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三章

话音才落，刘符和姜碧成两个跑了一圈进来了，身后就是秦显，赵太后笑呵呵一张手，刘符跳到她床上，叽叽咕咕说个不住，比着手告诉赵太后：祖母，外头有好大一个菜园子。他哪里见过种菜，自然看什么都是新鲜的，架子上结着小葫芦，地里还长着胡瓜菘菜，手里握着一只亮壳的小虫，献宝似的给广德公主看。两个人都跑得满身是汗，宫人奉了茶来，赵太后捏着刘符白嫩嫩的小手：叫你娘把你养得娇了，下地打滚那才壮呢。广德公主笑而不语，宫人领了两人下去换衣裳擦汗，又告诉他们夜里就吃菜园子里的菜，刘符正是爱吃肉的年纪，又样样跟着亲爹大哥学，最爱吃的就是烘饼子包肉，鹿肉羊肉兔肉，没有一样不爱的，倒不爱吃瓜果，今儿见了地上长的，生起兴趣来，拉着碧成的手还道：叫光禄寺上肉饼子来。广德公主适时添上一句：他跟大哥姑父真是一模一样。

赵太后爱听这话：傻话，他是大牛的儿子秦家的种，不像大牛还能像谁。一直觉得这个小孙子长得太像刘家人了，听说他吃喝都像秦家人，这才高兴起来。赵太后本就要午觉，歇一歇觉得困了，撑着头打起瞌睡来，广德公主这才退出去，回到飞霞阁去，碧微已经换了衣裳，坐在窗下，手里握着书卷，见她来了，立起来迎她：怎么说了这么长的话。心口兀自噗噗跳动，原来觉得秦显生得吓人，立在那儿一座山似的，人又黑壮，说话好似洪钟，看她一眼都叫她心尖发颤。可她再没想到，对他露一点点意，他能笑得那么开怀。

秦显伸出手来，碧微自然不会抬手握上去，依旧低了颈项，只在抬步迈阶侧身而过时说了一声多谢，秦显在她身上已经算是花了心思的，他从没瞧中过哪个姑娘，同路来时也是急行军，若是早些看见她，这一路也就不虚度了。广德公主倒没看出她神色有异来，坐到窗边，望着殿外两株合欢花树，今岁天热，合欢早放新花，树上一层红绒绒的小花，远远望去可不似飞霞落在绿瓦上。

竹苓奉上凉茶来，沉香去收拾带来的那五只箱子，都是寻常要用的东西，她去业州路途遥远，要带的东西还更多些。既要去业州了，有些话对碧微就要直言，广德公主眉目一抬，竹苓便收了托盘退出去，还扫了细叶一眼，细叶抬眼看看碧微，见她还一付神思不属的模样，心中发急，慢一步退出了帘外。广德公主是想把碧微拢到身边的，她自己也有这个意思，前世若不是有秦显的婚事横在两人中间，她不至于过得这样辛苦。新安公主宽厚大气，心里虽不喜欢她，却也不曾为难她，有人轻慢了姜家，也一样要领罚，若不然碧微在宫里过得还能再苦百倍，都不必刘家出手，光是太监宫人就有百样手段作践人。等宫人都退出暖阁，碧微才略定了心神，她看着广德公主攒眉思量的模样，心里有些打鼓，面颊上红晕未去，为自己刚刚起的那点心思羞愧。广德公主这时候开了口，先替她倒上一杯茶，把茶盏推到碧微跟前：我不想在你跟前说什么虚话，既然有事，就同你商量，能不能办，你想好了告诉我。碧微面上红晕尽去，坐直了身子听着，广德公主给她倒了茶，自己却不喝，眼睛望着南窗外的合欢树，低声道：姐姐这样聪慧，到了离宫，也该明白姑姑的意思了。新安公主把碧微一道派过来，并不全为着陪伴广德公主，广德公主睨她一眼，看她面上了然，干脆把话说透：我就要去业州，这一去怕有大半年的光景都不在皇城，祖母身边得有一个亲近的，向着姑姑的人。赵太后人虽糊涂，却不难讨好，只要不打她孙子的主意，就人人都能看得顺眼，碧微面上一白，眼睛低下去，定定望着裙上绣的青白花儿。

昰儿年小，还不知封地在何处，等进了麟德殿就得有伴读，我看他跟碧成玩得很好，就长久在一处。此时还不能告诉她刘家别有意图，不求扩张只求自保，姜碧成不想当个闲散侯爷，就总有他的用处。

此时碧微求的就是这些，广德公主曾听她说过，说她若是所求衬意，也不会这么一步步爬得这么高，她此时求的是跟弟弟两人有安稳的生活，姜碧成有个略施拳脚的地方。碧微心知这是其一，其二是她来了离宫就能远离秦显，从皇城到离宫快马也得一个时辰，他要送东西要见人都不那么容易了。宫里也已有了些流言，新安公主知道儿子的脾气，同他父亲年轻的时候很像，眼睛里盯着什么，旁的就不再不在意了，可既丈夫另有打算，就不能由着他这么胡闹。碧微心中并未决断，却抬头冲广德公主一笑：我跟弟弟在宫中能过这样的日子，多赖皇后娘娘的恩德和刘家的情谊，既能用得上我，自然要倾力而为。广德公主笑起来，身子往后一仰，躺在罗汉床上，抬头去看殿檐下露出来的一点湛蓝天空和碧青殿瓦：有姐姐在，我就放心了。碧微容色微敛替她添茶，初晴捧了个攒心梅花的食盒进来，里头摆着几样细巧点心，笑盈盈的对广德公主道：是二殿下特意着人送来的，都是公主爱吃的。

梅花糕甘露饼，还有新出的薄荷饼，还有一筐金皮香瓜，切成条托在琉璃盘里送上来，广德公主是放下心里一桩事，碧微虽也眉目含笑，却神思不属，广德公主捏了一块饼儿搁到她手里：姐姐不必忧心，我会把落琼留下来帮衬你。碧微手上一紧，炊雪饮冰已经是卫皇后的人，难道还要留一个落琼看着她不成，举步抬眉都在人眼皮底下，心中苦涩不免难当，却依旧开口：我身边有炊雪几个呢，你在外头总得有用得顺手的人。这么多双眼睛，想求他什么，那是怎么也不能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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