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7章


“第一推演。”卫渊抬手,指尖轻点算盘右上角一颗硝晶珠。

珠光骤亮。

虚影浮现:永昌左厢辖下三千亩熟地,按旧例轮耕、不施化肥、不轮作休田,土壤有机质年均下降0.87%,磷钾流失速率呈指数攀升——第三年冬,地力枯竭临界点触发,亩产跌破三斗,流民回潮,屯田溃散。

“第二推演。”他指尖再点左下角一颗珠。

珠光转为青蓝。

虚影切换:同三千亩地,接入天工阁“白鹭股券”体系,以化肥、轮作、墒情反馈系统为杠杆,产出收益按复利注入股券池,十年期满,每股兑付实物粮三百石,或折算为新都坊市铺面、匠籍文书、乃至天工学院保送资格——且所有收益,自动绑定田籍,不可抵押、不可转卖、不可由子孙擅自挥霍,唯持券者亲至天工阁核验指纹、虹膜、星图谐波,方得支取。

算盘珠无声滑动,光影流转,数据瀑布般垂落于雪地之上,字字如凿:

【三年后:营田模式——田毁、人散、兵溃】

【三年后:股券模式——田增、户稳、械新】

风忽然停了。

连旗杆上那截残破的布帛都僵在半空,仿佛被无形之手攥住咽喉。

三百二十七双眼睛盯着雪地上浮动的字,有老兵下意识去摸腰间断刀,刀柄冰凉,却忘了拔。

王勋没看字。

他盯着卫渊的手——那只刚刚点过算盘的手,腕骨凸起,指节修长,指甲缝里还嵌着星壁熔岩冷却后的赤灰,像一道未洗尽的烙印。

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怒笑,是一种极沉、极钝的笑,从胸腔深处碾出来,震得貂裘领口积雪簌簌而落。

“写满墨水的废纸?”他嗓音沙哑,却字字砸进雪地,“世子爷,你递来的不是股券,是卖身契!”

话音未落,他右手猛地探出,五指如钩,一把攥住卫渊递来的那张薄薄绢纸——白鹭股券,朱砂印鉴鲜红如血,背面印着天工阁徽记:一只衔着麦穗的青铜白鹭,羽翼展开,恰似一张弓。

“嗤啦——”

纸裂声刺耳。

他当着所有人面,将股券从中撕开,再撕,三撕,四撕……碎纸如雪片纷扬,飘向冻土与田垄之间那道尚未填平的裂口。

“我王勋的儿郎,拿命换的地,不认墨水,只认土!”他霍然起身,断刃“锵”地出鞘半寸,寒光劈开正午天光,直指脚下黄土,“营田令,是太武帝亲颁!是宗主亲批!是三十万铁骑用尸骨垫出来的规矩!你要废?行——先踏过我的尸首!”

断刃嗡鸣,刃尖挑起一捧黑土,土粒簌簌滚落,砸在雪地上,发出闷响。

就在此时,西南方传来一阵沉闷鼓点。

不是战鼓,是夯土鼓——节奏缓慢,却极稳,一下,又一下,仿佛大地自身在搏动。

田九来了。

他没带兵,只领一千名流民,人人肩扛竹筐,筐中盛满灰白色粉末,细如尘,润如脂,正是天工阁最新配发的“改性氮肥”,经七重提纯、裹以硝晶缓释层,遇水即活,遇土即生,遇寒不凝,遇旱不散。

他们列队走入会场西侧空地,不声不响,只将竹筐倾覆。

灰白粉末如雾弥漫,覆盖一片早已被判定为“绝收”的砂砾坡——土色焦黄,寸草不生,连苔藓都吝于生长。

田九蹲下,徒手抓起一把砂土,混入肥料,再掬一捧雪水浇灌。

动作极慢,极稳,像在供奉什么。

三息之后,砂土表面,毫无征兆地拱起一点嫩绿。

不是芽尖,是整株——茎秆笔直,叶片舒展,叶脉泛着青蓝微光,高度已逾三寸,叶缘锯齿清晰可辨,正随风微微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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