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残月照客影
四夷馆内一室幽香。公孙承熙换了一身素色的中衣,衣袍宽大,上面隐约印有青荷色的纹样,衬得他的神色更为悠扬。他缓缓走过来,取了床一侧的箧上的锦帕。上面也印着青荷色的暗纹。他细细擦了擦手,放下。这才抬起头,眉头微扬地望着里头睡着的贺兰婉月。
“听说,贺兰祯原是北阙的重臣。可几年前,却因在上元节宴会时说错了几句话,便被当今陛下以谋反的罪名处死了。本来家族受此大难,应该是没有人幸存的。可贺兰祯有一妻妾连夜将女儿乔装打扮,送给了先帝的幼子,如今的荥阳郡王,这才留下了后代。”
本来佯装熟睡的婉月这时肩头动了动,她缓缓转过身,见广陵王一直看着她,连忙坐起了身子,低声行礼:“殿下在说什么,婉儿听不懂。”
公孙承熙闲适地倚靠在一旁的案几,说:“这荥阳王什么来历,你应当比我更清楚。”
婉月睫毛颤了颤,一言不发。
公孙承熙见她不答话,嗤笑一声:“既然决定抛弃旧主,怎么还心存眷恋。”他的嗓音是那种冷淡又随性的音调,话语一出,更显得他周身都慵懒却暗藏锋芒。
贺兰婉月嗫嚅了片刻,才言:“殿下若是想陷害荥阳王,奴婢确实做不到,先帝对忘父有知遇之恩,荥阳王也曾救过我,如今婉月选择投靠殿下,只是因为仰慕殿下威仪,若是要我反过来背叛荥阳王,怕是要落下千古骂名了。”
公孙承熙拈了衣袍一角,眉宇的嘲讽更甚:“你如今投奔我,不也是背叛了旧主,如今到想起仁义道德了。”
婉月脸色变得苍白,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可是她心里爱慕他,还是将手里的帕子呈上:“殿下特意向鸿胪寺卿达人将奴婢要了去,奴婢以为殿下是喜欢我的。”
公孙承熙披上冰蓝的锦袍,脑中却浮现出另一女子的清冷的脸庞。她那时披着披风,即使知道自己身处他的地盘,也丝毫不慌乱。眼前的女子虽然心知身份暴露,但是却还是向他讨一个说法,这倔强的脾气倒是有几分相似。这样想着,他有一瞬的恍惚,却只是一瞬。
他恢复了冷淡的表情,并没有接过帕子,只是起身离开内室,留下听不出喜怒的话语:“你好生歇息。”
贺兰婉月低着头,一行清泪落在锦帕上。
子时将尽,夜已幽深。洛阳城街道上寂静无声。
郡王府内,景箫卸下外袍,吩咐门外守着的侍卫一声,便将外面的油灯熄了,室内一片漆黑。景箫身着深衣,走到后窗旁,棂木是乌青的,外面罩着一层帷幔。景箫正要将里头卷起的绣幕垂下,一阵微风将藕荷的清香带进室内,不同于室内的沉香,分明是一种沐浴过后的体香。月色皎洁,一缕月光透过青帏照进窗棂。景箫伸手掀开帷幔,却见府外不远处的柏树下站着一白色的影子。
那影子见到她突然朝她粲然一笑,好似月光一般,明朗舒展。
景箫皱眉,公孙承熙?
他不是正应该是良辰美景、花前月下的时候么,为何却来了这里?
景箫拨动了墙上的机关,这是她与画言心照不宣的暗号。若是有危险,她会直接手触机关让画言准备人手埋伏。
公孙承熙眼见她的手微微抬起,心下了然,他慢慢靠近窗檐,收敛了笑意:“郡王倒也不必惊慌,我此次前来是想和你谈判的。”
景箫冷笑:“广陵王又是唱得哪一出戏,从青州再到离都又跑来京城,真是阴魂不散。”
公孙承熙却也不恼:”郡王莫要动气,小心气坏了身子。我此次来是想和你说我和那个婢女并没有什么,你不要误会。”
“那你想干什么?”
“世人皆知如今当朝阙国陛下无子嗣,说是会立旁支的子弟作太子,可据我所了解的,苏维乃都官曹未来主事,深得陛下宠信,可他早与乐陵郡一脉勾结,你的胜算着实不大。”
景箫眼眸一动,一丝暗芒转瞬即逝。
公孙承熙抚了抚衣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的神色变化,心里暗笑,却也没表露出来。
“怎么,还不打算请我进去详谈吗,这里毕竟是你宅院外,若是有个不长眼的耳目发觉,怕是于你不利。”
景箫冷哼:“你倒是为我着想。”说着,她按了机关两下,示意画言不要轻举妄动。她行至矮凳旁,将素色衣袍披上,往宅子门口走去,为他开了一扇小门。公孙承熙跟在她身后,仅一步之遥,他身上藕荷清香在深夜里愈发氤氲。
景箫不动声色拉开一点距离,她快步进了侧厅。
公孙承熙暗暗欣赏着殿内的陈设,清一色的沉香木,玄色的装潢与山水纹。可见宅院主人品味。
他轻声笑说:“郡王也不用太客气,我只是好心提醒,毕竟承熙是真心出于惜才之心。”
景箫煮着清茶,淡淡地说:“那依广陵王所言,有何高见呢。”
“比如,”公孙承熙深色的瞳仁直视着她,“去金陵城。”
景箫被他的眼色所震了震,移开目光:“为什么?”
公孙承熙恢复他玩世不恭的神态:“既然你身世不明又身怀绝技,不如先去金陵城小住,看看那里的人文风物,再决定也不迟。”
“若是你想成就一番事业,不如与我联手,事成之后我们平分天下。”
欧阳景箫拿着的越窑青瓷盏的手一滞,轻轻放在乌木案上,她抬头看向他,许久才缓缓道:”你是不是忘了我只是一介女子?”
公孙承熙哈哈一笑:“如今你青州飒雪殿的名号,我看江湖上也没有人敢小觑。”
欧阳景箫以为自己会听到女子一样可以干一番事业之类的俗话,头一次听到如此直接的话语也是一愣。
公孙承熙敛去带有深意的神色,只道:“这世间能奏出七弦幻的人没有几个,你的暗门弟子在凉国也占有一方天地,如若你能拔去公孙绎的势力,你的身世我也能帮助你一二。”
欧阳景箫单刀直入:“你准备怎么帮助我?”
公孙承熙从襟口里取下一月牙形的玉珏,质地偏冷,像冻了一层霜的骨白色,珏身内侧嵌了一道冰蓝的纹路,珏的下端悬着蓝色的流苏,显得与他周身气魄相合。
“此珏名残月珏,是隐教门主信物。”
隐教是西域早已失传的教派,传闻信徒皆为青年男子,且门主长老一生只收一徒,但武力高强,在欧阳玄创立弦琴一派时就已出现,并在江湖也素有威望。因其门风严谨,对弟子约束甚严,凡是有承诺必定兑现。听闻欧阳玄当时曾持重礼拜访隐教门主,求门主答允一个心愿。
可是这与欧阳景箫有什么联系呢?景箫眼眸微眯:“广陵王就是传闻中消失已久的隐教传人?”
公孙承熙点头:“如今门中只我一人,若是你愿意,我可用这残月珏去夏国寻找隐匿已久的长老,或许他有你想要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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