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六章

徐昭仪就是京城人氏，旁人都是选上来的，只她还有一个娘家在京城，徐家又是读书人家，徐昭仪还有兄弟姐妹，她一个人在宫里，家人都得恩泽，听见亲娘能进宫，越发要行礼：“谢娘娘恩典。”

王忠把新安公主坐镇拾翠殿的消息后给永初帝，永初帝正在议政，听见了便道：“赶紧让她回丹凤宫里歇着去。”劝了两回，新安公主这才离开，又把事儿托给乔昭仪：“阿乔老成，若有不妥当的且得赶紧报上来。”这两个原就在徐昭仪宫中住着，两人要好，徐昭仪也从来不许宫人嚼舌头，只说是小姐妹亲昵，如今徐昭仪生产，自然要尽心。

徐昭仪平日城仔细将养，太医说走就每日不间断的走上一回，身子虽沉，精神倒好，还有力气在里头谢恩，新安公主会到辇上，靠着软垫，这么一来一回已经疲倦，叹得一声：“到底是她年轻呢。”徐昭仪先还撑得住，还能吩咐紫芝别慢怠了宜春殿派来的人，赵太后自己也要来，得看着她的孙子降生，好歹把人劝了回去，这番倒看得出新安公主因何抬举起她来，躺在床上还能事事想得周到仔细。人早就从主殿抬到产室去了，屋子里处处都用细布塞了缝儿，京城民人的习俗是将要生产的时候把埋一双筷子到地下去，且得用父亲用的筷子，永初帝的筷子是不成了，徐昭仪就让小丫头把自己用的筷子给埋到地下去，讨一个好口彩。疼了一日一夜，参汤也拿小银勺子抿过了，生得倒算顺利，孩子一抱出来，便满宫的道喜声：“是位皇子。

徐昭仪没能如愿，真生下个儿子来。”她身子再好，也经不得这样的痛法，早已经痛得晕了过去，听见是个儿子，眼皮都没来得及抬一下，人就睡了过去，是紫芝红药两个替她发下赏钱去。此时天蒙蒙亮，正是月落日升的时候，拾翠殿里急往丹凤宫和宜春殿报信，赵太后觉短早起，新安公主也一直在等着消息，坐着辇往拾翠殿去。婴儿已经洗净裹在大红绸的包被里，在肚里就已经长开了，落了地洗干净白胖胖的惹人喜爱，正抱在乳娘怀里吃奶。徐昭仪被人从产室抬回主殿去，裹得半点儿不着风，她生子有功，只怕今日就要升为妃位，紫芝红药满面都是喜意，连赏人的金珠银珠都早早预备下来，等到阖宫给徐昭仪磕头的时候，好发下赏去。知道自己又得了一个儿子，永初帝抚掌大笑，议政的大臣自然只有好听话，永初帝发下旨意，提了徐昭仪的份位，还给了她一个字的封号，称作淑妃。原来礼制未定，杨云翘便一向称作杨妃，并未有封号，此时定下四妃位，永初帝既给了徐妃一个淑字，那按礼也该给杨妃一个字，可他倒似浑忘了这件事。既封了妃位，便该赐下宝卷玉印，除了皇后和贵妃，妃位拿的都是玉印，到昭仪充容便只有宝册没有印章，再赐下一把金玉如意。从此徐昭仪就是徐淑妃了，永初帝又下令改后宫妃嫔份位，前朝贵妃独尊于四妃之外，只在皇后一人之下，如今把贵妃列为四妃之首，淑妃排在她贵妃之后，一应用度礼制两人都是一样，等再补妃位，便是四人相同，说是列为首位，其实不分上下。杨云翘煞白了脸接下旨意，奉上当年的贵妃宝册金印，还没接过王忠手上的东西，人就晕了过去。永初帝改后宫妃位的事连新安公主事先也听到一点风声,不意这么快就办了下来，起奏这事的正是胡成玉，他因小儿子求娶衍圣公族中女儿惹得永初帝发怒,还多赖新安公主替他说了两句软话,这才没被发落，这段日子永初帝待他却不比以往。如今办了这么一桩事,恰好合了永初帝的心意,两三日前才上了奏折,今天便下了旨意,贵妃封号本就是前朝末帝为了沈青丝自己加封出来的，不仅单独加封,还把四夫人改为四妃,排在贵妃之下。陈皇后有名无实，手里空握着皇后金印,发下去的号令却无人尊从,前朝后宫哪个不知道,贵妃压了皇后一头,若是再生下个儿子来,说不准陈皇后连后位都岌岌可危,末帝若以无子而废皇后，大夏的皇后和太后就都是沈氏了。沈青丝本就是四妃之首的贵妃，末帝把她又拱上去一位，在她怀着孕的时候改了妃制，只可惜生的是个女儿,还待往后能再生一个儿子，哄得皇帝建了青丝宫，两人就在青丝宫里作一双鸳鸯，再无别的妃嫔，偏偏没能活到那个时候。胡成玉上了奏折，把《礼记》搬了出来，又痛说起前朝末帝的荒唐事来，这个贵妃不同于四夫人之首的贵妃，陛下既然要诸臣工修定礼制，那自然要先为表率，拨乱反正，把前朝那些不合礼制的荒唐法度都废了去。胡成玉还言及前朝末帝说了许多次的惜无子，他倒不是真的没有儿子，只是最宠爱的沈青丝没有儿子，话里话外便是等沈贵妃有子才能绵延国祚。跟着袁礼贤附言，这位宰相说的话便要老辣得多，人生已半百，永初帝早已经在修陵墓，与其全身后山陵事，不如全身后国之绵延，嫡长既立，更得规行礼制。简而言之就是这位杨贵妃的份位太高了，其德不配其位，不论是母以子贵还是子以母贵，这个贵字都不该只退皇后一步。永初帝打着规范礼法的名头把自己原来办的胡涂事给抹了去，杨云越曾文涉都不及上奏，曾文涉也无法上奏，他既最讲礼法，这事便无可辩驳。

新安公主听见怕杨云翘还未接玉印就先晕了过去，怔得一怔，她也不曾想到，十来年如斯宠爱，临了竟如斯无情，心中一时感慨。可这不论对秦显还是对刘家都是好事，新安公主面上焦急，手撑在腰上，扶着结香的手下阶两步，沉声道：“你们娘娘可是着了暑气，宣太医了没有？”赶紧让太医好好看看。不能直说杨云翘是被降等这才昏过去，话里还要替她打个圆场，跟着又道：“往陛下那儿也报上一声。”挥手就让结香派人叫了步辇来，结香赶紧扶稳了她劝她道：“娘娘歇一歇罢，虽进了秋，也依旧暑热，娘娘这一来一回的，身上可受不住，等日头落些再去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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