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1章 投名状

张保脸上露出几分赧然：“让几位见笑了。这十来日，整日里风声鹤唳地躲着，别说安安稳稳吃顿饭，能寻到一口不馊的吃食都算万幸。大多时候，啃两口糙粮窝头，喝口干净水，便算过得去了，有时甚至一整天都填不饱肚子。实在是……饿得狠了。”

说话间，他喉咙还在不自觉地上下滚动，目光仍是忍不住往那些空盘子上瞟。

大刀盯着张保空了的碗，忽然皱眉：“不对啊，你不是有钱么？方才那木箱里，金锭银锞、珠玉首饰可不少。我粗略扫了一眼，少说也值几千两。既然躲得这么苦，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怎的不拿些出来换点安生日子？”

张保闻言，放下筷子，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有钱？有钱又能如何？许天赐在京城的眼线，密如蛛网。我若是个阔绰主儿，住好房、吃酒肉、雇仆役，不出三日，必有人顺藤摸瓜找上门来。一个逃荒来的苦命女子，衣衫褴褛，吃糠咽菜都嫌奢侈。谁会在意？”

他顿了顿，目光沉下去：“那箱东西，本来是留给我儿的……但那也是保命的本钱，不是挥霍的玩意儿。不到万不得已，我碰都不敢碰。一旦花了，痕迹就留下了。哪家当铺收的？哪个裁缝做的新衣？哪间客栈住了人？桩桩件件，都是线索。我靠的就是‘不起眼’三个字活到今天。若非今日见你家公子……我连这身灰布衣都不敢换。”

大刀听得一愣，半晌才咂舌：“……好家伙，这叫揣着金元宝要饭，够憋屈的。”

许舟拈起面前的白瓷茶杯，浅抿一口清茶，抬手摆了摆：“无妨，吃饱了才好说话。既是合作，总不能让盟友空着肚子议事。要是不够，我让厨下再添几样。”

张保连忙点头谢过，脸上的拘谨消了大半，也不再端着体面，拿起筷子风卷残云般，将桌上剩下的菜肴扫了个七七八八。

直到肚子鼓胀得实在塞不下，才打着响亮的饱嗝，恋恋不舍地放下筷子，随手扯过袖子抹了抹嘴角的油星子。

他猛灌一口热茶，压下腹中翻腾的饥火，深深吸了口气，方才还带着几分狼狈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这顿饭不是白吃的。

既是投名状，也是摊牌的开场锣。

吃下去，就得把命押上。

不敢再耽搁，张保坐直了身子，往前凑了凑，低声道：“打去年夏天起，二老爷……许天赐就暗中吩咐我，借着给府里修宗祠、建别院采买物料的名头，去联络京城西郊、南郊还有通州一带的十七八家小铁匠铺。那些铺子背景都杂，只要给钱，什么活都敢接。他让我定制刀枪矛头等兵器，还有些简易的皮甲、铁片甲，要求形制得统一，用料要扎实，但绝不能留半点官方印记。”

“这些兵甲分了十几批运走，有的混在骡马行的铁锅铁桶里，有的塞进货栈的杂货堆，还有几批，塞了银子，请漕帮运煤的小船夹带，悄悄往朔州送。朔州那边接手的，是苏家四房苏既明府上的大管家苏师爷，就是后来造反的那个苏既明。交接都在荒郊野地的货栈或是空庄子里，银货两清，连个字据都不留，全程都是我经手的。”

许舟挑了挑眉，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果然，和他之前推测的分毫不差，许天赐这老狐狸，果然在暗中给苏既明武装，故意撺掇他的野心，一把火一把柴地添。

张保清了清嗓子，又接着道：“不过，这批兵甲没全交到苏家手里。大概三成的货，运到朔州地界后，就被另一伙人接走，转道往北去了。负责这部分的是许天赐的另一个心腹，我只在最后一次押运时，远远瞥见他们分了路。看那伙人的装扮、口音，还有运货的骆驼队架势……我猜，十有八九是运往北狄的。许天赐这人，向来爱多方下注，从来不会把后路堵死。”

许舟缓缓点头，这消息太关键了。

若张保所言不虚，许天赐的罪名就不只是私运军械、勾结逆党，还要再加上一条株连九族的“资敌通外”大罪！

张保的话条理清楚，显然这些事在心里翻来覆去捋过无数遍：“去年秋天，许天赐又暗中吩咐我，接待三个从南边来的客人，悄悄安置在他阜成门外那处隐蔽别院。那三个人怪得很，言行举止总透着股非人味，倒像披着人皮的野兽，举止僵硬，眼神阴鸷，看人时像野兽盯猎物，叫人后颈发凉。可你要说他们是妖，身上又没长鳞没生角，瞧不出是哪路妖物。我虽见识浅，但也能觉出不对劲。后来我特意留意，每日往别院送的吃食，全是大块新鲜带血的牛羊肉，有时甚至是整只的活鸡活羊，可自始至终，从没见过院里往外倒过半点儿厨余垃圾。所以我才大胆猜……那仨恐怕不是人，是妖。许天赐对这事讳莫如深，从来不准我多问半句。那三人在院里住了约莫半月，某天夜里悄无声息就没影了，之后再没露过面。”

许舟眉头紧锁。

妖物竟和许天赐勾结在了一起？

而且生啖血肉，绝非朝廷登记在册、受敕封约束的善妖。

资敌通外，已是死罪。若再牵出妖物，那便是动摇国本的大逆。

没想到这送信之人，当真给自己送了份大礼。

他抬眼看向张保，语气急切了几分：“你既然留了心，就没听过他们说过三言两语？总不能整日里一声不吭，他们来这儿的目的，你半点头绪都没有？”

张保闻言，垂着眼眸陷入沉思，过了好一会儿，才不确定地开口：“那三个人性子冷淡，平日里极少说话。即便偶尔交谈，也都是凑在一块儿低声嘀咕，语速又快，我隔着门窗，十句听不清一句。”

他顿了顿，皱着眉使劲回想了片刻，才又续道：“要说从零星漏出来的几句话里勉强扒点线索……我隐约听见他们提过一个名字，好像是叫‘山君’。听那意思，他们是来杀这个‘山君’的，可这‘山君’到底是人，还是别的什么妖兽，我就说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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