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1 转机
NST·御景2008年的员工新年晚会,于春节前的最后一个周五如期举行。
由于事先的策划及周密安排,各方人员配合得力,控制得当,以及天公作美,没有雨雪的干扰,晚会的宏大场面不但在御景,即便在NST的历史记录中也堪称是空前绝后。近乎专业的灯光及舞美效果,令舞台上的演员仿佛置身于欢声雷动的“星梦”之中;而呈现在观众眼前的,则是一个五彩缤纷的灿烂世界,加之响彻云霄的音乐烘托,整个会场热力非凡,激情四射。尤其是最后压轴的团体操盛况,和着夜空中璀璨的烟花,以及周围势如巨浪的鼓掌呐喊,将晚会推向了最后的高潮。御景中、外方的管理人员,甲方集团老总以及NST总部的高层们,身在其中者,无不拍手赞叹。
晚会圆满落幕后,NST总部的高层以及Thomas一起向汪静、陈溪及Vivian表示祝贺,Mr. Cheong特意与陈溪握手鼓励。等送走高层的领导,疏散了所有的员工,人力资源部全体工作人员为这次的成功激动相拥,有人提议出去庆祝一下,汪静也欣然答应请客犒劳大家,而陈溪则笑笑说有点累,先告辞了。
大家望着功臣的背影,不免有些扫兴,汪静叹了口气,她能想象,陈溪此刻心里的感受。
人力资源部此次的胜仗,也是陈溪自己的“翻身仗”。功不可没的她,不但在御景各部门面前一雪前耻,也成了NST中国总部眼中一颗闪亮的新星,而此时的她却是萧然物外、万念俱寂的冷淡心境。
杨帆曾经说过,成功了没有奖励,失败了才会罚她……可是,现在成功了,他为何还要这么残忍地惩罚她、让她心碎?
陈溪一个人走回到高球会会所,穿过大堂、西餐厅,来到了酒吧门口。由于冬季封场,会所里的服务设施到晚间都关闭了。酒吧里空无一人,沉黑一片,陈溪站在门口,却分明看到了漆黑之中,自己与杨帆共舞的那一曲优美光影。
向来在夜晚孤身一人就会害怕的陈溪,此刻却依恋着这片空旷无边的死寂,她伸出手去抚摸黑暗,觉得自己甚至还能呼吸到杨帆的气息,仿佛还能听见,那晚和他第一次合奏《梁祝》,那凄美的旋律……
她渐渐明白,或许,他们的乐章也仅仅是《相爱》的片断,注定什么结局也没有。
这个春节,陈溪提前一天回到了广州。整个假期,她都是在家懒懒地“宅”着,父母看在眼里也是暗暗心焦,然而他们深知女儿性格,谁说什么都没用,只能让她自己慢慢地疗伤。但不管怎样,换了一个环境,又有父母在旁的温暖,陈溪至少在表面上算是缓和了许多,偶尔在餐桌上,她也会有心情和父亲抬一抬杠。
蒋涵极力劝说女儿辞职回广州,重新找工作。陈溪嘴上应着说考虑考虑,回北京的前一天,却不知又在电脑前面忙着看什么工作上的邮件。陈子樵叹了口气,无奈地对夫人说:“让她回来?你是自己发梦……”
假期结束陈溪回到北京,倒是主动跟汪静提及了离职一事。汪静则表示,希望陈溪再等一段时间,待元宵节后外省的人员陆续探亲回来,招聘也开始解冻了再提辞职。这样,接替她职位的人员安排以及工作交接都会相对容易一些。陈溪对此无所谓,便很爽快地答应了。
三月初,陈溪被汪静硬拉着,要她一起去市内一家高档医疗健康中心做体检。
这家私立的健康中心尽管规模不算大,但听说医生的水平都很高,护士的服务也好。当然,收费标准不用说,自然要比公立的医院贵出几倍。妇女节前夕,该健康中心主动联系御景人力资源部,并提供20张赠券,建议安排20名年满27周岁的办公室女白领在3月8日前后来本中心免费做一次体检。
汪静也安排了陈溪去体检。陈溪起初不太想去,被汪静一通“教育”,告诉她说到那里就诊或者做检查的女人都是“富”字头的——富婆啦、富姐啦、富二代什么的。陈溪也辛苦了这么长时间,离职之前做做检查又没坏处。并且,好在人家建议的是满27岁的,假如年龄界限再提高一点,她还没资格了呢!
健康中心的环境果然不错,装潢高档,接待及服务的护士态度也超级好,倒真有几分星级酒店的服务水准。一个上午,抽血、心电图、核磁共振、B超……检查的项目还真是详细。两人空腹折腾了半天,渐渐感到疲惫。还剩最后一项妇科检查时,陈溪陪汪静到诊室门前,让汪静进去做检查,自己则准备去外面买点吃的东西。然而她转身刚要走,便被一位穿着白大褂、和颜悦色的女医生叫住了。
“咦,这位小姐,你检查没做完怎么就走了?”
“噢,我还没结婚,所以这一项不用做了吧?”在人事部工作,陈溪多少也有些体检的常识,未婚女员工可以不做妇科检查。
“你要是有男朋友或者性生活史,也是应该做个检查的。”医生耐心而又直白的解释,让年轻的女孩听得有些不好意思,脸唰地红了。
“我从没有过……”这话题令陈溪羞于启齿,声音很小,却让在场的汪静也吃惊地回头看她。
“没有?噢……你是处女……那就来查一下清洁度吧!放心,我会小心的。”女医生轻轻地拉着陈溪,可她并没有动。
“还是不用了吧,我平时挺注意个人卫生的……”陈溪听着就发怵。
“还是检查一下有好处,没事儿的,相信我,不会弄疼你的。来吧!检查完了我们才好给你出综合报告。”女医生亲切和蔼地微笑着。陈溪有些犹豫地看看汪静,汪静随即点点头:“去吧,查一下也没坏处——你先去,我在这儿等你。”
陈溪只得怯怯地跟着医生进了里间。
做完检查,女医生亲自将她们送到了前台,让人从电脑里打印出结果,笑吟吟地递给她们:“血液的报告等两天后会寄给你们,目前其他的检查结果显示,你们的身体状况都还不错。不过陈小姐,你需要注意在饮食上加强营养,另外平时多做些运动。”
两人出了健康中心一路走着,陈溪突然好奇地问汪静:“您说——怎么这医生这么热情?我还是头一次遇到这样客气的医生,客气得让我感觉,她像是在‘求’我们做体检一样。”
“呵呵,不奇怪呀!”汪静笑了笑,“也许他们希望通过我们在御景拉拉生意。”
“可是按他们的收费标准,我们人资部是没法安排给员工体检的。如果想向会员推广,那他们应该联系公关、市场部门才对呀。”
“不太清楚,他们最开始联系我们的时候,理由就挺含糊,说是为推广他们新开发的白领女性保健服务项目,所以还给了赠券让御景内部的员工先体验一下。总之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他们肯定有他们的目的,没准儿下一步,就会与市场部门那边联系了——不想这些了,我快饿死了!走,先找个地方补补给养!”
中午,两人在一家韩国烧烤店吃饭。
汪静用长筷翻着铁板上“滋滋”冒油的烤牛肉,忽然抬眼望着陈溪,脸上现出奇怪的笑容:“真想不到,你和James,你们俩居然还都是old-school(守旧派,保守,谨遵传统)。”尽管她用词隐讳,但都明白意指陈溪与杨帆相恋数月却从无欢爱之事。
“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我们也没有那么保守啦!”陈溪挑起嘴角,无奈地笑了下,咬了一小口泡菜煎糕,慢慢品着,“您也看到了,James整天只知道忙工作,不是加班就是出差,我们独处的时间里他也总是电话不断,我们根本没有机会。如果两个人是真心相爱……您说,我是应该庆幸,还是应该遗憾?”说罢她看着汪静,眼中流露出哀伤的光。
“都过去了,就不要多想了。你还好,以后还有机会找到你爱和爱你的人,真正要遗憾的是James——这么优秀的男人,一辈子都在拼,连平淡生活的千滋百味都无暇体验,错过了生命中太多美好的东西。”汪静叹了口气,将两小片烤好的牛里脊夹到了陈溪面前一只盘中的苏子叶上。
陈溪沉默着将苏子叶裹住烤肉,却没有想吃的意思。听到汪静催她趁热吃,才勉强送到嘴边咬下一角,又将剩余的放回盘中。
汪静观察着她黯然的神情,想了想,试探地问道:“Rosie,他的事也过去有一段儿时间了。你其实是个很坚强的人,应该明白难过是没有用的,必须要面对现实。”
“嗯,我明白的。”陈溪说着,吸了口气,又夹起烤肉塞进嘴里用力嚼着,似乎是想证明给汪静看——她已经“振作”起来了。
“或许我现在提还不是太合时宜,但既然今天刚好有机会能坐在一起聊聊,我也就不避讳那么多了——Rosie,你对于将来,有什么打算?”
“打算?暂时没想好。”陈溪咽下肉,拿起玄米饮料吸了一口,“我爸妈让我先回广州住一段时间再考虑将来的事。说实话,我挺舍不得北京的,也担心回了家,他们以后就不让我再回来了。可是我真的没法继续待在御景了,而如果离职后就这样留在北京,可能心情也不会好。倘若有新的工作,或许多少会分散一下,但既然暂时没事做,就只能通过换环境来换心情了吧!”
“听你这么说,其实你还是愿意留在北京继续工作的。我还以为,你就是要给自己放个长假、暂时不工作了呢——那你有没有试过去找别的工作?”
“还没有。不过,餐饮部那个欧阳涛,不是辞职去了一家新的酒店集团吗?他要被派去厦门管理一家酒店,前两天还联系过我,问我是否考虑那边人力资源部的职位。但除非在北京,外地我是肯定不会考虑的,过去的三年,我已经折腾够了。”
“Robert?哈哈,就他那‘痞子相’,过去当了总经理该是什么德行啊?”汪静调侃的同时投给陈溪赞许的目光,“他还真的想让你过去协助他啊?估计也是通过Annual Party的成功看出了你的能力。瞧瞧,是金子总会发光的——现在连‘敌人’都不得不认可你了。”
“嗨呀,强将手下无弱兵——还不是因为您领导有方嘛!说实话,这次Annual Party能够成功,多亏了您的支持。尤其是帮我申请下了那笔预算,太感谢了!”
“你可真逗,本来是我拜托你帮忙的,到最后倒谢起我来了!Annual Party成功了,我也有面子啊。”汪静一边笑,一边给陈溪又添了烤肉,随后也为自己夹起一片开始卷苏子叶,“对了,还有一件事,上次因为员工餐问题给你签的那个Warning Letter,我后来向Mr. Cheong说明了原委——我就说经过查实,责任其实不在你这里,是你非常严格自律,主动承担了责任。现在,Mr. Cheong已经把给你的Warning取消了,而对着总部,我们还是按你当初建议的那套说法,只不过这笔账算到了Eric的头上——本来也是有他的问题嘛!这下,你可以放心了,你今后的career不会受到影响的!”“真的吗?”陈溪惊讶中透着感动,而她很快又意识到翻案可能会给汪静自己惹来麻烦,“我是很感谢您!但是您这么做,总部那边有可能又会有人指责您当初判断失误,弄了个冤假错案……那您不是也很有风险?”
“风险?你为了给你的下属升职都不怕风险,我给我的下属争回一个公道还要计较这些?你也太小瞧我的觉悟了!放心吧——没事儿的,我有分寸。或许他们认为我也有责任,可我错了之后,自己检查出来并且主动纠正了,他们总不至于还要给我定个‘死罪’吧?最多口头责备一下,不会有什么大动作的。之前我一直没提这些,是因为当时还没机会跟Mr. Cheong澄清这件事,现在已经落实了,今天就当是正式通知你啦!”
陈溪看着汪静没说话,只是笑了笑,笑意中有种感激,也有种欣慰。
汪静端起自己的蜂蜜柚子茶品了一口,轻松地呼了口气又道:“得,先不说这个了,我还想问你另一件事儿,看看你的想法如何。其实呢,我让你等到三月底再辞职,也是想等我这边把事情确定下来再说。我上周已经跟Mr.Cheong谈过了,他也很赏识你的才干,所以,如果你愿意,他可以调你进入NST中国总部,做华北和华东区的Senior HR Manager(高级人力资源经理)——你有意向接任吗?”
“啊……”陈溪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感到难以置信,“你们怎么会……考虑让我来做这个Senior级的职位?”
汪静不以为然,边喝柚子茶边回应:“为什么不行?”
“华北和华东,应该算两个最集中的区了吧,要负责的五星级酒店或度假村什么的,估计得有十几家,其他那些小酒店就更不用提了——这么大的盘子,以我的资历怎么接得住啊?”
“瞧你!平时那股子拗劲儿上哪儿去了?你不但看轻我,还看轻了你自己!其实这个职位不用管得那么细。基层那些细碎的事情,各个酒店都有自己的HR嘛,你主要负责的,是每个酒店Supervisor级以上职位的聘用和工作考核。这算是个清闲差事了吧?你想想,只管‘聘用’,招聘的事儿由猎头或者酒店自己负责,你只在确定是否录用时给出Yes or No的决定性意见;而关于Performance Evaluation(工作表现或绩效评估),你也只需要根据实际情况做好评估,认为不合格,及时做好督控就行;至于Training Management(培训管理)的部分呢,本来就是你的看家本领,再说又不是让你去备课讲课,主要就是分析评估各酒店的Monthly report(月度报告)——这一项,你也够权威了吧?总之,看了Job Description(岗位描述)就清楚了,相对于你之前的工作内容,这职务无疑是一次全面的提升,所负责的事情格局大了,层面也高多了!这么好的锻炼机会,难道你舍得错过?”
“嗯——听起来确实挺诱人的。”陈溪吸着饮料想了想,“不过,我的水平你们真的放心吗?我在这里,也没几个重要的职位需要我来定夺,除了平常的人事杂务,有名有实的就只是一些关于保洁啦、员工餐啦、球童招聘之类的成绩,但都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高层次的人事管理呀。”
“嘿,你这么想可就不对了。”汪静放下茶杯摇了摇头,“咱们打个或许不太恰当的比喻吧,一个三星级酒店的工作人员,在处理对客投诉时的应变能力,并不一定比五星级酒店的员工逊色。为什么呢?因为五星级酒店里大部分客人素质相对高一些,可能不像三星级酒店更经常会遇到难缠不讲理的客人。而我们也是一样,NST总部处理的人事工作是显得‘高大上’一些,但跟其他的外企一样,其实他们的‘能力’有一大部分是靠钱垫出来的——招聘有猎头,会务活动外包给公关公司……如果哪天老板不批准某笔经费,他们就‘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了。所以我个人一直认为,那些在所谓‘低端民营企业’摸爬滚打成长起来的中层管理人员,就像是三星级不输五星级一样,其能力未必比不过外企同等职位的水平,甚至在抗压受挫方面,更优于一些长期在外企养尊处优的人。像你之前那样,能将低层次的事务高水准地完成,才是一个职业经理人真正的功力。所以Rosie,你应该对自己有信心才对。只要你有足够的信心和足够的责任心,其他的资历不存在‘不够’的问题。我的确很看好你,应该说,总部那帮人能做到的,你也能做到;而他们做不到的,你照样能成功。你呀,也别再犹豫了,加把劲儿吧!”她说着,将右手握成拳用力做了个加油的姿势。
陈溪却被汪静那调皮的姿势逗乐了,素来不苟言笑的上司居然也会现出这样一种可爱的亲和,她随即止住笑说:“好吧,借您吉言,这活儿我接了!”
“哎,我可没催着你今天就表态啊,你可以考虑几天再答复我们。另外,还有个美差倒是不能等了——总部有四个名额,派去奥地利的ITM旅游管理学院进行短期培训,大约八周时间,Mr. Cheong说他考虑安排你也过去——怎么样,你什么想法啊?”
“居然还有这么诱人的条件啊,这岂能错过?OK,我去!就这么定了!”
“行啊,看来,我们那个‘嘎嘣脆’的Rosie又回来了!”汪静拿起自己的茶杯与陈溪的饮料罐对碰一下,见陈溪的情绪转好,她也松了口气,“不过呢,别说我没提醒过你啊,总部的Office Politics(办公室政治)也是很复杂的哦,以前那些事情,你也是领教过的。那边也是一汪浑水,你怕不怕?”“开玩笑!”陈溪不屑地翻了下眼睛,“毛主席教导我们:与人斗其乐无穷。斗天、斗地咱斗不过,斗斗人总可以试试吧?咱不就是干‘人事’的嘛!”
汪静忍俊不禁,在人少而并不喧闹的餐厅里大笑:“你呀……怎么会是个女孩子呢?整天像只好斗的小公鸡一样!再说老毛同志是这个意思吗?我看你倒是应了那句话,那句……怎么说来着?人事部,不是人——从来不干‘人事儿’!”
春节及至节后,方浩儒一直都在香港,中间曾回北京两次,但都没有见过陈溪。不过无论在哪里,他每隔两三天就会在晚上打个电话给她,像老朋友一样聊聊天,说些逗她开心而又不失分寸的话。但每次通话结束后,他自己却变得十分烦躁——很渴望见到她,可是真的见了面,又该说些什么?像朋友一样促膝闲聊,他不情愿;若要如情侣一般温存似胶,他现在又没法给她任何承诺……
自从一月底方浩儒发了邮件将婚事的想法告诉母亲以后,母亲方于凤卿对此一直不置可否,至今未给予正面的答复,甚至连提都不提,好像从未收到过邮件。然而他心里明白,这或许就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平静。
如果说方浩儒萌生了娶陈溪的想法后,便始终坚定从未动摇过,那不是真的。母亲迄今仍持的沉默态度,无形中也是在拷问着他的信心。抛开两个人的门第差距不谈,对于一个自己并不算透彻了解的女孩,他现有的爱慕之情是否已足够到可以谈婚论嫁的程度?或者说这样的“突发其想”是否过于鲁莽而不计后果?是不是他这个年龄、这个身份的男人能被允许犯的错误?……方浩儒自己的脑子里也时常会弯出这样、那样一连串的问号。
他甚至狠下心预谋过,再次将陈溪灌醉继而占有,事后大不了可以用加倍的金钱来补偿她、安抚她,或许这样既能得到她这个人,又不必再为婚娶而纠结……然而一想到有可能出现的状况,方浩儒的心就开始抽搐,开始绞痛,唯有打消这种可怕的念头才得以宽释。显而易见,这完全是一个他毫无胆量尝试的赌注。
而在这期间,每次和陈溪的通话与其说是他想慢慢虏获她的心,倒不如说是自己被束缚得更紧……
无奈这就是事实——这个向来都是女人看他脸色行事的男人,居然也要小心翼翼地陪奉着一个小女人的肆无忌惮……尽管他无数次地诅咒过这种对自己极为不公的局面,却仍然是屡献殷勤,欲罢不能!并且每一次通话之后,他便会陷入不能自拔的沉迷与饥渴当中,再度深化要与她共度一生的那种所谓的“畸望”,随之不惜又增补些耐力,等着迎接来自母亲这边的狂风暴雨。
方浩儒虽然心焦,但也不想因为催得太紧,惹急母亲一口否决。而这几周,方于凤卿除了家里人聚在一起的时间,似乎也在刻意回避与大儿子单独交流,使得方浩儒一直找不到机会正面询问她的想法。其实他一直待在香港不走,就是在等待方于凤卿最终的表态。
周六下午,方浩儒正在中环附近的一间茶室与几个朋友喝茶,方于凤卿打电话叫他回家,说有事要谈。两小时后,方浩儒走进了母亲的书房。
“浩儒,你回来了。”方于凤卿坐在书桌后,抬头看了眼儿子,又用目光扫了一下书桌前的椅子,示意他坐下。
“您找我有什么事儿,这么急?”方浩儒在母亲对面坐了下来。
“你如果不急,这么久了,为什么还拖着不去北京——你不是一直在等我的答复吗?”知子莫若母,方于凤卿直切主题。
“噢,原来是这件事——那您的意见呢?”方浩儒也不想再绕弯子。
“我现在还没有办法给你意见。坦白讲,看了你的邮件,我几天都没办法平心静气。你应该知道自己的身份,可是没想到,你还不如浩良,居然在婚姻大事上这么任性……”
“妈咪——这不是任性,我这么决定不是没有考虑后果。话说回来,难道您希望我跟浩良一样,天天和楚楚相互猜忌地生活在一起?至少……我可以选择一个有感情基础的吧?”方浩儒提及“感情基础”四个字,也有些心虚,不过现在只能这样,至少他单方面是动了真情的。
“儿子,我不是要强迫你,只是想提醒你,你肩上的责任不允许你只图一己之意。你知道吗?姜家原本是有意把女儿许给你的,我还不是告诉人家,你在美国已经有了女朋友,替你回绝掉了。那时候你跟安心雅在一起,是你自己选择的吧?我哪里有反对过?至少她是高干子女,跟我们也算门当户对,对你将来的事业或许会有帮助,所以即便她家里不像姜家那样在台湾有实力、有根基,我也没有苛求——什么时候我提过让你分手去娶楚楚?可是现在……我实在不能理解,这个陈溪,到底有哪一点这样吸引你?!”方于凤卿说完,从抽屉里取出一叠照片,甩到了方浩儒的面前。
方浩儒瞪着台面上的照片顿时愣住,这些都是陈溪的照片,有在办公室的,有走在路上的,有和别的女孩一起在餐厅吃饭的……
“您居然请了私家侦探去跟踪她……怎么可以这么做?!”他有些恼火地伸手将照片扫出了自己的视线,对着母亲又不好发作,只能背过脸,用手拽了拽紧箍在脖颈上的领带结。
“浩儒!我是你妈咪!你的婚姻大事岂能当儿戏?!你要娶回家的女人,不可能轻易就带回来,之后再随随便便地赶她走!你以为我不知道何艳彩吗?!”
方浩儒听到何艳彩的名字,情绪立刻又有些颓馁,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的事儿,我会在结婚前处理好——这和我要娶陈溪没关系,她跟我之前的任何一个,都不一样。”
“我可看不出来,她有什么特别的。”方于凤卿随手拿起一张照片,鄙然审视着,“长相还可以,不过也不是很出众的美貌。将来有一天你看厌了,我是不是还要替你收拾残局?还有,我请的人给了我一份她的资料,说通过调查,有人说她很亲切、很温柔,也有人说她精明能干,甚至有人说她心狠手辣……哼,儿子,我不知道这个女孩子在你面前摆出了什么样的面孔,又说了什么样的莺歌软语,骗了你的钱难道还不够,还要耍心计让你娶她?”
“您这样说对她不公平!”方浩儒突然坐直身体对着母亲提高了音量,马上又意识到态度欠妥,随即无奈地靠在椅子上,脸转向一边,一边用手拆领带,一边将声调尽量放平和。
“其实确切地说,她现在还不算是我的女朋友,但我已经喜欢她很久了。我想忘也忘不掉,甚至为了接近她做过一些伤害她的事儿……我不敢在她面前提钱,她连我送的礼物都不收。她是个很自爱的好女孩儿。所以,我求您不要再这么贬低她。我已经亏欠她了,不想再……我承认,想娶她目前还只是我一厢情愿的事儿,她到现在仍不知情,因此也谈不上她耍什么心计。妈咪,我不是没有判断力的傻小子,我能确认陈溪的人品很端正,绝不是调查中那种所谓‘心狠手辣’的人。我不想再去伤害她,所以没有跟您明确这件事之前,我不能随随便便对她做什么许诺。”
“浩儒!你到底在搞什么啊?!人家还没有答应你,你自己居然要……”方于凤卿责怪之余一转念,坐直的身体忽又慢慢向后靠在椅背上,“这么说——你还没跟她提结婚的事……那如果我不同意,你是不是就不会和她提了?”
方浩儒抬起眼睛望着母亲许久,继而口气坚定地答道:“如果不同意的理由,就是因为我是方氏的总裁,那么我还是只做您的儿子吧!方氏还有浩良。”说着,他从西服内袋里掏出自己的名片盒和一个钥匙夹,放在了书桌上。
“给我闭嘴!”方于凤卿勃然大怒,拍案而起,“你想气死我是不是?!怎么?你也想演一出‘不爱江山爱美人’给我看啊?告诉你,如果你想放弃自己在方氏的责任,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儿子!”
“妈咪,您没必要发这么大脾气。我这个儿子对于你们的意义,是不是只有责任?”方浩儒仍然靠坐着,面不改色,“我中学时希望将来去英国上军校,爹地完全可以安排,可是你们都不同意,于是我只能去美国读书;大学时我选修建筑,你们又逼着我改为经济管理;等我硕士毕业想读博士,爹地去世了,您让我立即回国来帮您……而我在一步一步顺着你们的要求时,浩良、浩佳却可以自由自在地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如果因为我是长子,fine,我认了!但是求您给我一点儿自由——我自己的婚姻,能不能选择一个自己想要的妻子?!”他说完望着母亲,眼中复杂,有哀求,有期盼,也有怨愤和厌烦。
方于凤卿半晌未说话,母子两人面对面默默地坐着。
对于方浩儒一直以来所抱怨的,作为母亲自然明白他的心境,可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可以自由决定自己的命运。他从小就是被他们装在模具里的树苗,长成什么形状,在什么时间伸出枝叶,必须要由父母来决定。
不过这个儿子自小便很有主张,决断力很强——这种性格对于一个统领者来说,无疑算是优点,但偏偏因为这个优点,有时对着父母,他也会突然变成执拗不化的逆子。如果她大发雷霆也没能镇住他,那么只能用亲情去感化了,如若不然,他可能真的会不顾一切地抛弃方氏及方家,去追求他所向往的自由。
“浩儒,妈咪不是不理解你的感受,这些年你为这个家所付出的,为弟弟妹妹所做的牺牲,我心里都明白。抱歉,儿子,我也不想这样,可是这副担子总要有人来挑……”方于凤卿说到这里停顿了下,扫了一眼儿子,见他的表情稍稍有些舒展,便继续道,“这样吧,我们先不谈别的了。目前关于陈溪的事,我坦白告诉你,如果你要把她娶进方家,我就不得不去查清楚她的方方面面——没有一个全面的了解,我没法表这个态。今天找你过来,是因为今早,郭医生终于获得了陈溪身体状况的信息。公平起见,你和我一起听她的电话。还有一点我需要提前告诉你,如果陈溪的健康有问题,就绝不可能成为你未来的太太。”说罢,她挪过电话,按了免提键,开始拨号。
方浩儒再一次瞠目结舌……刹那间,他胸中有一种为陈溪的愤愤不平,和一种对母亲的愚忠盲从搅在一起,令他不得不用力呼吸才能压制住内心的狂澜。
“浩儒,对不起,我必须要这样做。”方于凤卿觉察到了儿子的难过,轻叹了一口气。
“Mrs Fong,您好!”郭医生很快接起了电话。
“郭医生,谢谢你帮忙。我和浩儒都在这里,如果你方便谈谈陈溪的身体情况,我们现在就可以开始了。”
“哦,好的,请稍等一下。”接着,便听到电话那边的关门声以及翻资料的窸窣声。
“是这样的,陈小姐今天上午来过了,所有的检查也都做了。基本上她的状况属于良好,毕竟年轻嘛,身体底子还不错,只不过可能是因为最近没有好好调养,血压有点偏低,但还属于是正常范围。她的心肺功能还行,血常规分析也基本正常,B超显示乳腺和子宫也没有异常……”
“好了郭医生!既然她身体没什么问题,细节就不用说了!”方浩儒很不耐烦地打断了郭医生的认真汇报,他实在不忍再听她们继续剖析一只无辜的羔羊。
“哦,好好好!那基本上就是这些了……总之检查完了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健康情况良好。”
“等一下,你有没有了解过,她以前有什么患病史?另外,有没有做过堕胎手术?”方于凤卿紧接着关切地追问,方浩儒则把脸扭向一边。
“噢,问过她了,说从小到大除了普通的感冒发烧,没有得过什么大病。体检的结果也不像是有过什么大病史的。另外也不可能有人流史,她是处女。子宫无法深检,但从B超来看,挺正常的,应该没有生育的问题。”电话那端传出的信息,令母子二人不由得对视了一下。
“处女?”方于凤卿有点不相信,“你确定吗?我可是了解到,她以前是有男友的,而且现在好像也有其他的男人接近她。”
方浩儒又看了母亲一眼,心想她这些天一方面躲着自己,另一方面倒是真的花了不少功夫。
“没错。我起初以为她是方总的女朋友,所以也不相信,后来我亲自查过了,处女膜完好无损,很确定她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呵呵,跟何艳彩还真不一样。”
方浩儒听到这里,暗暗咬了一下牙——这个郭医生居然还是母亲的“线人”。
“好吧……我知道了。谢谢你郭医生,再见!”方于凤卿说罢用手指按了免提键收线,靠回椅背静静地坐着。
方浩儒坐在她的对面,也是默默无语,暗自思量这个杨帆还真是个正人君子,和陈溪在一起,居然只是个“护花使者”,而一想到自己那些卑劣的“盗花”行径,不免有些自惭形秽。他同时也在暗暗庆幸那晚在酒店没有侵犯到陈溪。否则,也许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浩儒,你真的考虑好了,一定要娶她吗?或者……你们可以先拍拖,先订婚——你可以跟她先相处一段时间。”方于凤卿还是有些迟疑。
“我和她可以先拍拖或者先订婚,总之不必急着考虑结婚的事。假如有一天感觉不好,还可以再分开,这样我就有余地再做别的选择——是这样吗?”方浩儒叹了口气,换了更为诚恳的口吻,“妈咪,这一次,我不想再这么自私了。这不是在谈生意,凡事只求自己一方稳妥。”
“这并不是我们一方稳妥,慎重一点,也是对她负责呀!”
“这只是您单方面的想法。我凭感觉,觉得她其实并不是很信任我。或许在她的印象中,我只是个喜欢沾花惹草、不会正经对待感情的纨绔子弟,如果我不承诺结婚,恐怕她连机会都不给我,不会在我这里浪费时间。”
方于凤卿思忖片刻,深深地叹了口气,慢慢说道:“好吧……既然她还是处女,至少证明她以前没有什么太复杂的感情经历,不会令我们方家难堪。我可以同意你们先订婚,你愿意对外公开你们的关系,我也不反对。听说她以前在御景的会员部,后来又调到了人力资源部——这样也好,免得抛头露面的……毕竟那里还有不少会员是我们的朋友,要是她做服务,我们方家的颜面上也不好看……”
方浩儒讪笑一下,却没勇气告诉母亲,这其实是他用见不得光的手段收买来的“成果”。他调整了坐姿,恭声问道:“这么说,您同意我们的婚事了?”
方于凤卿当然不甘心儿子娶这样一个背景平凡的女孩,虽说也算是“书香门第”,但毕竟无钱无势。不过她也担心强扭儿子回头,只怕会把他推到更为极端的一面,事情反而越发棘手。
身为母亲,她有时也不得不迁就儿子,现在勉强能说服自己同意的,只有两点:一是陈溪至少还算是自重的女孩;二是她尽管清楚方浩儒反感八字之说,还是瞒着儿子将他和陈溪的八字给了一位易学大师——虽然不知陈溪出生的时辰,但大师确实说过,陈溪命里旺夫,将有助于方家,可以为方浩儒生儿子、添男丁……似乎今天郭医生的信息也印证了一些可能性。所以现在,她即便妥协,心里倒也没有那么难受。
“我看你们还是先考虑订婚吧!订婚也可以举办仪式,向大家宣布,你就是她的未婚夫,我们方家既然愿意娶她,将来也不会无缘无故地悔婚。”方于凤卿语气轻淡,像是不在意似的又补了一句。
“OK,谢谢您能成全。如果她接受,我可以先跟她订婚。”方浩儒说着起身准备离开,他清楚方于凤卿真实的想法,但既然她已经松口,至少现在他准备就此作罢。而走出几步后,他突然又回头:“不过有一点,妈咪,我需要先跟您说明,如果她不答应订婚,只愿考虑正式结婚,我也会马上迎娶。我相信您也一定会赞同——我们方家向来注重名誉,既然已经许诺表态,就不会没有诚意。”
方于凤卿闻言,冷冷地看了儿子一眼,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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