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活路

车轮碾过官道的尘土，发出单调枯燥的声响。离开青城的官道不算平整，车厢跟着地势起起伏伏，颠簸得人骨头都快散了架。

祁云熙靠着软垫，闭目养神，脑海里却不停地过着北疆的布局和皇城即将面对的风波。

几天颠簸，早已赶到了青城南边难民的前头，如今却又在荒凉的歇脚点遇上了他们。

车队在一条几近干涸的小溪边停下休整。

远远地，能看见一小群聚在一起的人影，衣衫褴褛，神色疲惫，像一群被风吹散的灰雀。

比起青城逃难时乌泱泱的大部队，这些人显得稀稀拉拉，不知是被路上苦难消磨掉了，还是走散在了岔路上。

似乎是看到他们这边马车阵仗，那群人里起了点小小的骚动。

互相推搡了好一会儿，终于有个看着还算敦实的汉子，壮着胆子弓着腰，小跑着蹭了过来，停在离祁云熙马车几步远的地方，搓着手，黑红的脸上挤出几分讨好的笑，声音带着犹豫和试探：“几位...几位大人，”

他斟酌着用词，眼神带着深深的忧虑和一点渺茫的希望：“敢问...几位可是打北边，打青城那边来的么？”

祁云熙撩开一点车帘，露出大半张脸。

长途跋涉并没有减损她面上的从容，只是眼神里带着长途的倦意。

她没立刻回答，反倒细细地扫了来人和远处躲着的人群一眼。

这些人风尘仆仆，面黄肌瘦，显然吃了不少苦头。

听这汉子口音，带着明显的边疆腔。

“你是北疆人？”她开口问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对方耳中。

汉子连忙摆手：“不不，小的是青城人，是青城人！就是...就是听说前些日子青城那边打得邪乎，眼看...眼看就要...”他咽了口唾沫，不敢把破城两个字说全，只眼巴巴地望着祁云熙，“就想问问，大人可知道，前边...前边战事到底咋样了？咱们还能回去吗？”

祁云熙闻言，唇角微微勾了一下，那笑容淡淡的，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她瞥了一眼身旁骑在马上的祁开元，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清晰地穿透周遭的寂静：“仗，打完了。”

“打完了？”

汉子像是没听清，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随即猛地瞪大了眼睛，嘴张得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祁云熙，又猛地转向看起来更稳重可靠，年纪也大的祁开元，像是在寻求确认，喉咙里咕噜着发不出完整声音。

祁开元自然接收到了这份目光中的压力，也清楚这话的分量。

他轻咳一声，沉声补了一句，带着一种军中老兵的沉稳：“嗯。至少两个月内，北边不会再起刀兵了。”

如同平地一声惊雷！

“打完了？！”

“两个月不打仗了？！”

“真的假的？”

那些原本躲在不远处、紧张观望的难民们，这下再也按捺不住，呼啦啦全围了上来。

刚才的畏缩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和冲击替代，一张张灰扑扑的脸上骤然涌上血色，眼神亮得惊人。叽叽喳喳的议论炸开了锅。

最初的狂喜褪去，刚才问话那汉子脑子转得快，又挤到前面，声音急促地问：“那，小姐，不对，大人！北疆呢？北疆是不是…也夺回来了？”他眼中带着巨大的期盼，这几乎是所有边民对重归故土最深的渴望。

旁边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刚露出欣喜的笑容，听到这问题，脸立刻垮了下来，啐了一口：“呸！你个愣头青！刚有两天太平日子就做梦了？青城能守稳都烧高香了！想啥北疆呢！想啃雪块子啊？！”

汉子被骂得一缩脖子，但还是梗着脖子辩解，声音带着哭腔：“大娘！话不是这么说啊！北疆地势险，那是咱们的根儿！要是让蛮子占瓷实了，青城就是他们的嘴边肉，想吃就咬一口！咱们躲过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哇！到时候...咱不还得再逃命？像现在这样…”

他狠狠挠着头皮，绝望又无力地看着周围稀稀拉拉的人群，“好好的千百号人，现在还剩几个？饿死的饿死，累瘫的累瘫，还有人路上就染了病。要不回去了..我爹...我爹的坟头草，现在都没人薅。”他说着说着，声音哽咽了。

这话像是滚油里泼了瓢凉水。

一瞬间，激动喧闹的人群哑火了。

刚刚因为仗打完了而亮起的眼睛，飞快地黯淡下去，一股沉甸甸的绝望和茫然弥散开来，人人脸色灰败，真像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

“是哇..我那老婆子病得走不动，只能留在路上那片林子里了...”一个干瘦的男人抱着头蹲下去。

“我家的老屋，灶台还是我爹亲手盘的砖呢...”

“回去？咋回去？回去了命长不了几天，还不是得提心吊胆再跑？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年长的老者叹气连连，浑浊的眼睛望着家的方向，满是悲伤和无奈。

祁云熙静静地看着这群挣扎在生存边缘、被战争彻底碾碎了生活和希望的普通人。

她现在没办法拍着胸脯保证永远和平,再也不打，那太不现实，也太廉价。

但就这么放着不管？看着他们在流离失所的路上耗死？

她的目光扫过车队，又落回地图卷轴的一个角落。

沉吟片刻，目光再次投向这群难民：“你们现在不打算回去了？”

“回去？”那老者苦笑摇头，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疲惫，“就像刚才说的，回去怕也是待不长。在边地上过日子，哪天真闭上眼才能踏实？怕连眼都闭不上啊！”

祁云熙心里有了计较。与其给空头支票，不如指条活路。

她视线在地图上落定一个点，扬声道：“往西北方向走，大约五六天的脚程，有个地方叫乌东。”

众人茫然抬头，都竖起耳朵听着。

“去了乌东，找来福商会，寻薛凌云薛总管。”祁云熙声音平稳，透着一股让人不自觉地想去相信的力量，“就说是祁小姐让你们去的。薛总管那里能给你们份工做，管吃管住，至少能让你们喘口气，不用饿着肚子在路上等死。”

这消息太突然，太好！简直像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和低语。

活路？有地方收留？还管饭？！

但经历了太多欺骗和白眼，人们本能的警惕性还在。

一个面黄肌瘦的女人犹豫着小声问：“大人。去那帮工，以后...以后俺们想回家看看老屋和坟地...也能..能走吗？”她怕被骗去做苦役，永不见天日。

自然。”祁云熙点头，答的干脆利落：“来福商会你们不知道吗？”

他们摇头。来福商会几乎不会在边疆活动，他们不知道也再正常不过了。

就连南钰这种到处乱窜的人也只会在边疆以内的地方走动。

“去了解一下吧，兴许你们会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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