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6章 孙家情况
六组结果一致，看着比先前漂亮得多。
方别却先问了三个问题。
“空白样正常吗？两家单位用的是不是同一批试剂？样品编号什么时候揭开的？”
小邱拿着电报逐项核对。
空白样和已知样都在允许范围内。两家单位用的并非同一批试剂，检测人员也不同。编号是在双方各自交回原始记录以后，才由保管人员统一揭开。
“把六组原始记录全部调来。”
方别说道：“结果可以写进内部简报，不能写成已经找到病因。”
杜主任问道：“六组还嫌少？”
“六组只能说明这条路值得继续。”
方别把先前四份数值交叉的样品也放到桌上。
“品种、年份一配齐，方向变整齐了。还要查加工、储存、土壤和家庭实际食用量。若只挑六组好看的数字，前面的反常样品便白查了。”
杜主任点了点头。
省里的化验条件比县里好一些，却也做不了大量精细分析。痕量成分主要依靠化学分离和显色比色，步骤多，稍有杂质便会影响读数。
杜主任让省化验室的老技师介绍现有条件。
样品要先灰化、分离，再加试剂显色，最后用光电比色计读数。玻璃器皿洗得不净，蒸馏水杂质偏高，显色时间前后差几分钟，数字都会变化。
已知含量的标准样不多，只够做几轮校准。
“所以每个样品不能无限重做。”
老技师说道：“燕京那边条件好一些，也不是想测多少便测多少。”
方别把甲乙丙三级样品表递过去。
甲类先做两次平行测定，差值过大才做第三次；乙类只做探索性检测；丙类暂时不耗试剂。每轮开始和结束都各放一只标准样，检查显色是否漂移。
小邱又提出，把同一户的粮、土和水排在相邻位置检测，便于比较。
“化验时打散。”
方别说道：“不按一家一组摆。否则前一份数值偏低，做下一份时容易心里先有判断。”
老技师看了他一眼。
“你不常进化验室，倒比有些做化验的还怕人看出规律。”
“正因为我们都想看出规律，才要把编号藏好。”
杜主任当场定下流程。
盲号由一名不参与检测的保管员编制。原村名、家庭和样品等级另锁一柜。两名化验员分别签原始记录，不许只抄最后平均数。
试剂不足的问题则由省卫生部门发函调拨。燕京那边若能匀出标准样，随下一批样品交接车带来，不走普通邮包。
小邱提出把目标集中到一种元素上，节省试剂。
方别看着记录，没有立即同意。
他凭后世知识，心里最重视的是硒。
但现在的六组结果还不足以让所有样品只测硒。若检测方法本身有偏差，或者真正影响发病的是与硒同时变化的另一种成分，过早缩窄项目会把调查带偏。
“硒列为重点。”
方别说道：“另外保留两到三项能够完成的微量成分比较。每批继续放空白样和已知样，省里与燕京各做一份。”
杜主任听见他第一次明确说出名称，抬头问道：“你为什么先看硒？”
“病区分布、粮食差异和妇女儿童高发，都像长期缺少某种微量营养。”
方别没有说自己知道后世结论。
“现有条件里，硒值得先查。能不能成立，要看病区、非病区和迁移人口能否互相对上。”
杜主任将“硒”写进工作假设，后面又加了两个字：待证。
讨论刚结束，县医院来人找方别。
十二个村试用急症识别页的第一批反馈送到了。
三天内共转来十六人。
其中普通胃肠炎七人，肺部感染两人，营养不良伴贫血三人，心律异常待查两人，确诊或高度怀疑急型克山病两人。
误报不算少，却有一名二十九岁的妇女在血压尚能测到时便被送来，没有拖到休克。
女人叫孙桂香，来自榆树屯，产后五个月。
她先是恶心、上腹不适，随后心慌、出冷汗。村卫生员数足一分钟脉搏，发现中间多次歇止，又见她手脚发冷，便套车送县医院。
方别赶到病房时，孙桂香已经吸上氧。
她能回答问题，面色灰白，额头有细汗。血压偏低，脉搏一百一十多次，节律不齐。肺部暂未听到湿啰音，肝缘不大，尿量有所减少。
“同桌吃饭的人呢？”
“都没事。”
“发热、腹泻？”
“没有。”
“生孩子以前心慌过吗？”
孙桂香喘了两口气。
“冬天累狠了会有，歇一会儿就好。”
方别搭脉。
脉细促，按之无力。舌质淡暗，四肢冷，却还没有王小军送来时那样脉微欲绝。
徐景林做心电图，发现明显心律失常和心肌损害表现。
“按急型处理。”
方别让护士开始记录血压、脉搏、尿量和用药时间。持续吸氧，大剂量维生素C静脉应用，补液谨慎控制。病人尚未出现明显肺水肿，循环支持仍要根据血压和尿量随时调整。
孙桂香的丈夫追到医院时，第一句话便是要不要转省城。
“现在不适合长途颠簸。”
方别把急症观察单给他看。
“县医院有氧气和急救药，先把血压稳住。需要转时由医生安排，不要自己找车。”
男人看不懂上面的数字，却看见每十几分钟便有一行记录，终于不再催。
治疗一小时后，孙桂香四肢逐渐转暖，血压没有继续下降。她仍有早搏，神志始终清楚。
方别没有离开，又观察了一个多小时。
第二次测血压时，数值比入院高了一些。护士记录到少量尿液，孙桂香也不再喊上腹难受。
徐景林复查肺部，没有出现湿啰音。
“暂时不用转省城。”
他对方别说道：“今晚仍得有人守着，心律一乱就叫我。”
方别同意，又把补液量和升压药使用条件重新写在医嘱旁。县医院夜班只有一名大夫，口头交代容易漏，关键数值必须留在纸上。
孙桂香丈夫从家里带来了孩子。
五个月大的婴儿一直哭，显然饿了。孙桂香病情尚未稳定，暂时不能勉强喂奶。县妇幼人员检查孩子，没有发热和脱水，便安排家属用现有代乳品少量多次喂养。
方别又问了一遍产后情况。
孙桂香生产时出血不多，恶露也早已干净。近两个月常有心慌乏力，家里人只当奶孩子累。前几天她吃得更少，仍要下地搬柴，发作当天早晨还走了两里路。
“恢复以后也不能马上干重活。”
方别对她丈夫说道：“孩子有人替着抱。她出院前要做活动评估，回村后由卫生员每周看一次。”
男人连声答应，又问是不是坐月子落下的病。
“生产和劳累可能加重心脏负担，病区环境和长期饮食也要查。现在还不能只归到月子上。”
沈茹当天便去了孙家。
家里六口人共用一只粮缸，表面看食粮相同，实际丈夫中午在生产队吃，两个孩子常去外祖母家，孙桂香与婆婆吃本地粮最多。
孙桂香婆婆前年冬天也有过心慌，至今没有检查。
沈茹将她列入第二天筛查，并把家庭成员每天在哪儿吃饭画成表格。韩长青核过分粮簿，确认孙家没有稳定外调粮。
晚上，孙桂香的脉搏逐渐慢下来，仍有少量早搏。次日舌质淡暗，脉细，出汗和四肢冷已经消失。
方别让县中医大夫在急救稳定后再按气阴受损、心脉不畅调治，方中以益气养阴、宁心通脉为主。病人胃口弱，药味和剂量都从轻，不与急救药物争在一个时辰里使用。
县里几个中医大夫把前后舌脉分别记下。
他们以前接触克山病，多数只在恢复期见人。方别让他们同时看急性期观察单，分清哪些时候必须先保循环，哪些时候才轮到调养。
系统界面在脑海里闪了一下，进度比王小军抢救后又前移少许。
这次增加得不只来自方别亲自诊治。
村卫生员按照新表数脉搏、看四肢温度，病人提前几个小时到达医院。系统把这种由方法带来的提前发现也计入了进度。
方别确认以后，重新看了一遍识别页。
系统没有增加新技能，也没有从储物空间送来现代药物。进度变化来自村卫生员按识别页提前发现病人，也来自县医院完整执行急救。
方别已有的二十年四诊经验、前世医学知识和基层能够执行的办法，开始在他没有亲自去过的村庄起作用。
病人稳定后，方别把十六份转诊记录摊在会议室。
七名普通胃肠炎中，有五人同时发热、腹泻，脉搏虽快却整齐，四肢也不冷。两人因为基层不敢排除，转来检查并不算错。
三名贫血患者都有明显眼睑苍白，活动后心跳快，休息后能恢复，没有脉搏歇止和少尿。
“识别页再加一句。”
方别让陈大夫记录。
“转诊时写明脉搏是否整齐，不只写快慢。到了县里最终诊断也回填。”
肺部感染的两人都伴有高热和明显咳嗽，其中一人呼吸急促，同样需要转县医院。方别没有把他们列作无效转诊，只在地方病统计中排除。
“表的作用是找危险，不是只找一种病。”
陈大夫把这句话换成基层能用的说明：出现神志不清、呼吸困难或血压低，不管最后是什么病，都应尽快送县里。
十六份病例中，真正可以留在村里观察的只有五名轻症胃肠炎。其余人即使不是克山病，也需要县级处理。
试用数据重新计算以后，县医院增加的工作量没有最初看上去那么浪费。
杜主任看完病例，决定把十二个村的试用扩大到三县三十个卫生点。每处先培训一人，七天收一次反馈。
邻县代表担心县医院床位不足。
方别让各县先统计氧气、值班医生和转运车，达不到条件的卫生点只做观察和报告，不盲目扩大。
孙桂香的病情还未完全稳定，榆树屯的调查已经开始。
她家过去三年只吃本地粮，丈夫没有林场口粮。生产以后家里曾从亲戚处换来二十斤外县玉米面，却只吃了十几天。
韩长青把这段单独标出，没有把她算成长期外地粮家庭。
下午，省农业试验站的人送来一个消息。
靠山县农技站仓库里，保存着几批早年的玉米育种样品。
其中有两只玻璃罐，分别来自西河沟和小南屯，都是一九五七年收获的同一品种。罐口封着蜡，登记卡也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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