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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8章 「她」的「梦」(中)【1w字大章】


第1008章  「她」的「梦」(中)【1w字大章】

    好黑————

    黑暗中,辛莱莱感觉自己的意识不断沉浮著,而他则像一个溺水的人一样,在这异常深邃的黑暗中拼命挣扎著,试图抓住那根并不存在的稻草。

    渐渐的,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强烈的窒息感不断涌上大脑,就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源源不断地压迫在他的身躯上,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异常困难。

    而就当他即将失去意识的时候,一束亮光忽地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中,连带著他眼前的整个世界开始飞速变化起来,各种各样的画面开始自他的眼前浮现,各种各样的声音混杂在他的耳畔。

    最后—

    他看见了他自己。

    【这是————自那之后的故事】

    她见证了黑发青年击败了初代薪王,在众人的拥趸与高喝声中坐上了王座。

    她目睹了对方是如何重建世界的秩序,推翻旧时代的规则与束缚。

    她聆听了黑发青年讲述的那些愿景,了解到了对方对这个世界的未来抱有著怎样的期——

    待。

    而倘若说她对这段岁月印象最为深刻的是哪一天的话,那毫无疑问,是那个日子一「黑剑大人,您找我有事?」

    那是黑发青年加冕为王的第三个月。

    「嗯,我这两天研究了一下王火,对赐福规则的原理有了更进一步的理解,也产生了些想尝试的想法,因此想拜托无名你配合一下。」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请问我该如何配合您?」

    那时的她,虽然已见证了对方是如何加冕为王,但却并没有属于自己的名字,同时也没有后来的那些学识与能力,仅仅只是一名见证了黑发青年的传奇,并因对方许下的那句承诺陷入各种胡思乱想,乃至辗转难眠的不合格的赐火修女。

    「嗯————只需要坐下来就好,以及,待会儿如果有任何不适的地方的话,记得立刻告诉我。」

    那时的她,其实正处于强烈的茫然与混乱中,尽管路上每个遇到她的人都会因黑发青年而对她充满尊重,可很清楚自己真实情况的她反而因此陷入了严重的自我怀疑与不安中。  

    「好的,黑剑大人。」

    那时的她,甚至想过是否要让黑发青年更换一名赐火修女,而不是留著她这样一个除了陪对方交谈几句就再无其他用处的累赘在身旁。

    没错,这就是那时的她的想法。

    她并不是一名合格的赐火修女。

    一路以来,她除了替对方升级赐福以外,就再没派上过任何用处。

    甚至由于她的身躯过于孱弱的缘故,哪怕是赐福的升级,她也只能以一天一级的方式进行,导致黑发青年那边有相当一段时间都处在空攒下了一大堆灵魂点数,却无法快速取回力量的尴尬状态当中。

    包括路上的关卡与敌人也是,无论是陷阱遍布的巨大要塞,还是强敌环伺的冰冷雪原,亦或者是二者都有的地下之都,这一路上的问题,几乎都是黑发青年独自一人解决,而她除了偶尔能提供一些有关王火的见解跟真假难辨的传闻内容外,根本没能派上任何用场。

    这样的她,与黑发青年的伟业跟地位都并不相符,像暗月之剑那样实力与智慧兼具的存在,才是更适合站在对方身旁的赐火修女。

    那时的她,确实是这样想的。

    然而,在那天以后,她便再也没产生过这样的想法,因为一「好了,睁开眼试试?虽然是第一次尝试,但理论上来讲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才对。」

    那一天,她真正见到」了属于她的灰烬大人。

    「嗯?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哪里有什么问题,难不成是感知精度没调整好?还是色谱的设置出岔子了————」

    她至今都记得那一天的景象。

    当那张一直以来都只能凭主火的力量感受到一个大致的轮廓,判断出对方大致在做什么神情时的模糊面孔第一次变得清晰可见。

    当她第一次看清对方眉宇间的每个细节,看清那张与她想像的有不少出入,但却更加让她难以移开目光的面庞时,她的鼻子跟眼睛直接酸涩了起来。

    然后,她哭了。

    那一晚,她就如同长年压抑著自己情绪,却又忽然找到了一个宣泄口的孩子一样,依偎在黑发青年的怀中哭了很久,很久。

    她哽咽著向对方诉说了自己的不安,告诉了对方自己这三个月来的那些想法,讲出了自己一路上的担忧,讲出了对自己过于无能的愧疚,讲出了希望对方更换其他更有用的赐火修女的想法,将一直没敢说出口的那些话语,将她心中一直恐惧著的那些事物尽数讲述了出来。

    而面对她讲述的那些内容,黑发青年却只是温柔地摸了摸她的灰发,说出了那番让她至今都能无比清晰地回忆起来的话语:「原来如此,不过,即便你这么说,我也并没有更换赐火修女的打算。」

    「或许你自己并不这么认为,但在我看来,独自下定了灭火决心的你,比你想像得更加有潜力。」

    「因此,倘若你真的有这么不安的话—

    」

    「那就当是听从我的吩咐,努力让自己成为一名符合你心目中的与薪王相称」的赐火修女好了。」

    这便是那一天发生的一切,仅有她与对方知晓的一切。

    也正是自那一天开始,她的生命————不再黯淡无光。

    噗通—!!

    画面落下,一瞬间,辛莱莱感觉自己的意识再度坠入那片黑暗当中。

    那是——他们成为薪王后的过去?

    「呃嗯————!!

    心——

    痛苦的呜咽声从他喉咙中挤出,废墟前,他死死地捂著额头,宛若溺水上岸的人一样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却只感觉扼制在自己大脑跟喉咙处的那双手越攥越紧,令他那短暂清醒的意识再度飞速模糊起来。

    下一秒,冰冷的文字浮现,将他的意识再度拽入那一幕幕飞速流逝的画面中,而这一次,他最后见到的画面,是一页页不断翻动的日记【这是————更加遥远的故事】

    「黑白历003年,3月9日」

    「昨晚,我又梦见了三年前他治好我眼睛的那一幕。」

    「即使是在梦中,他也依旧那么可靠与安心。」

    「不知不觉,距离那一天已经过去了三年。」

    「自那天起,为了让自己成为足以与他相称的赐火修女,我开始努力学习起各种有关祷告、法术以及赐福的知识,锻炼自己对王火力量和赐福的操纵能力。」

    「同时,我开始按照他说的,试著感知了自己的精神世界,并在其中构筑属于自己的术式基石。」

    ——

    「虽然这幅孱弱的身躯难以承载过于强大的力量,但就如他说的一样,知识与技巧存在的意义,便是让人能以孱弱之躯撬动远超想像的事物。」

    「包括日记也是,曾经的我,并不理解这种将心事记录下来的做法,可现在,我却逐渐明白了,为何他会那么执著于这样的举动,甚至专门赠送了我这些日记本。」

    「就如同书上的那些知识与历史一样,正因为一次又一次的记录,这些本该被人遗忘的历史才得以一路传承与延续了下来。」

    「这些记录下来的文字,正是我们曾经存在过的证明。」

    」

    「」

    「黑白历007年,10月21日」

    「今天,终于完成了对古龙祷告的学习。」

    「王城最近越来越热闹了。」

    「自从他寻找到将活尸与游魂们恢复过来的方法后,这个世界似乎就发生了某种变化「」

    。

    「或许,这就是他口中的世界本该有的模样吧?」

    「」

    「无需再恐惧深渊的诅咒,无需再担忧王火的侵蚀,每个人都可以寻找自己想做的事情,不必再为了生存而厮杀和抗争。」

    「真好。」

    「话说回来,暗月之剑阁下最近来拜访的次数有点频繁了呢?」

    「嗯,总感觉心情有点复杂呢,如果她正式追求黑剑大人的话,他会是什么反应呢————」

    「(潦草的划痕)」

    「不行。」

    「我果然————是个自私的女人呢?」

    」

    「」

    「.」

    「黑白历010年,12月31日」

    「十年————」

    「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了吗?」

    「隆道尔婆婆在昨晚离开了。」

    「」他出席了葬礼。」

    「十年来,这是我第二次在他脸上看到那样的神情,明明充满了沉默,却又仿佛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悲伤。」

    「如果我有一天抵达生命的尽头的话,他也会露出那样悲伤的表情吗?」

    」

    」

    「——」

    「黑白历016年,5月07日」

    「霍柯林顿先生发现了类似黑剑大人口中食盐的事物,能让没有味觉概念的灰烬跟不死者们,也体会到类似味觉一样的感觉。」

    「按照他的说法,这是他沿著那位卡勒特骑士阁下留下的冒险日志中记录的路线展开探索时意外发现的。」

    「卡勒特骑士————」

    「当初没有他的牺牲的话,我们或许就没法那么简单地战胜觉醒了黄踏之力的巨人之王了。」

    「作为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友人,在时隔十六年后又带来了最后的礼物,倘若他听到这个消息的话,或许也会感到些许欣慰吧————」

    」

    「」

    「」

    「黑白历021年,7月01日」

    「真是的,最近怎么这么多新晋的赐火修女喜欢喊著想为黑白之王侍寝什么的,修道院到底是怎么教导她们的。」

    「也太不成熟了,必须提醒一下修道院的修女长才行!」

    「还有厨娘女仆比赛————为什么最近王城中总是会流传起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说到底,连我都还没有————」

    「啊啊,不行,不能再想下去了。」

    「无名,深呼吸,不要乱想————」

    「冷静,没错,冷静————」

    「(潦草的划痕)」

    「黑剑大人才不是那种人!!」

    「..」

    」

    」

    「黑白历030年,8月9日」

    「暗月之剑阁下受伤了,伤势很重。」

    「被封印在法兰克要塞地下的幽邃之母冲破了封印,侵蚀了当时正在巡逻的暗月骑士们,暗月之剑阁下因为顾及他们的性命,被幽邃之母找到了机会。」

    「好在,他及时赶了过去,击杀了幽邃之母。」

    「这是他三十年来第一次如此愤怒。」

    「大家都在称赞黑白之王的强大。」

    「但我明白,他只是不想再听到熟悉的人的死讯了而已。」

    」

    「」

    「」

    「黑白历030年,8月15日」

    「暗月之剑阁下因上次受伤的缘故,直接搬到了王宫附近养伤。」

    「我陪他一同去看望了很多次,他问暗月之剑阁下有什么想要的,但暗月之剑阁下只是看了他一会儿后,便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说。」

    「我明白她的意思。」

    「因为我也一样。」

    「我们————都寻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王。」

    」

    「——」

    「黑白历031年,1月3日」

    「今天,他忽然结束了闭关,宣布要展开对整个灰烬世界的大清洗,扫荡那些隐藏在暗处威胁跟隐患。」

    「我知道,他在担心幽邃之母的事件再次发生,因此想一口气将这些可能的威胁杜绝掉。」

    「果然,即便这么多年过去,他依旧是那个黑剑大人。」

    」

    「」

    」

    」

    「黑白历031年,2月5日」

    「清洗结束了。」

    「新生的古老巨龙低下了头颅,宣布永远臣服于他。」

    「学院的书库精灵订下了条约,发誓永远不会背叛他与他的子民。」

    「深海的古民成为了黑白之王的附庸,在神殿中砌起了他的神像。」

    「边境的黑暗巨蛇被斩下了头颅,庞大的身躯被他用鲁道夫斯先生留下的技术炼化做了戍守边关的城墙。」

    「世界树之下的阴影之国被连根拔起,深渊诅咒化作的阴影之王自剑锋下饮恨。」

    「幽邃的狂信徒们被他追杀到再无一人存活,有关幽邃跟深渊的信仰也被宣布永久自这个世界中废除。」

    「同三十年前相比,他变得更加强大,强大到能将那些连初代薪王都不得不搁置的问题尽数解决,强大到即使是世界尽头的虚无,也无法完全阻拦他的意志。」

    「强大到————我依旧没能帮上他任何地方。」

    「我——真的已经成为一名合格的赐火修女了吗?」

    」

    」

    「」

    「黑白历039年,10月6日」

    「修道院举办的新一届厨师大赛结束了。」

    「暗月之剑阁下夺得了冠军。」

    「老实说,当尝到她的菜肴时,我还挺意外的,同刚开始时相比,她真的改变了很多。」

    「还有霍柯林顿阁下也是,当初那个整天在祭祀场中说丧气话的灰心骑士,如今已经成为闻名整个世界的大冒险家。」

    「我也必须更努力才行,只有这样,才配得上成为他的赐火修女。」

    」..」

    」..」

    「黑白历045年,2月1日」

    「卡琳特阁下成为了新一任的罗根。」

    「听说她参加完授勋仪式后就直接跑去找暗月之剑阁下炫耀了,为此还爆发了一些冲突。」

    「噗,明明都过去四十多年了,她们还是那么针锋相对呢?」

    」

    」

    」

    「」

    「黑白历045年,1月2日」

    「这次的跨年祭典他依旧没出席。」

    「距离大清洗结束已经过去了十四年,这十四年里,他几乎一直在初始之地闭关,只有极少时候才会在外界露面。」

    「我知道,他一直在寻找打破王火封锁的方法,寻找能带领我们回到星空之下的道路」

    。

    「我相信他一定能成功。」

    「只是————」

    「黑剑大人,您到底有多久没好好休息过了呢?」

    沙沙——!!

    书页翻动的声音悄然响起。

    装饰典雅的书房内,灰发修女轻轻放下手中的鹅毛笔,看著上面娟秀的字迹,略有些苍白的五指轻拂过质感粗糙的日记尾页处,蒙在装饰用的黑纱下的双眸微微动了动。

    「已经————六十年了么?」

    不知不觉间,就连黑发青年当初赠予她的最后一本日记本,也已经写到了尽头。

    十五年。

    距离对方最后一次出现在外界,已经过去了足足十五年。

    倘若不是她灵魂深处那份由王火赐福构筑而成的联系并未消失,且对方的神像也一直正常回应著祈祷,她恐怕早就无视掉对方的命令,孤身一人冲入初始之地寻找对方了。

    「黑剑大人,您究竟————」

    灰发修女喃喃著,目光落向窗外,看向夜空中悬挂的那轮黑日,黑纱下的眼眸正中流露出一抹深深的担忧时,一排金红色的文字却忽地自其视线边缘处弹出,令她不由得一怔。

    哗——!!

    下一秒,就见灰发修女哗地一下站起身来,甚至顾不上整理仪容什么的,就这么跟跟跄跄地冲到书房入口处,一把推开门,伴著阵阵急促的脚步声冲过一个个长廊和拐角。

    「啊,不好————!」

    而或许是因为过于急促的缘故,当灰发修女冲过又一个拐角,正准备提起修女服的裙摆冲下楼梯时,忽然一个不慎踩在了裙摆的末尾处,令她脚步不由得一滑,眼前的视野倏地天旋地转了一下,眼看就要同地面来个亲密接触时,一只佩戴著漆黑臂甲的手掌忽然伴著火光出现在她的身前。

    啪嗒~!

    下一秒,鞋跟滚落的声音自楼道中回荡而起,只见灰发修女右脚的短履自台阶上翻滚著落下,最后啪嗒一声摔在平台上,而其则是怔怔地看著将自己搂住的那只手臂,愣了好一会儿后,这才抬起头,看向那张即使过去六十年也几乎没有变化的坚毅面孔,鼻子一下酸涩起来。

    「您————终于回来了。」

    「嗯,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成熟沉稳的话音声落下,黑发青年说著,半蹲下身子,捡起掉在一旁的短履,就这么一边单手抱著灰发修女,一边为其穿起短履来。

    而灰发修女见到这一幕,先是怔了一下,随即像是猛地反应过来什么,裹在绷带下的脚趾本能地一绷,红著脸,自剧烈跳动的心跳声中紧张而慌乱地朝黑发青年说道:「等——等一下,黑剑大人,这种事我自己来做就可以了,您的时间那么宝贵,不该浪费在这种————」

    「没关系,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无需担忧。」

    面对灰发修女慌乱的反应,黑发青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一边神色专注地低头为对方穿好短履,一边垂眸轻语道。

    什——什么叫他们还有很多时间?

    该——该不会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吧?

    而正处于慌乱中的灰发修女听到黑发青年的回答,更是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本来还略失血色的面庞在脑中不受控制冒出的那些杂念下一下红到了脖子根,整个人羞到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起来。

    「那——那个,黑剑大人,您该不会是打算,打算————」

    一缕缕蒸气自灰发修女脑门上冒出,她埋著脑袋,小心翼翼地朝黑发青年试探著,可声音却越说越小,到最后直接羞人到好半天没敢把剩下的内容说出口,而还不等她从这混乱的思绪中摆脱出来,黑发青年的下一句话直接让她的大脑嗡地一下宕机了过去。

    「嗯,虽然之前的我一直在回避,但现在,也是时候迈出那一步了。」

    迈出那一步————

    迈出————

    迈——迈出去————

    一时间,灰发修女感觉自己的身躯都像是不听使唤一样,整个人的呼吸都变得有些迷离起来,就这么有气无力地依偎在了黑发青年怀中,任由对方抱著自己走过那一条条熟悉的长廊,来到一扇充满厚重与威严感的大门前。

    嗡隆——!!

    沉闷的开门声落下,漆黑的大门缓缓朝两侧开启,露出了其后那被打扫整理得异常干净的宽阔寝宫。

    这是————黑剑大人的私人寝宫?!

    而沉浸在自己脑海中那些旖旎杂念中的灰发修女望著眼前的寝宫,看著抱著自己径直朝那张能容纳七八人的大床走去的黑发青年,身子不由得一个激灵,脑中忽然涌现出一股从未体验过的慌乱跟紧张感,有些语无伦次地慌张道:「等——等一下,黑剑大人,我——我可能需要一点心理准备————」

    「所——所以,能请您稍微等——不——呃——不是——这不是让您停手的意思————」

    「啊!不对不对——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我——我————只是——可能需要一点点准备时间————」

    「真——真的,就一点点——就一下下就好了!」

    「所——所以,黑剑大人您能先放我下来吗————」

    灰发修女语无伦次地慌乱解释著,羞人地别过脑袋,身子不断别扭地扭动著,整张脸红得快要滴出水来,完全不敢回头看辛莱莱的反应。

    「嗯,我理解,这个决定对你们而言确实有些突然了,你需要时间缓缓也正常————」

    而随著她的开口,黑发青年竟是真的像把她的话听进去了一样,一边用宛若自语般的方式喃喃著,一边将她轻放在了床边,灰发修女见状,这才松了一口气,低头看著眼前的擦拭得发亮的地面,十指不自觉地攥紧,双腿磨蹭著,强装镇定的面庞上是无比慌乱的目光。

    怎么办————

    都这种时候了,她该说什么比较好————

    说起来,那种事情具体该怎么做来著————

    啊啊,好混乱,完全想不清楚东西,有谁来教教她接下来的步骤啊————

    一时间,微妙而尴尬的氛围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只见两人就这么坐在床边,各自低头看著地面,谁都没有说话,足足过了好一会儿,灰发修女才支支吾吾地小声道:「那个,黑剑大人————」

    「无名,你还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的事吗?」

    「欸?这个————虽然细节上的一些地方记不太清了,但如果是刚认识黑剑大人时候的事的话,或许这么说有些自满,但直到现在,我也记得很清楚黑剑大人您当时对我说过的每一句话。」

    面对黑发青年突如其来的询问,正欲说些什么的灰发修女先是一怔,随即露出一抹回忆的目光,温馨地笑了笑,用带著些许自豪的语气朝辛莱莱说道:「直到现在,我仍然无比清楚地记得,您击败守墓人,站在我面前说出那句邀请时的画面呢,对我而言,那是无论多久都绝对不会忘记的宝贵回忆。」

    没错,时至今日,她依旧无比清晰地记得那一天发生的一切。

    记得初遇对方时的茫然与错愕。

    记得苏醒后匆忙奔向对方时的不安与紧张。

    记得暴雨中再见对方身影时的触动与难忘。

    那是无论相隔多久,她都绝不会忘记的回忆。

    「无论多久么————」

    面对灰发修女的回答,黑发青年并未直接给出评价,而是一反常态地抬头望向那一尘未染的天花板,喃喃自语著,随即忽然失笑了一声,看向灰发修女,注视著对方的面庞,开口道:「你说的对,无名。」

    「无论多久,已经发生的这一切都绝不会改变。」

    「即使一切重来,这六十年的时光,这一路上的遭遇,以及陪伴著我们走到这一步的你,也必定会在那里,在这边,在此时此地再次相遇。」

    「欸?」

    宛若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的回答声落下,令灰发修女微微一怔,脑中忽地升起一种强烈的违和感。

    不对劲。

    今天的对方,跟之前相比————非常的奇怪。

    「黑剑大人,您到底在说————」

    寝宫内,终于回过神来古怪之处的灰发修女看向黑发青年,正欲开口询问对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状况时,一阵猛烈的颤动感忽地自其脑海中扩散开来:

    咚!!!

    宛若世界崩碎一般的巨响爆发,令灰发修女不由得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捂了捂额头,而位于其身旁的黑发青年则像是早就预见到这一幕动静一样,自光异常平静地眺望向了窗外,喃喃道:「看来,已经到时间了。

    97

    话音落下,一旁的灰发修女晃了晃脑袋,猛地抬头看向黑发青年,下意识朝对方抓去,可本该近在咫尺的黑发青年却宛若一下子远在天际一样,直接自她的视线中飞速扭曲、抽离、远去。

    「就如你说的一样,无论多少次,我们必定能在那里相遇,必定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因此」」

    「等等,黑剑大人,您到底————!!」

    若远若近的呢喃声落下,画面破碎,滔天的火光浮现,自分崩离析的世界中吞没一切,淹没掉灰发修女那未能传递出的声音,将一切拉入白茫茫的一片。

    「让我们未来————不,过去再见。

    【这是————被人忘却的故事】

    铛—!铛—!铛—!!

    恍惚中,似乎能听到某种久远而熟悉的声音。

    「嗯,奇怪,她的灵魂没有任何问题,难道是因为赐福的缘故————」

    「呵呵,或许是这个孩子太累了也说不定————」

    这是————鲁道夫斯阁下跟隆道尔婆婆的声音?

    略有些久远的回忆涌上心头,黑暗中,她懵懵懂懂地睁开双眼,看向了眼前的景象零碎的火星自锻造锤下跃动,本该逝去的斗篷老妪正轻抚她的面庞,同记忆中那已经瞑目的矮小老者共同注视著她。

    祭祀场,隆道尔婆婆,鲁道夫斯阁下————

    原来如此,她————梦到了过去的时光了么?

    仅能看到事物轮廓的奇特视野中,灰发修女望著眼前熟悉而陌生的人影,黑布下的双眸轻轻眨了眨,轻喃道:「没想到,还能再梦见你们————」

    仔细想想,相较于她真正渡过的岁月而言,那其实并不是特别久远的回忆。

    只是,同黑发青年共同生活的那六十年,已经在她的心中占据了太过巨大的分量,也因此,斗篷老妪和矮小老者的身影,不知不觉间也成了需要追忆才能回想起来的事物。

    「如果黑剑大人能再见到你们的话,想必也会很欣慰吧————」

    洞窟内,灰发修女轻喃著,闭上眼,脑子下意识地闪过跟黑发青年生活的点点滴滴,接著眼中不由得划过一抹疑惑之色。

    话说回来,她为什么会在梦境里?

    她记得,她明明正要跟黑发青年迈出那最关键的一步,甚至已经做好了逾越界限的心理准备,将自己的一切都奉献给对方来著,而在那之后一「呵呵,梦话说够了的话,就起来吧,虽然不清楚你这小丫头梦见了什么,但很可惜,这里并不是你的梦境,而是你一直想要逃避的那个现实。」

    不等灰发修女回忆起那异常混乱跟模糊的记忆最后的内容,一声干哑的笑声便忽然闯入了她的脑海,令她微微一顿,有些诧异地看向眼前的鲁道夫斯,随即噗嗤一笑:「噗,果然,即使是鲁道夫斯阁下,在梦境里面也能变得喜欢开玩笑来吗?」

    灰发修女莞尔著,显然并未将眼前的矮小老者跟斗篷老妪当做真实存在的事物,而位于其眼前的矮小老者则是露出一抹思索之色,用那干哑的声音沉吟著喃喃道:「嗯————难以辨别梦见跟现实么,这倒是很奇妙的症状,从这点来看,倒像是压力过于巨大,主动沉浸在了幻觉当中,呵呵,对你这一直寻求著过于不可能的答案的小丫头而言,这或许也是一种好事吧?」

    「嗯?」

    语气完美符合她记忆中的声调,但隐约中又带著强烈违和感的话语声落下,令灰发修女眼中再度划过一抹疑惑之色。

    奇怪,她梦中的鲁道夫斯阁下,是这么活跃的存在吗————

    灰发修女思考著,而正当其准备好奇观察梦境」中的二人还会有何表现时,大量紊乱的画面却忽然自她的脑海中涌现而出,令她不由得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捂了捂额头,紧接著——

    「让我们未来————不,过去再见。

    1

    「黑剑大人!!!」

    破碎的记忆重构完整,化作一声急促的呼喊声,洞窟中,灰发修女哗地坐起身来,下意识地朝前一握,却直接捞了个空。

    然后,她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似的,看向眼前的鲁道夫斯跟斗篷老妪,脑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记忆中最后听到的话语,心中渐渐泛起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的想法。

    过去————再见。

    必定————相遇。

    「该不会————」

    她喃喃著,身子微微一个激灵,随即猛地抬起头,望著眼前熟悉的两道身影,喉咙微微吞咽了两下,用有些颤栗的声音朝对方问道:「鲁道夫斯阁下,这里————不是我的梦境,对吗?」

    「嗯?这就清醒过来了吗?呵呵,看来倒是不用我们这两把老骨头再辛苦下去了。」

    面对灰发修女的询问,身披残破王袍的鲁道夫斯诧异地看了对方一眼,随即用干哑的声音笑了笑,同时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角落中放著的包袱,开口道:「既然身体不好,就别整天去墓地那边折腾了,正好今天也下了不小的雨,就待在祭祀场这边好好休息一天吧。」

    「毕竟,要是你昏迷在墓地那种地方的话,我们这几个老家伙可就难办了。」

    是真的。

    这种感觉,并不是错觉或梦境什么的。

    她真的————回到了过去!!!

    鲁道夫斯的声音自洞窟内回荡著,令她的呼吸微微一滞,胸腔中那颗由火焰构筑而成的心脏重重跳动了一下,可随即,其就像是倏地反应过来什么似得,整个人忽然一个激灵。

    等等,下雨?!

    该不会————?!

    「鲁道夫斯阁下,外面的雨————已经下了多久了?!」

    「雨?呵呵,你这赐火丫头,倒真是会刁难人,如果你问的是外面那场雨的话,大概已经下了快一个昼夜了吧。」

    「!!!」

    沙哑的回答声落下,洞窟内,得到了答复的灰发修女身子一颤,哗地一下从斗篷老妪的腿上站起身来。

    一整天。

    她没记错的话,她跟黑发青年的相遇,是在这场雨刚开始的时候。

    倘若黑发青年那边跟她一样都恢复了记忆也就算了,可如果没有的话————

    一不行!必须赶快找到黑剑大人!

    「喂,你这女娃!干什么————!!」

    「抱歉!安德鲁烈先生,这个借我用一下!之后我会让黑剑大人过来付款的!!」

    一瞬间,强烈的不安感涌上灰发修女的脑海,只见她站起身来,一把夺过一旁崭新出炉的长剑,自白发老铁匠气急败坏地大喊声中,头也不回地朝祭祀场出口处奔去。

    急促的脚步声自祭祀场中掠过,滂沱的暴雨声自她耳畔回荡而起,她抱著长剑,急匆匆地冲出祭祀场,脸上焦急的神情,与记忆中她初次见到黑发青年后的模样如出一辙,甚至更加紧张了几分。

    哗啦——!!

    滂沱的暴雨落下,砸在她的身上,浸湿了她的发梢,浸透了那身朴素的修女服。

    她奔跑著,冲过因雨水而变得泥泞的道路,冲破暴雨的封锁,自那许久没体验过的奇特视野指引下,抱著长剑,如记忆中那般,朝记忆中那条通向对方的道路奔跑而去。

    而后嘎吱——!!

    木桥的摇曳声响起,宛若晃动在她的心弦上一般,令她的心脏重重跃动了一下。

    她抬起头,望著吊桥上那道浑身浴血,甚至一只手臂已经不翼而飞的狼狈身影,眼眶一下子湿润了起来。

    「我就知道,您一定不会有事————」

    即使没有赐福,即使没有任何指引,她记忆中的对方,也绝不会因为这点阻碍而倒下。

    「黑剑大人,我————」

    暴雨中,她望著一步步蹒跚走近的黑发青年,微微哽咽著,自止不住滚落的泪珠中露出一个幸福的笑容,如记忆中那样,快步朝对方走去,而后一铮—!!

    话音未落,剑刃的铮鸣声倏地炸响,布满锈迹的断剑横挡而至,伴著一声冰冷的质问,宛若尖刀般重重扎在她的心脏上,令她的心口忽地剧烈绞痛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也一下子死一般的灰暗。

    「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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