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九章

赵太后的办法就是装头疼，一扶着额头装病，新安公主赶紧扶她上床歇着，广德公主还给她绞巾子擦脸，一声连着一声的催太医，问祖母这是怎么了，可是天气一冷一热，受了风寒。太医三日两头往寿康宫里跑，诊又诊不出什么来，只得又开一幅安神下火的方子，新安公主拿出十二分的小心仔细来，把那方子看了又看，冲着帘里说一声：母亲就是太操心，等青丝宫修好了，您安心去养养身子。

秦显要走也走不了，赵太后拉着孙子，一脸凄苦相，她早年确是受过苦楚的，可好日子也过了将要二十年了，这些日子还又吃胖了些，打眼一看也有些富贵气像，还似村妇一般卖苦相，连秦显都瞧不下去。赵太后抽抽着要哭，拉着孙子不让走，嘴里一口一个兴旺，秦显心里确是不快，可又不能撇下祖母不管，任由她拉着手，坐在床前陪伴她。

新安公主适时出了寿康宫，广德公主一路扶着姑姑回去，从寿康宫到丹凤殿的宫道曲曲折折，一路少有花树，两边宫人打伞遮阳，广德公主觑着姑姑的脸色，咬了咬唇儿，捏了她一把，新安公主侧脸回了她一个笑：善儿热不热？要不要吃冰酪？画工早已经画好了皇后冠服，哪里就真的画的像，作个样子问一声，该画什么模样还画什么模样。因着陈氏过世的时候还年轻，画上的人自然也年轻，端正坐着，长眼细眉，第二日就拿过来给赵太后看，赵太后点点头：是，是，正是生得这个样子。

这张画像送到永初帝的御案前，他还在为了这桩事生气，眼睛一扫约莫就是这个女人，这张画像还没拟定封号，就先挂进了奉先殿里。新安公主要压自然是能压得住的，这会儿也看出来赵太后不愿意，永初帝也不愿意，秦显心存悔意，无事就往丹凤宫来，新安公主越是宽慰他，他越是抬不起头来。父亲骂他，东宫宾客也一样对着他叹，夸他的就只有袁礼贤一个，刘家既顺风推舟把拟定封号的事也提了出来，就该及早办了，他这份奏折却被永初帝搁在一边，一直不曾提起来。既挂上了画像，太子就要去进香，他站在下首，看那画像上的女人就是个陌生人，心里早就懊悔，没成想母亲竟会把这一串都先提起来。

秦显上香的时候，新安公主就站在他身后，穿一件正红色的衫子，贴金的裙儿，头戴金冠，画像上画的也不知道是谁，她先执上三根清香，点燃了插在炉中，轻声细语对秦显说道：你虽没见过你娘，可你娘对你却有大恩德，心里有什么话，同她说一说。原来不曾办的事，这回一气都办以底，她说完了就虚掩上门，外头侄女儿正在等她，广德公主一把扶住姑姑的胳膊，手上紧一紧，是姑姑捏了她的胳膊，轻轻冲着她笑。广德公主这会儿已经不会眼红鼻酸了，她陪着姑姑立在奉先殿的廊下，殿里种了一株老梅树，春日里会开一树雪白梅花，风吹过时好似片片飞雪。这会儿只余下枯枝，没有梅花，姑侄两个挨在一处，谁也不先说话，还以为要等许久，不意秦显片刻就出来了，满面尴尬。新安公主笑一笑：走罢，我叫光禄寺烤羊肉鹿肉送来，都是你爱吃的。

她越是这么说，秦显越是抬不起头，他派去业州的人也已经送了信回来，赵太后何止是信口开河，她一张嘴都能吐出一条银河来。陈家在业州有田有地有宅有院，日子过得极好，秦显的舅舅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还讨了三房小妾，今年给他添了两个儿子。消息送到秦显这儿，他连着几天都没往寿康宫去用饭，可他恼也恼得不深，妹妹生气不过一瞬也就好了，从此待母亲更好些，再也不提起这一茬。奉先殿里挂了新像，永初帝连新宠爱的符美人都先放下，日日往丹凤宫来，偶尔得空还带着刘符去骑马，刘符是不懂这些的，他连论语都还背不全，也搞不明白怎么奉先殿里就多了一幅人像，大哥带他玩，把他顶在肩上，他就蹬腿儿开心，成日笑咯咯玩了得一身汗回来。

广德公主知道秦显这是有了悔意，就跟赵太后这样，发现出了口的话后头跟着这么一连串的事，心里便虚了，她还记得太子哥哥是很能干的，朝上也很得夸赞，如今看来全不是那样。奉先殿里挂了画，陈氏的封号被压下，永初帝在朝上重提修建甘露殿，让户部拨银，工部调人，大修甘露殿。前三宫在一条线上，当初新修了含元殿，大梁不足，修一宫室要花的钱财甚巨，前三殿是脸面，总不能朝臣上朝看见一片焦土断檐，甘露殿便一直往后排。当年破宫时，含元紫宸两殿都是小毁，只有甘露殿是前朝陈皇后自己放火烧的，烧得干干净净只余地台，若不是几宫之间都是石路石阶相隔，旁的宫室也留不下来。这回说是修葺，实是重建，比修含元紫宸要花的钱多的多，朝上反对的声音也不是没有，可永初帝却打定了主意，一国之后竟要偏居，前三殿修完也已经缓了许多时候，再加上蜀地云州得来的钱粮，足够修一个甘露殿了。若还不够，就先停了他自己陵园的修建，把钱都先花在甘露殿上。话到这地步，再无人提出异议，礼部的官员倒是想上折子，问追封皇后，是不是要在陵园里把先皇后的位置也空出来，被礼部尚书痛骂一顿。

信报送到丹凤宫时，永初帝的旨意已经下了，广德公主挨着南窗在给秦昭做衣裳，两个孩子在写字，碧微给新安公主做了一付轻罗袜，听见奏报，广德公主一针挑破了指尖，碧微赶紧替她捏着手指头，要拿帕子给她裹手。广德公主捏着手指头发怔，甘露殿该是后来秦昱在位时才重修起来，杨宝盈没住进去，住进去的是杨云翘，姑姑到死也没能住进皇后住的甘露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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