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二章
可这两人十几年来一室同居,萧竹儿虽还是姑娘打扮,两人并为结为夫妻,可也朝夕相对,再看两人平日言谈,广德公主心里叹息,小叔年轻的时候没能争过林先生,如今林先生眇目跛脚,更争不过了。
新安公主尧还当自己这点心思无人知道,却不知全被几个小辈看在眼中,只无人戳破他,广德公主还替他挑了一件青竹布的袍子,一枝竹结簪子,把头发束起来,些许有些文士模样。
刘眠一看便对师姐摇头,广德公主心里明白,这是让小叔心里好受些,叶姨看见了同看不见也没什么差别,心里也未必不知新安公主尧待她有些不同,可既有了林先生,那便如同定下契约,再有别人也不能更改了。
广德公主把这些话写了信寄给陶回,假托是她在业州见着的异事,陶回一拆开便笑起来,手指尖摩挲着广德公主的字迹,若是哥哥该当告诉她从心所愿,可若是丈夫便该告诉她磐石无转,心里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给她,又看见她送回来的几坛小菜。
知道她跟萧竹儿学起做下酒小菜,却没想到她会送来这些糟蟹醉蟹和油浸泥鳅,上回送云的蜜罐子每一个都是他亲自画的画样,着瓷匠窑工做成罐子,每样只有一件,以十二月花卉为题。
既然不当哥哥了,便该送些不一样的东西,谁知道她还回来的礼会是这个,还特意用桃花雪洞罐头装着,打开来一股酒香扑鼻子。
跟着便把早就预备好的衣料子给她送去,已是深秋,将近冬日里,除了呢子的还有银鼠狐皮,夏日里送去的银红缠枝莲花纹亮地纱她裁了一条裙子,又说自己高了些,鞋子都窄了,叫她寄了尺寸来,让南边的工匠替她打首饰做鞋子,堪堪寄去就已经嫌紧了,也不知道小丫头这四个月里长得多高了。
除了几坛子小菜,还有一本棋谱,墨色尤新,倒像是新画出来的,墨点儿涂得也不甚精细,一看就是善儿的手笔,她自小不惯做这些,先还每个点儿都涂黑了,一眼就能看清黑白子,翻过几页便马虎起来,黑子画得不圆,也没有全部涂黑。
陶回却笑起来,这一本棋谱怕是从方采儿那里抄来的,叫作《清乐谱》,一共二十局,已经甚厚,她连花样子都不肯描,小时候交绣件的功课都眼泪汪汪的,这会儿倒肯坐下替他画谱,看样子还是自己穿针用棉线把书钉起来的。
这么看来细心还不足,手上力道倒足了,一个一个孔拿针穿过,齐齐整整,封底封面都是蓝纸,写着“清乐谱”三个字。
陶回把那本《清乐谱》就放在长桌上,手指压着书脊背,先给王七回信,让他把找到杨云越侄子的事儿告诉广德公主。
人是找到了,当年他只有七八岁大,先回乡间还算能过活,后来战乱四起便逃难乞讨,受了诸多苦楚,人竟活了下来,还记得当年叔叔是怎么逼死了寡母的。
亲娘在杨家大门的门梁上上吊自尽,他抬头只能看见母亲的脚一荡一荡,家里仆妇捂着他的眼睛不让他看,又哭说丧尽天良,总有天收了恶人去。
如今也过得潦倒,家乡是不敢回了,也浑不知道自己的叔叔已经封了侯,在乡野间专替人办白事唱丧歌,有白事席的时候就吃席,没有便是去坟头间偷别人家供奉的祭酒祭食吃,吃得醉了便说一说当年蒙的冤屈。
王七走访多时,茫茫人海里把他捞了出来,他就是乡间一个醉汉,因着还会写几个字,也替人写写信,这字还是父母双全的时候私塾先生教的,一吃酒便要把原来富过的话说上一回,每每咬牙切齿,想到仇人不知在哪里享福就又跌足痛哭。
陶回隐隐知道博家总有一日是要对杨家开刀的,手里握着把柄越多越好,杨家侄子寻着了,要是能再把杨云翘的出身摸顺着线摸出来就更好。
两边消息还未通,永初帝派的传旨官便已经到了业州,拉着那两千贯铜钱,两百匹绢帛,浩浩荡荡到了龙王山,手里捧着御诏,叩开方采儿竹屋小院的门。
传旨太监员也未想到方采儿住的这么偏,皇帝千里迢迢要赏赐他,只看赏下的东西就知是极受看重的,到了业州便敲锣打鼓,身后拉着一车车的东西,一路从城里到招摇到了城外。
传旨太监好歹还是坐在马上的,到了地方却得爬山,小道又窄又陡,他手里捧着御诏走在前头,身后跟着大队民夫兵丁,一人一边抬着箱子抬上石阶,虽则天气凉爽,走了一路也依旧口干舌燥,那传旨太监员清清喉咙先叩开了竹屋柴门。
传旨且得有些闲话,天底下头一样会拿腔作势的不是戏台上的戏子,而是深宫里的太监,可传旨太监一看这方采儿身居陋室还让皇帝牵挂,赏下这许多东西来,便立在门外客客气气唤他的名字,请他出来领旨。
等得许久也没动静,这才提高了声音,屋前屋后统共这么巴掌大点的地方,莫不是不在家,还想就地坐下干脆等人回来,竹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先出来半张竹椅。
方采儿依旧坐在那张竹制滚椅上,萧竹儿把他推了出来,传旨太监一怔,一个女人一个跛子,圣谕上却没说他是个残废,传旨太监员迟疑一声:“你就是方采儿?”隔得许久才听见一管火烧过的暗哑嗓音,答他一句是。
先还想说速速跪下接旨,一看这人断了腿,可就是断了腿,也得伏下接旨,跟着就又知道这是个瞎子,全凭耳朵来听。
萧竹儿扶起方采儿,他虽然清瘦,到底是男人,萧竹儿一个人竟能勉力扶住,传旨太监员一个眼色,跟在身后的人出来帮手,一边一个扶着他,两条腿无知无觉弯曲不得,整个人伏在地上。
萧竹儿紧紧咬牙忍耐,一句话也不说,两个人听了圣旨,依旧还扶他坐到椅上,接过御诏,捧在手里,萧竹儿将将站定,方采儿喉咙里传出嘶哑声:“请御使稍等。”要写一封信交给永初帝以谢其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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