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0章 无话可说
乐松盛抱了一会儿，胳膊就有点酸了，但没松手。
方别看着岳父别扭的姿势，想笑又不敢笑。乐松盛把小方晓往上颠了颠，像是在找一个更稳当的角度，嘴里却说：“你这闺女，比你沉。”
“那是您老了。”方别脱口而出。
乐松盛的眼睛立刻瞪过来。
“我是说……您抱久了累。”方别赶紧找补。
乐松盛哼了一声，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方晓。小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黑亮的眼睛半睁着，正盯着乐松盛的下巴看，嘴里发出“咕”的一声，像是在打招呼。
乐松盛的嘴角动了一下。
“她认识我。”他说，语气里有一种方别从没听过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高兴。
“那是。”方别站起来想去接，“爸，我来吧，您吃饭。”
“急什么。”乐松盛没给他，反而把小方晓换了个姿势，让她面朝上，一只大手托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肚子。小方晓立刻蹬了两下腿，嘴一瘪，眼看要哭。
乐松盛手忙脚乱地拍了两下：“不哭不哭，姥爷没打你。”
薛文君终于忍不住了，笑得筷子都拿不稳：“乐松盛，你拍她肚子，她以为你要揍她。”
“我哪有——”乐松盛脸上挂不住了，把小方晓往方别怀里一塞，“拿走拿走。”
方别接过来，小方晓到了爸爸怀里，脸上的委屈瞬间消失，小手攥住他的衣领，又安静了。
乐瑶在旁边看了全程，低着头吃饭，肩膀一抖一抖的。
“笑什么？”乐松盛瞪她。
“没笑。”乐瑶抬起头，表情端端正正的，但眼角全是弯的。
乐松盛没再说什么，把碗里剩下的饭扒拉完，站起来往里屋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说了一句：“明天把那棵槐树底下的砖修修，松了一块，别绊着孩子。”
说完就进去了。
方别看着岳父的背影，低头对小方晓说：“你姥爷，嘴上说不管你，心里什么都惦记着。”
小方晓“啊”了一声，像是在附和。
……
第二天一早，方别真去修了那块砖。
他蹲在老槐树底下，拿水泥把松动的砖块夯实了，又用脚踩了踩，确认稳当了才站起来。张大爷正好遛弯路过，看见他在那儿鼓捣，停下来瞅了两眼。
“方别，你这是干什么呢？”
“修砖，怕绊着孩子。”
张大爷笑了：“你这当爹的，比当工程师还上心。”
“都是干活。”方别拍了拍手上的灰，“张大爷，您家那收音机还响着呢？昨晚听什么了？”
“听的杨家将。”张大爷眯着眼，“那穆桂英挂帅，带劲儿。”
“改天我听听。”方别把水泥桶拎回屋，路过院子的时候看见小方晓被薛文君抱出来晒太阳了。小家伙裹着那件粉红色小棉袄，脑袋上戴了顶乐瑶织的小帽子，蓝色的，上面还绣了朵歪歪扭扭的花。
“好看吗？”方别走过去，指了指那朵花。
“你媳妇绣的。”薛文君把帽子往下压了压，“她非要绣，我说绣朵牡丹大气，她不听，非绣小雏菊。”
方别低头看了看，那朵雏菊绣得确实歪，花瓣大小不一，但颜色配得好，淡黄的芯，浅蓝的瓣。
“挺好的。”他说。
“你就向着她。”薛文君白了他一眼，把小方晓往竹椅里一放，“行了，你去忙你的，我看着。”
方别应了一声，回屋换了衣服。那件藏青色中山装穿上身，领口笔挺，扣子换成了新的，黑亮黑亮的。乐瑶从里屋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怎么样？”方别问。
“像个人样了。”乐瑶把一条围巾递过来，“围上，早上冷。”
方别接过来围上，围巾是乐瑶织的，灰蓝色，针脚细密。他低头闻了闻，有股淡淡的肥皂味。
“我走了。”
“嗯。”乐瑶靠在门框上，“中午回来吗？”
“尽量。”方别弯腰在小方晓脸上亲了一口，小家伙正抓着自己的脚往嘴里塞，被他一亲，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
“你看，她高兴了。”方别直起腰。
“她是被你胡子扎的。”乐瑶说。
方别摸了摸下巴，确实该刮了。他笑了笑，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
到了部里，方别先去郑怀民那儿报了到。
郑怀民正在打电话，看见他进来，指了指椅子，又抬了抬手示意等一等。方别坐下来，从兜里掏出那本笔记翻了翻，把阿里和那曲的数据又核对了一遍。
郑怀民挂了电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沈茹的火车票，你订了没有？”
“没呢，她自己说坐哪趟。”
“那你明天去火车站接。”郑怀民把一份文件推过来，“这是今年的片区安排，你看看。上面说了，四个片区，半年之内跑完一轮。你要是人手不够，再招。”
方别接过来翻了翻。第一片阿里日喀则，第二片那曲昌都，第三片西北，第四片东北。每个片区三个人轮着跑，他自己盯最难的那曲。
“人手够。”方别把文件合上，“就是材料得提前备，有些地方路不通，得提前联系驻地派车。”
“这个你自己协调。”郑怀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对了，张部长说下个月有个兄弟单位的考察团要来，想看看你那个指导组怎么运作的。你准备准备。”
“又来人？”方别皱了下眉。
“怕什么，又不是查你。”郑怀民笑了，“就是看看，你该干什么干什么。让他们知道知道，基层的活不是坐办公室能想出来的。”
方别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从郑怀民办公室出来，他去了趟资料室，把四个片区的档案又调了一批出来。赵大勇正好在，看见他就凑过来：“方工，你那份阿里的报告，郑司长给上面递了，听说反响不错。”
“什么反响？”
“说写得实，不虚。”赵大勇压低声音，“张部长在会上念了一段，说‘这才是真正在一线干过的人写的东西’。”
方别没接茬，把档案摞齐了往外走。赵大勇跟在后面：“方工，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妈最近身体不太好，我想请几天假回去看看。”赵大勇难得正经，“就三天，回来我把活儿补上。”
“去吧。”方别停下脚步，“路费我给你报，你妈看病的钱，组里有互助金，你填个表。”
赵大勇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方工，你这人……”
“别说了，赶紧走。”方别拍了他一下，“路上小心。”
赵大勇应了一声，快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喊了一句：“方工，你闺女长得真俊，像她妈！”
“像她爸！”方别喊回去。
赵大勇已经跑远了，笑声从走廊那头传回来。
方别摇了摇头，抱着档案回了办公室。
中午他没回家，在食堂吃了碗面条，又把下午要跑的几个点的方案理了一遍。临走的时候，他想起小方晓，从兜里掏出那张照片看了看。
照片上小家伙瞪着眼睛，嘴巴微张，像是在笑。他用手指碰了碰照片上她的脸，然后小心地塞回兜里。
下午三点多，方别从部里出来，没直接回家，拐去了趟邮局。
他想给沈茹写封信，告诉她火车站接车的时间和地点。但写到一半，又觉得没必要，人家信里都说了周二到，他去接就是了。
他把纸揉了，扔进废纸篓，骑车往回走。
回到家的时候，小方晓正在院子里哭。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哼唧哼唧的，像受了天大的委屈。方别把车一支就往里跑，还没进院门就听见乐瑶的声音：“别哭了别哭了，妈妈在呢。”
他推开门，乐瑶正抱着小方晓在院子里转圈，薛文君跟在后面拿着个拨浪鼓，摇得哗哗响。小方晓哭得脸都红了，眼泪珠子挂在睫毛上，一看见方别，哭声忽然就收了。
“怎么了？”方别走过去。
“摔了一下。”乐瑶把女儿往他怀里一递，“在床上翻了个身，翻过头了，脸朝下磕了一下。”
方别赶紧接过来，小方晓的额头上红了一小块，不严重，但看着心疼。他把她抱起来颠了颠，小家伙立刻把脸埋进他脖子里，小手攥着他的衣领，抽抽搭搭的。
“不哭了不哭了。”方别用下巴蹭她的小脑袋，“爸爸回来了。”
小方晓“嗯”了一声，鼻音很重，像是在告状。
薛文君在旁边说：“没事，就磕了一下，皮都没破。她自己吓着了。”
方别低头看了看，确实只是红了，没破皮。他松了口气，把小方晓举高了一点，让她够到他的下巴。小家伙伸手摸了摸他的胡茬，被扎了一下，缩回去，又伸过来。
“你这手，什么都要摸。”方别笑了。
乐瑶站在旁边，把拨浪鼓从薛文君手里接过来，在小方晓面前摇了两下。小家伙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眼睛跟着拨浪鼓转，忘了哭。
“你看，好了。”乐瑶说。
“好了。”方别把女儿放回乐瑶怀里，自己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块糖。是早上出门的时候薛文君塞给他的梨膏糖，他一直没吃。
“给你。”他把糖递给乐瑶。
乐瑶接过来，剥了糖纸塞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今天怎么样？”方别问。
“还行。”乐瑶把糖嚼了嚼，“她今天会翻身了，翻了三回，我没拦住。”
“翻了三回？”方别惊讶地看了看女儿，“这么厉害？”
“随你。”乐瑶说，“你小时候也是，翻起来没完。”
薛文君在旁边作证：“可不是，他小时候在床上跟个陀螺似的，我一眼没看住他就翻过去了。”
方别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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