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

刘裕其实长得很像一团面团，白而微胖。似乎眉目如画的脸上总挂着真诚的笑意。此时他正策马跟随他的好友渤海王世子高澄，往平原公主元明月的府第而去。阿惠，你真的要娶平原公主?刘裕边纵马努力跟上高澄一边问。他比高澄年长，总觉得高澄还是小孩心性，一句话过后说不定就丢到一边，所以他要再度求证。怎么，难道你也和我一样心思?不然我让与你?"高澄轻松控制着马的速度以免刘裕跟不上他。—边还不忘了一一脸正经地跟刘裕开个半真半假的玩笑。我?刘裕被他的话问得一—哆嗦，平原公主此人涉及到的复杂关系他心里当然清楚。赶紧道:阿惠，平原公主是主上的人。而且....而且我听说....孙腾将军也想求娶她。你何来如许多的顾虑?"高澄微微皱了眉，谁说她是皇帝的人?皇帝可曾迎娶平原公主?明日

皇帝便要迎我长姊入宫立为皇后，他如果要立元明月为嫔御，也要掌管后言的皇后同意，我长姊会同意

吗?就算是同意了，他敢吗?帝室宗法也不容他。高澄口若悬河。至于孙腾，我他那长得和母亲娄夫人还有长姊高常君一样的精致浓眉略略扬起，显出了超越年龄的男子气。

我说不过你，只是不明白你怎么会喜欢平原公主?她长你许多，还是死了丈夫的寡妇，再说，

也看不出来如何美貌，我倒听说孙塍将军家有个年幼的舞姬舞姿其美，听说也姓元，。刘裕空在太爱笑了，一边笑一边絮絮叨叨地往下说。

我看上谁，不需要理由。不管她是什么人，我也要定了。暗夜里高澄绿宝石般的眼睛里眼神

极其笃定。沉默一刻又道:以后别再提什么孙腾家的舞姬。

我知道了。刘裕看着高澄的脸色回答。他和高澄是好友，但是从心里说，他有点怕这个朋

友。不是他的渤海王世子身份，就他身上那份儿刚猛和决断就让他怕。所以刘裕几乎是从来对高澄言

听计从，因为他很明白，高澄很善于筹谋应对，他很聪明。而他，只要是高澄想的，他总会帮他去做到

不过，阿惠，这事要是陈将军知道了一定会阻拦你。说不定他还会报于大丞相知道，他是大丞

相的机要，谁知道他....刘裕口中的陈将军是他们的另一个好友，威烈将军陈元康，比他们年长数岁，

是高欢的丞相机要，很受高欢信任。长猷不会。高澄只说了四个字就不再废话。他呼陈元康的字长猷，说出他的判断时语气非常

肯定，这两人之间的关系和信任程度也就不言自明了。

入夜的大魏言城没有灯火如昼，没有歌舞升平，既黑暗又安静。点缀在整个宫城间的是连不成

片的零星灯烛，甚至还不如星空更灿烂耀眼。

皇帝侍从独自一—人坐在宣光殿后一片湖中的灵芝钓台上。灵芝钓台四面环水，只能靠船只往来

月色轻柔，流光皎洁，泛着鱼鳞细波的一大片湖中心，灵芝钓台犹如一座孤岛。侍从的身影更是茕茕

子立，形影相吊。他出神般望着天上的星斗，中天紫微星垣暗淡无光，侧旁倒是有一小星炫光夺目。侍从心里凄凉至极。只有这样一个人的夜晚他才会如此清楚地体会到自己心里的愤恨、恐惧、迷茫以及孤独无力。

回亶陛下，平原公主奉旨候见。钓台下的湖面上传来宦官尖细的嗓音。

请公主上来。"侍从平静了片刻缓声吩咐，同时他下意识地站起身来，不自觉地挥袖在脸上拭了拭。新获晋封不久的平原公主元明月弃舟登岸，顺着石阶向灵芝钓台高处的亭阁处走去。抬头便看

到皇帝侍从正站在亨外的几丛碧草乱石间迎她。他身着黑衣，看到她上来，又走下几步，伸臂想来挽她

上去。—伸臂之间大袖飘舞，更显得他束着腰带的腰身瘦削。

几日不见，主上瘦了。元明月伸手拉了侍从伸向她的手臂。

想你想得厉害。孤一人在这言中，身边没有一个可亲近的人。侍从的声音略见嘶哑。

元明月走上来站定了，看着侍从仔细瞧他的脸，似乎有泪痕。知道他处境艰难，本不忍再说什么，可一片痴心还是难以默然承受，脱口低语，明日主上自有以后可亲近的人。这可亲近的人自然是

指翌日将迎立入宫的皇后高常君。元明月心里也是一团乱麻，思绪复杂，原本是忍不住的脱口之言，可是正戳中侍从痛处。

不想被元明月看穿心事的侍从正转身慢步往亭子里走上去，这时止步猛然回身，皱着眉仿佛疼痛的是他的肌体而不是心。原本以为只有你最明白我的心，如今连你也说这样的话。他本来就是个年刚弱冠的孩子，连日里多逢变故，忽然又负起江山重托，况权臣在侧，不得自主，心里本就如沸油煎滚，这一瞬间终于爆发出来。难怪连你兄长元宝炬的面也见不到了。是不是都以为孤顺了高欢的意，安心于座上傀儡?还是你们自己心里想的和孤不一样，先已定了要依附大丞相之势?侍从不管不顾地放声大喝，吓得元明月脸色都变了。南阳王元宝炬如今也处境尴尬，不方便总是入宫谒见，如果没有极要紧的事，反被见疑主.....元明月已经落下泪来，不知所措地低声哽咽。侍从发起小孩子脾气她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听他的。侍从忽然想起那一日永宁寺外高澄的行止，冷冷盯着元明月道:还来指摘孤的不是，那一晚你和高澄竖子又是怎么回事?侍从不再像刚才那么激动，可是这种质问的神态更让元明月不知所措。

想了半天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元明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侍从竟然如此善妒，把她和高澄扯在一起，气得半天说不上话来。沉默一晌，低语泣道:反正我也是无夫的寡.....

侍从一直盯着她瞧，听她话一出口，心中如被针刺。陛下，被大丞相召回的刘符之候见。元明月话未说完就被宦官的声音打断了。

侍从一怔，这个刘符之在高欢征讨尔朱荣的时候屡出奇谋，是个人材。后来遭斛斯樁诬陷而潜

归乡里。前几日高欢提过召回刘符之，任侍中，晋爵安德公。高欢想安插自己的亲信，在皇帝身边遍植

党羽....侍从心思转动，已经将刚才和元明月的矛盾放在一边。只想着自己名为皇帝实为傀儡，身边俱是不同心的人，事事都要被人掣肘，这样日子是一天都过不下去的，必定要想个办法。想到这里他第一个想起的就是他还是平阳王时候就交厚的堂兄元宝炬，看来还是要有机会让元宝炬入宫当面商量。如果想到这儿，侍从平复气息，大声传道:‘请封侍中上来。再看看元明月，满面是泪，俯首若有所思，唯有她才是他真正可亲近的人，心里唯一慕恋的人，又何必在这个时候与她斗气呢。侍从刚想拉了元明月的手软语安慰几句，忽然听到脚步声，刘符之已经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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