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二章

沉香还当公主有什么秘事要办，正要关窗，广德公主摆摆手，反让她把屋里的窗户都打开，再去沏盏酽茶来，给她提提精神消消困意。书房小厮收拾的很仔细，卫管事是按着刘家旧时的规制调理的下人，书房里侍候的都略通文墨，信匣里的信件也是按着每一岁来收拾的，她不费多少功夫，便把每岁致祭的人罗列出来。椿龄竟写得一手簪花小楷，这样的字练起来极费功夫，是闺阁里用来打发时光用的，广德公主在小瀛台里关了五年，水磨功夫都做得极，写没能写成这样的小楷。她把年月官职姓名都按广德公主的吩咐写在纸上，广德公主粗粗一扫，这些旧信最早是正元一年的时候就已经有了，满满一个匣子，总有五六十张，跟着便渐渐少了起来。

今岁便只有二十余张，这么看还是太费事儿，广德公主调了丹砂，用梅花记数，画上五瓣梅，一封信就是一瓣花瓣，看这些年，是谁写得最多。当真被她找出三个人来，连年写信都不曾断过，可这三个人没有一个在京城。椿龄看广德公主蹙眉叹息，还当不合她的意，广德公主叫她拿了铜盆来，依多寡把人名排列，只留一张小笺，余下这些通通烧了。虽这些人不在京城，可广德公主也不是白忙一场，看看官职对应地域，便能曾经这些刘家旧部如今都在什么地方。广德公主身边添了人的事儿，卫平早早知道，可看她竟真能日日练臂力腕力，倒有些吃惊，妹妹还是小姑娘，该当喜欢花粉胭脂首饰裙衫，怎么倒玩出了花样。可她生就不足月，比旁的孩子都要弱些，大了还时不时就病上一场，二月里一场大病唬得姑姑差点儿去拜佛，眼看身子好起来倒不多病了，练一练也是好的。

广德公主每日练半个时辰，便手脚酸软，看青霜舞半个时辰的剑却连大气都不喘，知道她是打小开始练的，这些日子跟着她，吃多了糖食点心，脸上还长了些肉，被上官娘子看见，让她日日绕着院子跑圈。功夫还没练出来，架势却已经有了，摆出两个花架子来，也能唬唬人，沉香几个拍了巴掌，又是给她添茶又是给她绞巾，广德公主自己却知，这不是一二年间就能练出来的，不求学得青霜那样，总得把身子练得壮些。定好的动土的日子很快到了，卫管事领了匠人木工来家里拆藻井，预先招呼各屋的丫头都少出门，回避着些。好好一个亭子拆了可惜，若是上头是画的龙纹，那用刀刮了，再画上新花卉也就是了，可那里头偏偏是雕刻的盘龙，只得全给拆了，再在原来的地方重新搭一个亭子。房子也都要新漆，有半点儿不合规矩的地方都要动，卫管事一点就通，广德公主让他宣扬出去，他就真的宣扬了出去。

买木料买石灰请工匠，样样动静都不小，长安街一条街上都知道刘家在改房子，广德公主要的就是大家都知道，直到永初帝过世，朝中也没有异姓王，刘家这些东西能不留的就都不要留。

卫管事找了工部官员，说是要动屋子，请工部的官员过来看看，有什么地方还得动的一并都动了，最好能派些活儿熟练的工匠来。这是工部该管的事，卫管事又请了人情，赏钱给的还足，每日两餐饭食里头都有肉吃，这样有油水的活计多的就是相争的。工部又把事儿报了上去，还派人到辅国公府上监工，如此朝中大臣便都知道了，永初帝顺顺当当从奏报中挑出这一样来，着意嘉奖了工部官员。说是嘉奖官员，实则是称许刘家。这却是广德公主不曾想到的，她只想到把事在外头宣扬，却没想到还有这么个办法，工部一层层往上报，都不必广德公主回去表功。刘家几个都是小辈，广德公主尤其小，怎么也算不到她头上去，永初帝便当这事儿是新安公主下的令，回去略提一句，新安公主倒是知道的，卫平进宫把事儿告诉了她，她先是一怔，跟着才点了头，还当只是小工事，不意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永初帝握了她的手，冲她连连点头：袁礼贤已经说了几回，他要修定五礼，这便是其中一样，我却怎么也不能同你开口，不意你先想着了。

新安公主微怔，若不是善儿这次歪打正着，还得多久才能想到，心下略定回道：府里一直都没人主事，一家人又从来都难聚在一道，我想着拖一拖，这才慢了。卫敬尧卫平在外，家里只有个半大的卫修，永初帝一想果然如此，他们住进皇城都没多久，辅国公府也确是没能安稳过几日，神色越加和缓：以刘家为例，几家不动的，也该动了。

当时赐住王府的不独是刘家一家，刘家是自己挑的，既起了头，永初帝便也把空下的宅院都赐出去，那会儿才得天下，如今既已坐了天下，便与当日盘踞青州不可同日而语，袁礼贤的用场便在此处。新安公主微怔，伸手去拿茶盏，杯水汤色碧绿，是卫平才送进来的今岁新茶，她给丈夫倒了一杯，又给自己也倒了了杯，饮得一口方才抬头看他。这是头一回听他说这样的话，这些话也不知袁礼贤说了几回，而丈夫又把这些话藏在心里多久。

原来且拿他当作丈夫看，听了这一句才拿他当皇帝看，半晌道：是我疏忽了，那会儿才刚生下昰儿，想着缓一缓的，到这会儿才想起来。永初帝反而宽慰起她来，拍拍她的手：你的辛苦，我都知道。新安公主伸手握住，垂眉敛目：咱们夫妻一体，我自然要替你打算。夜里永初帝歇在丹凤殿，这还是进了采女之后头一回，他夜里睡觉极难睡熟，每回他一来，殿中就要点上安息香，睡前还得饮一碗太医院开的安神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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