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9章
铁哑跪在矿口三步外,左臂缠着浸血的麻布,右手指节尽裂,指甲缝里嵌满黑泥与暗红血痂。
他没抬头,只将一枚沾着煤渣的青铜铃铛高举过顶:“世子,地底三百一十七人……还活着。但通风井塌了两处,主巷道瓦斯浓度,已超‘焚灯线’三倍。”
“焚灯线”——不是古籍所载,是卫渊三年前亲定的工业安全阈值:当空气中甲烷体积比达4.3%,即点燃一盏油灯,灯焰会骤然拉长、泛青、无声爆燃。
此刻,矿内连火把都不可入,稍有火星,便是整座黑山腹腔轰然炸裂。
卫渊没说话,只俯身拾起半截断掉的雪橇滑轨——那是履带机转向时崩飞的锰钢合金件,表面覆着一层冷却凝胶状的石墨脂。
他指尖抹过断口,触感微涩,有金属晶格错位的细微震颤。
阿釉悄然上前,递来一只牛皮纸包,里面是三枚黄铜外壳的微型气压计,表盘刻度密如蛛网。
“通风井残压差:-18.7千帕,负压吸力持续增强……瓦斯正往塌方点倒灌。”
卫渊颔首,目光扫过雪橇后厢——那里横卧着一台尚未拆封的“伏羲Ⅱ型直流发电机”,铜线圈裸露在外,硅钢片叠层边缘还带着锻打毛刺。
他抽出腰间短匕,刃尖抵住转子轴心,手腕一旋,磁轭松脱;再反手撬开整流匣,取出四枚铅酸蓄电池组,接线端口用火钳烧红后迅速压合——动作快得只余残影。
三息之内,他扯下玄氅内衬的银丝混纺衬里,撕成细条,缠绕在两根紫铜电极上;又命人取来矿场备用的硫磺粉、硝石浆与木炭膏,就地调制出导电性极佳的糊状电解质,敷于电极表面。
最后,他将两束银丝接入发电机输出端,另一端则引向矿口悬垂的废弃缆绳——那缆绳芯是百年老藤绞合铜丝,至今未腐。
“通电。”他声不高,却压过了风啸。
滋啦——!
一道惨白冷光自缆绳末端迸射而出,如活物般游走数丈,倏然凝成一团悬浮球状辉光,幽蓝、无热、无声,却将矿口十步之内照得纤毫毕现——连岩缝里冻僵的蜘蛛网都根根分明。
这是冷阴极辉光放电,非火焰,不耗氧,不产热,更不引燃瓦斯。
数百双眼睛在矿口外围死死盯着那团光——有矿工家属,有巡防营兵卒,有工造司监工……无人惊呼,只有一片粗重的喘息,在寒风中蒸腾成白雾。
就在此时,矿道右侧的塌方堆后,一人缓步踱出。
玄色貂裘,玉冠束发,左手执一柄错金短笛,右手垂在身侧,袖口微动,露出半截引信捻线。
赵无咎。
他脸上没有恨意,甚至带着一丝倦怠的笑,仿佛只是赴一场迟到的茶会。
“世子果然来了。”他目光掠过那团悬浮冷光,瞳孔微缩,却未失态,“这光,倒比建康宫里的琉璃灯还亮三分。”
卫渊未应,只抬手,示意铁哑递来一张桑皮纸——上面是《卫氏度量衡》初稿拓本,墨迹未干,纸角还沾着一点朱砂印泥。
赵无咎笑意加深:“交出来。否则——”
他脚尖轻点地面。
轰隆一声闷响自矿道深处滚来,似远雷,又似地肺吐纳。
紧接着,矿口左侧岩壁缝隙中,一缕青烟袅袅升起,细如游丝,却笔直向上——那是引信燃烧的征兆。
三百步外,三百私兵齐刷刷搭弓上弦,箭镞寒光映雪。
卫渊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饭食:“铁哑,开二氧化碳主阀。压力设为2.3兆帕,反向灌注,目标:一号通风竖井。”
铁哑一怔,随即暴喝:“遵令!”
赵无咎笑容僵住。
他听懂了——不是“暂缓”,不是“谈判”,不是“权衡利弊”。
是直接执行。
他猛地抬头,想从卫渊眼中找出一丝动摇、一丝犹豫、一丝属于“人”的迟疑。
可那双眼底,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冷酷的推演之光。
仿佛他站在的不是黑山矿口,而是某座巨大沙盘之前,正以整座北境的地脉为经纬,以岩层应力为刻度,以火药爆速为单位,以金印逸散的电磁频谱为尺——在脑中,已将赵无咎埋设的七处药室、三段引信延时、两处气压泄口,尽数拆解、建模、校准。
此刻,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金印残片——那枚从北魏皇陵地宫掘出的“太初镇岳印”,早已碎成五块,其中一块嵌在他左腕骨内,随心跳共振。
就在铁哑转身奔向气罐的刹那,卫渊耳中忽有一声极细微的“嘶……”响起——不是来自矿道,而是源自他腕骨深处。
金印在震。
不是预警。
是反馈。
它已捕捉到赵无咎引信燃烧时,火药颗粒受热膨胀引发的第一次微压波动;已测算出该波动沿岩体传播至最近通风口所需时间:0.83秒;已反推出此刻矿道内气流逆向涌动的瞬时压差值:+14.6千帕。
——足够压灭引信头那一点火星。
卫渊缓缓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向矿口岩壁。
岩壁幽深,裂缝纵横。
而他掌心之下,某处花岗岩褶皱深处,三道肉眼不可见的应力裂痕,正随着他呼吸节奏,微微明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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