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9章
钩锁如毒蛇吐信,精准绞住雪姬脚踝,猛力回拽。
她整个人被硬生生拖离原地,衣袍在碎石上撕开长长血口,却始终仰着头,死死盯着卫渊——不是求援,是确认。
卫渊抬手,稳稳接住密信筒。
入手微沉,青铜冰凉,但筒底封口处那枚铅制火漆,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微发软。
他指尖一触,便知不对。
不是受热,是被什么无形之物悄然浸染——那热度,来自他掌心之下,那枚刚刚成型、尚在搏动的金印。
卫渊指尖一按,铅封软如蜡脂。
那枚青铜密信筒底的火漆尚未完全熔尽,他掌心金印却已如活物般骤然升温——不是灼烧,而是精准控温:恰在铅的熔点(327.5℃)与锡的共晶点(183℃)之间悬停三息。
铅封无声塌陷,筒盖弹开,一叠薄如蝉翼的桑皮纸滑落掌心。
他目光扫过首行——墨迹浓黑,字字工整:“秋狝大典,鹿鸣台东阶第三螭首下,子时三刻,弩机九具,淬乌头。”
可就在纸页离筒、接触夜风的刹那,墨色竟如活水般退潮!
不是晕染,不是挥发,是自纸面底层向上“剥落”,仿佛墨层只是浮在真相之上的薄冰。
三息之后,原处空余素白,而纸背却透出暗褐血字,字字凹陷,似以人指蘸血反复刮写而成:
“不要相信眼睛所见。”
卫渊瞳孔微缩。
这不是警告,是坐标校准的密钥——所有视觉信息皆被预设篡改。
鹿鸣台东阶?
那螭首早已在半月前被雷劈损,新铸铜首尚在工部库房未装;九具弩机?
京营弓弩司今岁配发的踏张弩,全数刻有“天启七年造”及匠户编号,而查档可知,其中七具上月已被调往北境修缮烽燧……根本不在京畿。
他喉结微动,目光却已掠向赵芙。
她正立于三丈外断墙残影里,赤足未移,裙裾却无风自动——铃音未起,声波却已在空气中织成一张无形蛛网,细密、粘稠、带着甜腥的暖意,专钻耳后翳风、风府二穴。
那是墨阳宗失传百年的《蚀心引》,不攻神智,而蚀“判断力”:听者会将错觉当逻辑,把陷阱认作捷径。
卫渊没抬眼,只左手探入腰间铁匣——那是他白日命沈铁头用高碳钢锻打的六寸火钳,钳口还残留着熔炉余温。
他反手一掷。
火钳划出一道黯红弧线,不取赵芙,直插她脚下青砖缝隙中积存的半洼雨水——那是方才瓦砾崩塌时,檐角滴漏聚成的浑浊水洼,水面浮着灰烬与油星。
“嗤——!!!”
不是爆裂,是瞬蒸。
千度钳尖撞入冷水,表层水分子在百万分之一秒内汽化膨胀,形成微型空化泡;而空化泡又在磁晕余波扰动下同步坍缩,激发出定向冲击波与逆向次声共振。
整片水洼炸成一片白雾,雾中裹挟着超频震波,呈扇形倒卷而回——正正轰进赵芙耳道!
她脸上笑意骤僵。
三枚铜铃碎片同时嗡鸣断裂,幽蓝寒光碎成齑粉。
她喉头一甜,唇角溢出一线黑血,身形却比血更快——足尖点地,人已化作一道灰影倒掠而出,掠过断梁时顺手扯下一根焦木,木屑纷飞中,只留下半句嘶哑冷笑:“卫世子……你烫手的,从来不是金印。”
卫渊没追。
他弯腰,从雪姬倒地处拾起一截断弦。
琵琶弦,乌沉沉的玄铁丝,断口齐整如刀切。
他拇指腹缓缓摩挲断面,金印微旋,热感渗入金属肌理——弦丝内部,竟有极细微的螺旋纹路,非锻打所致,而是以微雕蚀刻法,在直径不足半毫的钢芯上,蚀出一幅压缩至极限的京郊舆图:山势用等高线虚点,水系以银汞游丝勾连,而朱砂所点的终点,并非鹿鸣台,亦非禁军演武场,而是西山坳深处一处无名石窟——
卫氏武库“砺锋坞”。
图上朱笔旁,还有一行蝇头小楷,墨色新鲜,与雪姬颈侧伤口渗出的血色同源:
“圣旨已拟:搜得甲胄三千、燧发铳十二杆、火药三百斤——即日抄家,夷三族。”
栽赃。不是刺杀,是构陷。
不是谋逆,是“坐实谋逆”。
秋狝大典上,禁军“偶然”搜出“叛证”,皇帝当场褫夺卫国公兵权,爷爷镇北三十年的旧部,将在同一时辰接到“清君侧”密诏……而真正执刀者,此刻正坐在御书房批红朱笔旁,微笑饮茶。
卫渊缓缓合拢五指。
断弦在他掌心轻颤,金印搏动渐趋平稳,却不再炽热,转为一种沉静、致密、如大地脉动般的恒温。
他低头,凝视自己右掌——那齿轮印记边缘,不知何时,悄然析出三道极细的银线,如电路蚀刻,蜿蜒没入腕骨深处。
他忽然想起白日里,林婉递来那块未打磨的石英原矿时说的话:“世子总说玻璃是死物……可若它能‘记住’光走过的路呢?”
风掠过废墟,卷起灰烬与血沫。
卫渊抬脚,碾碎地上一枚铜铃残片。
碎片之下,露出半截被踩扁的铅丸——正是禁军校尉佩囊中特制的“观风弹”,内填磷粉与云母屑,专为秋狝大典夜间巡哨所用。
他俯身,拾起铅丸,指尖金印微亮。
铅丸表面,开始浮现出极其细微的、肉眼难辨的同心圆蚀刻纹——那是他在三息之内,以金印热流为刀,蚀刻下的第一道光学偏转基准线。
远处,更鼓敲过三更。
他转身离去,玄色袍角拂过焦土,未沾半点灰。
身后,那截断弦静静躺在血泊里,断口朝天,像一只沉默睁开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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