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3章 沈茹
“随她爸。”乐瑶在后面补了一句。
“随她爸好，结实。”薛文君把花生米放在石桌上，又回了厨房。
方别正陪女儿玩，院门口传来脚步声。他抬头一看，是乐松盛。
老头子穿了件灰蓝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那杯茶，慢悠悠地走到藤椅旁边坐下来。他看了方别一眼，又看了看竹椅里的小方晓。
“帽子戴歪了。”他说。
方别赶紧去正，乐松盛伸手把帽子往左边拨了拨，又觉得不对，往右边拨了拨，最后说：“行了。”
小方晓被他拨弄得直笑，露出才冒出来的一点牙床，白白的。
乐松盛看着外孙女的笑，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但很快又板起脸：“别光逗她，你那同事几点来？”
“说的是十一点。”方别看了看表，“快了。”
乐松盛“嗯”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看着胡同口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十点五十，方别骑车到胡同口等着。
他把车支在墙边，手插在军大衣兜里，远远看见一个人影从公交车站走过来。灰色外套，头发扎着，手里提着个布袋子。
“沈茹！”方别喊了一声。
沈茹抬头看见他，加快了脚步走过来，把布袋子往他面前一递：“不是，是我自己买的，给孩子的。”
方别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是几个苹果，还有一包奶粉。
“你买这些干什么？”
“第一次上门，空着手不像话。”沈茹把袋子收好，“走吧，你带路。”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胡同里走。方别在前面骑着车，沈茹走在旁边，看着两边灰墙青瓦的院子，忽然说：“你这胡同，挺安静的。”
“住惯了就觉得好。”方别放慢了速度等她，“拐弯就到了。”
进了院门，沈茹先看见了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然后她看见了坐在藤椅上的乐松盛。
老头子正端着茶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沈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伯父好。”
乐松盛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进来坐。”
语气不冷不热，但没赶人。方别在旁边看着，心里松了口气。
乐瑶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沈茹，笑了一下：“来了？快进来，饭马上好。”
“嫂子好。”沈茹把布袋子递过去，“一点心意。”
“哎哟，还带东西。”乐瑶接过来看了一眼，没推辞，“进来吧，外头冷。”
小方晓在竹椅里看见来了生人，“啊啊”叫了两声，不是害怕，是兴奋。她两只手举起来，朝沈茹的方向抓，嘴巴一张一合的。
沈茹走过来，蹲下看了看小方晓，眼睛一下就亮了：“这就是晓晓？长这么大了？”
“快四个月了。”方别站在旁边，“你上次见她，她才刚满月。”
“变化真大。”沈茹伸手想摸她的脸，又缩回去，“我手凉。”
“没事，她不怕。”方别把女儿从竹椅里捞起来，往沈茹面前递了递，“晓晓，叫阿姨。”
小方晓看着沈茹，忽然咧嘴笑了，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沈茹被她笑得也跟着笑了：“这孩子，跟你一个样，见谁都笑。”
“随她妈。”方别说。
“随你。”乐瑶从厨房门口探出头。
沈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们两口子倒是挺一致。”
饭桌上摆了六个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醋溜白菜、酱牛肉、一盘花生米，还有一碗蒸得嫩嫩的鸡蛋羹。薛文君最后端了盘炒时蔬出来，把围裙一解，在乐松盛旁边坐下了。
“人齐了，吃吧。”薛文君说。
沈茹坐在方别对面，看着这一桌子菜，愣了一下：“嫂子，这也太多了。”
“不多，你瘦成那样，多吃点。”薛文君把一块排骨夹到她碗里，“在昌平那边吃得不好吧？”
“还行……”沈茹夹起排骨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眼眶有点红，“跟我妈做的一个味儿。”
沈茹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拨了拨，没让人看见她的眼睛。
薛文君注意到了，但没点破，只是又给她夹了块鱼：“多吃点，这鲈鱼是方别早上专门去挑的，说你爱吃清蒸的。”
“他怎么知道我爱吃清蒸的？”沈茹抬头看了方别一眼。
方别正低头喂小方晓喝米糊，闻言没抬头：“高原上你说过，说昌平那边没什么好鱼，就想吃口新鲜的。”
沈茹没再说什么，把那块鱼夹起来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乐松盛坐在主位，慢慢喝着粥，偶尔看一眼沈茹，没怎么说话。但他把那碗鸡蛋羹往沈茹那边推了推：“小方晓吃不完，你帮着吃点。”
沈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谢伯父。”
乐松盛“嗯”了一声，端起茶杯，不再说话。
饭吃到一半，小方晓在方别腿上忽然“啊”了一声，声音特别大，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了。她两只手在空中乱抓，眼睛直直地盯着桌上那盘花生米，嘴巴一张一合的，口水都快滴下来了。
“她要吃花生？”乐瑶哭笑不得。
“她什么都要吃。”方别用湿毛巾把女儿的手擦了擦，“你看她这嘴，跟个无底洞似的。”
小方晓不乐意了，“哇”地一声哭出来，不是真哭，是那种干嚎，眼泪都没有，光有声。
“行了行了，给你看看。”方别捏了一颗花生米，在她面前晃了晃。小方晓立刻不哭了，黑亮的眼睛跟着花生米转，小手一把抓过去，塞进嘴里就啃。
“别让她吞了！”薛文君赶紧伸手去掰她的嘴。
方别已经快了一步，把花生米从她嘴里抠出来了。小方晓嘴巴空了，委屈地瘪了瘪嘴，然后“噗”地一声，把花生米渣喷了方别一脸。
“你闺女……”乐瑶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
沈茹也忍不住了，笑得前仰后合：“方别，你这是当爹还是当靶子？”
方别抹了一把脸，无奈地看着怀里的小方晓。小家伙正得意地“咯咯”笑，口水混着花生渣糊了一下巴。
“随你。”乐瑶和薛文君又异口同声了。
方别彻底认了。
乐松盛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动，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来说了句：“我去听戏。”就进了屋。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沈茹：“丫头，以后常来。”
沈茹站起来，认认真真地说：“谢谢伯父。”
乐松盛没再说什么，推门进去了。方别看着岳父的背影，心里知道，这句“常来”，在乐松盛嘴里，已经是很重的话了。
吃完饭，薛文君收拾桌子，乐瑶把小方晓接过去哄午觉。方别陪沈茹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
沈茹坐在石凳上，手里捧着薛文君泡的茶，看着院子里的一切，忽然说：“你这日子，过得真好。”
方别正在擦桌子，手停了一下：“好什么，天天忙得脚不沾地。”
“那也好。”沈茹把茶杯放下，“高原上那一年，我就想过，等回来了，也想过这种日子。有人等你回家，有人给你做饭，孩子在院子里跑……”
她没说完，但方别听懂了。
“会有的。”方别说。
沈茹笑了笑，没接话。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行了，我该回去了，下午还得把医疗清单再核一遍。”
“我送你。”
“不用，几步路。”沈茹摆摆手，走到院门口又回头，“方别。”
“嗯？”
“你闺女笑起来真好看。”她说完就走了，步子很快，灰色外套的背影消失在胡同拐角。
方别站在院子里，把抹布搭在绳子上，站了一会儿。
乐瑶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小方晓的口水巾，看见他站在那儿发呆，走过来：“想什么呢？”
“没什么。”方别把她手里的口水巾接过来，“沈茹走了？”
“走了。”乐瑶靠在他旁边，“你那同事，人挺好的。”
“嗯。”
“就是瘦了点。”乐瑶看了他一眼，“你也瘦了，你俩站一块儿，像逃荒的。”
方别笑了：“那你呢？”
“我胖了。”乐瑶捏了捏自己的腰，“你妈天天炖排骨，我能不胖？”
“胖点好。”方别伸手揽住她的肩，“能吃是福。”
“这话你跟晓晓说去。”
两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小方晓在屋里忽然哭了一声，大概是梦里不踏实。乐瑶赶紧跑进去，方别跟在后面。
小家伙在小床里翻了个身，眼睛还闭着，嘴巴瘪着，像是在找什么。乐瑶把她抱起来，轻轻拍了两下，小方晓立刻不哭了，脑袋往乐瑶胸口一拱，又睡过去了。
“你看她。”方别压低声音说，“就认你。”
“那是。”乐瑶把女儿放回去，掖好被角，“你回来她也找你，但你不在的时候，她就只要我。”
日子像胡同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地密起来。
三月中旬，燕京的风彻底暖了。墙根底下的草芽蹿成了小草，青砖缝里的野花也开了，黄的白的，细细碎碎地挤在一起，没人管，倒也开得自在。
方别的指导组正式进入了全速运转。
第一批孙有才和马长河去了阿里、日喀则，第二批他自己带着孙有才往那曲跑，第三批陈志明和周长庚分别盯着西北和东北方向。四个片区像四条线，从燕京往四面八方拉出去，每个月都有人在路上。
方别不是在部里开会，就是在往各片区跑的路上。好在有周长庚坐镇后方，后勤保障盯得紧，他走之前把事情交代清楚，心里也踏实些。
这一趟那曲，他带了整整十天。
回来那天是傍晚，方别从卡车上下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连着爬了三个驻地的供暖系统，又跟着扎西他们跑了一趟半山腰的哨所，海拔四千八，他背着工具箱走了大半天，回来的时候耳朵嗡嗡响了一路。
孙有才在后面扶了他一把：“方工，你脸色不好。”
“没事，饿的。”方别摆摆手，“车上还有烙饼没？”
“早吃完了。”孙有才笑了，“你那烙饼，我第一口就没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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