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4章
视野边缘,忽有光影浮动。
不是幻觉,是记忆碎片被高强度计算强行挤出缓冲区——林婉在敕勒川雪坡上回眸,狐裘领口沾着冰晶,唇边一点笑纹,像初春冻河乍裂的细纹。
那笑容刚浮现,便如沙画遇水,簌簌剥落,颗粒飞散,露出底下冰冷数据层:【面部肌肉收缩幅度0.37mm,眼轮匝肌张力值12.4kPa,声带振动基频预设区间85–112Hz】。
她声音呢?
卫渊皱眉,想捕捉那声音的频谱特征,可耳中只有高炉咆哮、蒸汽嘶鸣、铁水奔流的轰响。
他调取金印声纹库,检索“林婉”标签——库内空空如也。
只有一行逻辑注释静静悬浮:【林婉:优质劳动力,甲等战力,忠诚度阈值98.7%,情感变量权重已降至0.003%】。
他垂眸,看着自己摊开的左手。
掌心汗腺又析出一粒盐晶,纯白,六角,却比昨日更薄,更脆,仿佛轻轻一吹,就会化为齑粉。
此时,山风忽起,卷着焦炭余味与铁腥气扑来。
风里,隐约有马蹄踏碎枯枝的脆响,由远及近,稳而疾。
卫渊未回头,只将那粒盐晶捻起,置于掌心,任它在风里缓缓消融。
风停时,一截骨箭残片,静静躺在他掌心——断口参差,箭脊处一道细微裂纹,蜿蜒如将死的蚯蚓。
铁娘子踏进高炉工坊时,靴底还沾着北境朔风卷来的冻土碎屑。
她没走正门,而是从蒸汽管道检修口侧身挤入,发髻散了半边,额角沁着霜粒与汗混成的盐渍。
她双手捧着一方油布包,层层掀开,露出那截骨箭残片——断口参差,灰白泛青,裂纹如枯枝蜿蜒,箭脊处一道细微龟裂,深嵌于骨质纹理之间,仿佛不是被力所折,而是被寒气一寸寸咬断的。
“世子。”她单膝点地,声音压得极低,却绷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林将军三日前率轻骑突袭黑水原,截获赵氏私运火药辎重七车,自身中箭坠马,箭镞已拔,但骨刺深嵌肩胛,血未止净。这是她亲手削下箭杆所寄,信在匣中,末尾附言:‘勿忧,雪未化尽,人未倒。’”
卫渊正立于高炉观火孔前。
炉膛内铁水翻涌,赤金流焰映得他半张脸明灭不定,左眼幽光无声流转,一串串数据如星轨滑过瞳孔:【炉壁热通量梯度异常+0.43%】【鼓风压强微幅震荡,补偿延迟127ms】【骨质脆化临界温度区间:-28.6℃至-31.1℃……】
他目光停驻在那截残骨上,久久未移。
铁娘子喉头微动,将油布包又往前送了半寸:“信笺已呈于案头。您若不便执笔,我可代拟初稿,只待您朱批落印。”
卫渊终于抬手——却不是接信,而是用钢尺尖端轻轻叩击骨片断口。
一声极短、极冷的“叮”,似冰凌坠石。
“记下来。”他语调平直,无波无澜,“北境十一月廿三至廿七,日均温-29.4℃,相对湿度11%,风速均值4.7米/秒。取同源鹿脊骨五段,做低温循环冲击试验,记录三次断裂载荷均值、裂纹扩展速率、声发射能量峰值。重点标定裂纹起始点与骨胶原纤维走向夹角——若大于37度,即判定为低温脆变主导失效。”
铁娘子指尖一颤,油布包边缘簌簌抖落几粒灰粉。
她没应声,只垂首,从腰间革囊取出炭笔与硬皮册,笔尖悬在纸面,墨迹迟迟未落。
她想抬头看一眼他的眼睛,可那左眼幽光太亮,亮得像烧穿了人皮的炉心,照不见瞳仁,只照见滚动不息的、冰冷的数字洪流。
此时,山坳外忽起闷雷。
不是天雷——是蹄声。
千骑奔踏,铁甲未全,刀鞘撞肋,号角未鸣,唯余一种沉而钝的、大地深处传来的震颤。
赵无咎孤注一掷,倾尽七大世家私兵精锐,凡一万三千二百人,未列阵,未擂鼓,如墨潮决堤,自云栈岭东麓俯冲而下,直扑工坊咽喉——他们不要活口,只要熔炉熄火,要图纸焚尽,要那个站在火光里的人,连同他造出的神火,一并埋进滚烫的渣堆。
沈铁头已候在泄压阀闸门前。
玄铁阀轮比人头还大,缠满浸油麻绳。
他抹了把脸,朝卫渊重重颔首。
卫渊未回头,只抬起左手,五指微张——金印核心骤然降频,嗡鸣转为低频共振,直透地脉。
十七根玄铁立柱同时轻震,黄铜风帽旋转加速,气流被强行压缩、加热,汇入井下蒸汽管网。
“开。”
沈铁头双臂暴起青筋,怒吼一声,绞动阀轮。
轰——!!!
不是爆炸,是释放。
三百二十丈深井底部,积蓄三日的超高压饱和蒸汽,裹挟着千度余热,自高炉基座环形泄压槽喷薄而出!
白雾如龙,瞬间蒸腾百丈,所过之处,枯草卷曲焦黑,冻土嘶鸣炸裂,松针未落已成齑粉。
音波先至——一种低频到令牙龈发酸、耳膜欲裂的咆哮,撞进每一名私兵胸腔,震得铠甲嗡嗡作响,战马长嘶失律,前排枪兵膝盖一软,竟跪倒一片。
心理防线,在热浪与声压双重碾压下,碎得比冻骨还脆。
卫渊缓步走出工坊阴影,立于高炉正前方。
火光在他身后暴涨,将他身影拉长、扭曲、投在岩壁上,如一尊熔铸中的战神剪影。
他摊开左手,掌心空无一物——方才那粒盐晶,早已随风化尽。
就在此时,沈铁头快步上前,递来一只青布小匣。
匣盖掀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张叠好的信笺,纸色微黄,一角洇开暗褐,边缘焦卷,似曾被血浸透又干涸。
林婉的字,锋棱如刀,劈开纸面:“雪未化尽,人未倒。”
卫渊接过,拇指摩挲过那抹褐色。他忽然问:“此纸克重几何?”
沈铁头一怔:“回世子,天工监特制‘霜韧笺’,桑皮混狼毫绒,加硼砂与鲸胶,克重……约四十二克每平方米。”
卫渊颔首,转身,走向高炉主燃口。
火焰正烈,金红翻卷,吞吐着灼人的光与热。
他手指一松——信笺飘落,如一片枯叶,无声没入火舌中心。
刹那,焰心猛地一跳,腾起半尺高的幽蓝火苗,噼啪爆响,竟比投入焦炭时更烈三分。
他凝视着纸页蜷曲、碳化、边缘熔融滴落,忽而侧首,问沈铁头:“为何燃烧热值,较普通宣纸高出23.7%?”
沈铁头喉结滚动,却答不出。
他望着那抹幽蓝火苗里渐渐蜷缩的字迹,望着那“雪未化尽”四字在高温中扭曲、发亮、终成飞灰——他想说,那是林将军用冻裂的手指写的;想说,血未干,墨未冷;想说,这纸里浸的不是墨,是北境刮骨的风,是敕勒川冻土下的心跳。
可世子眼里,只有燃烧速率曲线、纤维热解活化能、灰分残留率……没有雪,没有血,没有名字。
沈铁头嘴唇翕动,最终只低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属下,即刻调取天工监纸坊全部批次记录。”
炉火映着他低垂的眼睫,也映着卫渊静如古井的侧脸——那脸上,连一丝涟漪也无。
(https://www.qshuge.com/4723/4723213/39502901.html)
1秒记住全书阁:www.qshuge.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qshu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