎九月，历经千辛万苦生下的孩子。
低头轻轻亲吻孩子的额头，裴玠的声音里带着一些哽咽。
“这是我们的孩子……”
自己经历了一遭生产的痛苦，裴玠也不禁想起当年母亲生下自己时的艰辛。
父皇和母后之间，注定是一场说不清道不明的孽缘了。
所幸，他和瑶儿，不会重蹈覆辙。
这世上以后所有身负大昱和北狄两国血脉的孩子，再也不必背负不必要的重担了。
一月后，紫宸殿举行隆重的册封大典。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荷天命，统御寰宇，夙夜兢兢，以承宗庙社稷之重。储贰之设，乃固国本，安民心之至要也。仰惟祖宗成宪，俯顺臣民舆情，咨尔皇长子裴宸，睿智夙成，温恭允懋。
兹者祗告天地、宗庙、社稷，授以册宝，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必以仁孝为本，以勤学为务，以泽民为志，以继统为责。
钦哉！特谕。”
一个出生刚刚一个月，不知聪慧与否的孩子，成了大昱下一任主人。
百官心中思绪复杂，此刻，却只能齐齐跪拜。
“恭贺陛下，恭贺娘娘，恭贺太子殿下！”
也不是他们没有旁的心思。
实在是，争不过啊。
宸，帝居之所。
这个名字，便可见陛下的期许。
罢了，等着吧。
或许有一日，圣后娘娘也会失了陛下的信任？这位太子爷也会被年迈的父亲忌惮？
一些世家功勋在心中暗自盘算。
皇权之争，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他们有的是耐心。
只是，此时的世家功勋们并不知晓，他们盼了一辈子，最终也没盼到想要的结果。
圣上，可能会忌惮太子。
可一个亲自生下太子的父亲，是永远不会忌惮诞生于他血肉中的孩子。
这种由生命缔造的羁绊，远比权力和猜忌更加牢固。
明光四十六年，成帝禅位于太子。
帝后携手移居行宫，相伴终老。
终其一生，未有第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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