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一章

陈家祖祖辈辈都是耕田农人，到富了也确是请了个教书先生的，可要让他们察举制度，那这辈子也不定能得着官职了，永初帝这么说，便是断了陈家的仕途，连恩荫职位都不给了。新安公主还劝了他两句：我知道你心里头不高兴，可那十多年前的旧事了，陈家若想得到你有今日，必也拿你当姑爷看待。她的身份说出这话来，倒让永初帝汗颜，刘家可不也是在他一无所有的时候就把女儿嫁给他了，想到卫敬禹，人死都死了，把过往那些坏处尽数抹去，心里能想起来的多只有好处：敬尧也快到业州了罢。新安公主笑一声：哪有这样快，这会儿还没到青州呢，也要算日子才好动嫂嫂的坟。卫敬尧一路且得见一见刘家旧部，他本就最重情谊，见见人吃壶酒也是应当的。

他这一去，我倒又忧心起来，还想着当年他十来岁，背着把剑要离家出走，被爹爹抓回来，压着成亲的样子。新安公主叹一声：这些年了，总能再讨一房妻子，他最听你的话，这番回来，你劝劝他，看看有什么合适的人，只要人品好能掌家，贫些也无妨。永初帝笑了：他那样的脾气，你都劝不动，就肯听我的话？既提起了旧事，便想到当年去抓卫敬尧的就是他，把这小子拎着甩在马上，一路快骑回去领功的事来。连同卫敬尧是怎么求饶怎么讨好，怎么一路大说要当游侠闯江湖的事全都想了起来。新安公主看他嘴角带笑，知道他想到这一节，轻拍丈夫一下：若不是你，哪个能逮得住，便是哥哥，他也不买帐的。这一句把永初帝捧得高兴了，他哈哈一笑：成罢，是不能老这么单着，也该给平儿修儿两个添个弟弟，这回显儿选侧妃，你看着有合适的我就赐婚。

新安公主蹙眉不言，永初帝手上动着筷子，眼睛也不看她，嚼了一口面饼，这才问道：怎么？你也该问问显儿才是，他这些日子对谁热些，你这个当爹的就不知道？伸手提起壶来给他倒了不的酒，也不得永初帝发问，自答道：他自蜀地一路回来，对姜家姑娘倒很上心。永初帝确是听说儿子不断往仙居殿送东西，这才露了一句要选侧妃，不意妻子竟告诉他那东西是送给姜碧微的，永初帝皱了眉头，依稀记得姜碧微生得美貌，可怎么也想不到儿子对她动了念头。姜家的不行。永初帝想都没想就摇了头，觉得儿子一桩连着一桩的糊涂，若是原来讨了她也没什么，儿子喜欢的，充一充东宫，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永初帝是预备要把姜碧微嫁到北狄去的。显儿是个实心眼，心里打了主意便不再改了，你说不成，可不是伤了他的心。新安公主把侄女摘出来，笑着又添了一句：依我看，姜家姑娘品貌跟显儿也算相当，他又有意，连善儿都瞧出来了，宫里还能瞒得过谁？秦显办的事再不让他满意，也是他的头生子，也是最像他的儿子，永初帝饼也不吃了，搁下来便道：我会问他，依你看姜家那个可有不规矩的地方？若有不规矩的，显儿也不会没头苍蝇似的乱转了，我是知道你心思的，可儿子的心也不能不顾，这话我不好说，你提两句。倒似寻常夫妻在论儿子的婚事：袁相的主意很正，民人女子讨进来，麻烦少些。

永初帝不意妻子这样明白他的心意，握了她的手，叹一声：还是你最知我意。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且想起广德公主来：你原来不是说要把善儿留在身边？新安公主难得笑出声来：你可真是，善儿还小呢，我这么说是舍不得她，哪里就是那个意思了。一指头戳在永初帝胳膊上：何况善儿还不解事，知道什么嫁娶。不管原来她原来说过多少句，这话一出已经很明白，永初帝吃了一顿舒心饭，离开丹凤宫时便脸上带笑，回去便在袁礼贤的那份奏疏上批了一个字可，发往礼部，让礼部拿出程来，预备尽早选妃。

赵太后知道孙子要选妃了，立时从床上蹦起来，觉得儿子这是依了她的意思，不再讨一个姓卫的当孙媳妇，脸上显出喜色，对着翠桐翠缕不知说了多少句，因病不能去的青丝宫也立时就能去，广德公主知道姑姑三言两语就把事儿撇干净了，痛痛快快收拾了东西跟着赵太后往青丝宫去，因着太后要去，丽山青丝宫还改了名头，改名叫作黎山离宫，转当别苑用。此时天气暑热，山上宫苑确是更凉爽，广德公主和姜碧微领着两个弟弟，跟在赵太后大辇之后出了城，秦显骑马在侧，说是说送祖母的，却一直盘桓在广德公主车辇边。碧微面上半点不露，广德公主也不递话头出去，秦显在外边围着车子转了几圈，想看一眼碧微，可车帘怎么也不卷起来。

他倒不口拙，可这事儿还真不知道可如何起头，东西送了这许多，她偏偏半点意思也没有，回回都规矩称谢，接连辞过几回，执意要送，她虽收下了，却一句话都不肯递出来。秦显骑在马上绕着车辇来回，碧微把头低下去，不敢露出恼意来，这份喜爱于她绝非好事，反叫她惶恐，她低了头不出声，广德公主把帘子一掀，笑眯眯的看着他：我听姑姑说秋日里就要给哥哥选妃的，是不是？一句话把秦显问住了，他眼睛不住往车里瞥，却连姜碧微的一根头发丝都看不见，张口结舌不知要怎么回，便听得广德公主又道：可惜我就要往业州去了，要不然还能见一见未来嫂嫂呢。广德公主仰脸带笑看着秦显，秦显满面尴尬，他确是喜欢姜碧微，可选妃不是小事，两人既未倾心又未许诺，此时说嫁娶也确是太早了些。待车外没有秦显的马蹄车了，碧微这才松一口气，想到秦显那灼人的目光，只觉得无处存身，从此他若是歇了那念头，她和弟弟才能在宫中待的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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